《尽展欢颜》南月映堇

3、第三章

　　“姐，这家店的鱼做得特别好！那在凤城可是家喻户晓的美味，”阿昭兴奋的拖着欢宜往店里进，一面还兴致勃勃的介绍着：“嗯……鱼头汤！对！你大病初愈，是该吃点这种东西补补的！”欢宜好笑的随着他往里进。
　　身后紧跟着的包子疑惑的看看二人，挠挠头，不解的发问：“怎么看着兴奋的反而是阿昭少爷呢？不常出门的不是欢宜姐吗……”
　　巧儿扶额：小姐不过是提议以后让少爷多带她走走或许会恢复一些记忆，可是少爷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店小二老远便听到了陆昭的嚷嚷声，哈着腰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陆公子可是有段时间没来小店了，今天的鲤鱼特别新鲜，您看……来一条？”
　　“哈哈哈哈，算你小子有点儿良心，”陆昭开心的挥挥手：“今天就不要了，听说你们今天新获了一条十分肥美的鲫鱼，可做那道极为鲜美的鲫鱼汤？”
　　说话间几人已随小二进到一间隔间内，门口用朴素的麻布遮掩，上面绣着一尾锦鲤，隔间内只有一张方桌，两条长凳，正对门的是一扇大大的窗子，外面是一汪碧水，几朵粉荷在一片如少女裙摆般曼妙生姿的绿色荷叶中款款摇曳，隔开这一排方桌的则是几面绘着不同水墨风景的高大屏风，像一面影影绰绰的墙壁，稍稍阻断外间大堂的喧哗声。
　　欢宜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再加上她对这间店的招牌菜并不了解，索性丢陆昭自己在那里同小二点菜，自顾自的欣赏起周围来。
　　打发掉小二，陆昭邀功般的往欢宜面前呲牙，“姐，你今天可是有福了，他们新获的那条鲫鱼，让咱们给赶上了，一会儿……” “哎呀实在是对不住！”一名身材微腴的中年男子弯腰掀了帘子进来，“陆大小姐，陆公子，实在是对不住，今天那条鲫鱼已经早您一步被人定下了，您看……”
　　陆昭一听，不乐意了，你这不是掀我台面么！？皱眉嚷嚷道：“掌柜的你这是在唬我么？刚才李小二明明说没被人定来着，怎么一转脸你就来了这么一出吖！？”
　　掌柜的皱着一张脸颇为无辜：“实在是巧得很，二位进来之前不久，许家的大公子带着他的未婚妻子也来了小店，点名要鲫鱼汤，我这不刚招待完他们，转身出来就听说您二位也来了，一问李小二您的菜单才知道，两边都点的鲫鱼汤，可今儿这……”
　　“啪！”陆昭一听竟是冤家路窄遇着了许一诺那个家伙，当即就火了，一掌拍在桌子上，惊得欢宜差点儿泼自己一脸茶末末。
　　“未婚妻子？”陆昭磨牙。
　　巧儿担忧的看着欢宜。
　　欢宜毫无意外的撇撇嘴，继续端着茶杯装“大家闺秀”。
　　包子一脸迷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头，搞不懂……
　　“是啊，哦，也难怪您不知道，听说是那许公子师妹，许公子五年前离家求学，据说拜在一位高人座下，最近刚回来，我猜呐，估摸着是好事将近了……” “咳咳……”
　　眼看掌柜的越唠越起劲儿，陆昭的脸色越来越黑，欢宜终于“装”不下去了。
　　“算了。”
　　欢宜其实是不介意的，反正她和那个什么许一诺也不熟，她该吃吃该喝喝，也碍不着谁，可陆昭这孩子偏偏是个“嫉恶如仇”的。恐怕这要不是欢宜在场震着他，这暴脾气的熊孩子早就冲出去了……
　　唉…… 看来得换地儿了……
　　掌柜的搓搓手，满脸的为难：“按理说今儿个人家比咱早那么一小步，要不，二位先尝尝今天的红烧鲤鱼？”
　　“今天就算了，改天吧，掌柜的下次可要记得欠我一份鱼汤哦！”欢宜歉意的朝掌柜的笑笑，率先走了出去，掌柜的一脸陪笑：“好说好说，下次一定提前给您备着，慢走啊……”
　　陆昭无奈的耷拉着脑袋追了出去。

　　另一间隔室内，掌柜的擦擦头上的汗，谨慎的弯腰答话：“许公子，小人照着您交待的话回了陆府的几人，他们已经走了。”
　　久久不听有人出声，掌柜的偷偷抬眼看向桌边的男子。只见他安静的坐在那里，眉眼无波，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轻握着一盏白瓷茶杯，慢慢吹开杯中的氤氲的热气，也不喝，只是看着杯中轻轻荡漾出的水波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嗤……”另一边的桌子上，一个粉衣少女百无聊赖的趴在那里。一头长发乖巧的覆在背上，随着她的一声嗤笑微微散开，娇俏的瓜子脸粉润白皙，狡诘灵动的双眼此刻溢满笑意，“六师兄，你干嘛装成爹爹的样子吓唬人？你又学不像！……呵呵呵呵……”
　　“臭丫头……”许一诺略显尴尬的瞪她一眼，放下茶杯掩嘴轻咳一声，问道：“她什么反应？”
　　“嗯？……”掌柜的有些疑惑的抬头，见许一诺正盯着他询问，以为他问的是陆昭，赶忙恭维地说：“陆公子本来很生气的要来找您争论，不过被小人给劝住了。”
　　“谁问你那小子！另一个呢？！”许一诺不耐烦道。
　　“哦，另一个小子看着傻乎乎的，什么也没说就跟着陆家的大小姐出去了。”掌柜的以为他问的是包子，赶忙回答。
　　“哈哈哈哈……”肖飞儿忍不住大笑起来，头上簪着的几颗玲珑小珠在发间轻轻抖动，明澈灵动的双眼弯成两道弯月，“哈哈……掌柜的，他是想问陆家的大小姐陆欢宜什么反应，有没有双眼含泪，掩面而去？呵呵呵呵……”
　　许一诺懊恼的抚住额头叹气。
　　掌柜的颇为无奈，您倒是问明白呀！只得接着回答：“陆大小姐倒是知书达礼，刚开始一直坐在那里安静的喝茶，并不搭话，后来看陆公子发了脾气要往外冲，才不紧不慢的唤住了他。跟小的说改日再来，就走了……”
　　小姑娘来了兴趣，饶有兴致的追问：“那她……可红了眼睛？” “不曾。” 什么逻辑？人家好歹也是富贵锦绣之家，没吃成一碗鱼汤还能哭？！
　　“那……眉头紧皱？” 粉衣女子蹙了眉，继续问道。 “陆大小姐眼中含笑，面容亲和。”有病啊！
　　“那她走时……步履慌乱？”粉衣女子底气不足了。许一诺也满面期待的盯着他。
　　“陆大小姐步履优雅，稳稳当当儿的走出了小店，没磕着也没碰着。”有病得治啊两位！掌柜的心中咆哮。

　　挥退了掌柜的，粉衣少女疑惑道：“不哭也不闹，连眼圈儿都没红一下，这陆欢宜也太镇定了吧？不！应该说……也太不把威远镖局的大公子放在眼里了吧！呵呵呵呵……” 看到脸色不虞的许一诺，少女有心玩笑他。
　　“哼！她最好真的这么“知书达礼”……反正，我讨厌她！”许一诺咬牙切齿的说道。
　　“哼……说不定人家还不稀罕嫁你呢……”少女揶揄他，“而且，你到底是讨厌陆欢宜这个人呢？还是讨厌你爹要你娶恩人的女儿报恩这件事呢？六师兄，你真是笨死了……”
　　“嘿……你个臭丫头……”
　　“呵呵呵呵呵……”
　　…………

　　“姐！”陆昭跳脚，“你怎么不生气啊！”
　　“就是啊，小姐，许一诺也太过分了，这才……多久呀？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带出来了”巧儿也忿忿不平道。
　　“本来就是我们进去得没有别人早，干嘛要生气啊？再说了，我失忆了嘛……管他带哪个……嗯？这家不错！”欢宜满意的进了街边一家看上去生意不错的酒楼。包子紧随其后。
　　“什么嘛/小姐……”陆昭和巧儿被彻底忽视掉了……所以他们到底是在为谁抱不平吖！？当事人根本一点被抛弃的自觉都没有好吧？……

　　酒楼里，人声鼎沸，小二腿脚灵活的穿梭在食客间，看到的欢宜走进来，赶忙一脸恭敬的迎上来，是个懂得察颜观色的机灵小子，看欢宜衣饰不凡，笑着弯腰作揖：“客官，楼上雅座，清静！几位移步……”
　　欢宜笑笑点头示意他前面带路，回首招呼了包子和别扭的陆昭往楼上走去。
　　楼上也是人满为患，不过却不如楼下那般喧哗吵闹，众人大都是安静进食，时不时与身旁的人低语欢笑。
　　靠近街边的一侧是几面大开的窗户，三张红木方桌并着窗边一字排开，左边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名男子，正自斟自饮。一头墨发随意束起，身着一色象牙白的袍子，妥贴合身，素简却不显得低廉，因为欢宜是面朝窗口逆光前行，所以只看到男子的侧脸笼在一片银白之中，却不知其貌，只见他仰头饮酒的瞬间，窗外的暖阳折射出一缕缕光芒，自他拈杯的指尖泄漏，有一种令人想要落泪的寂寞孤寂之美。
　　欢宜不禁想到自己魂落异世，形单影只亦如浮萍，茫茫然不知所迹。心情顿时沮丧起来……
　　那男子再次自顾饮酒，仰首的瞬间似微微侧目扫了她一眼，不过太过短暂，又像只是谁的错觉罢了。

　　欢宜立在那里稍稍愣了一下神儿，有些自嘲的摇头笑笑，再抬首，那人已是和周围众人一般无二，再无那种落寞孤寂之感，只是自顾低头把玩着酒杯，无甚特别之处。
　　“小二，结账！”那边有人喊道。“这就来客官你里面坐，小的去去就来。”小二伸臂示意窗边那张空桌，便屁颠颠儿的去收账了。欢宜点点头，举步往窗边最后一张桌子走去，没发现包子还傻傻的站在那里，口中轻喃：“先生……”
　　随后上来的陆昭看到包子的呆样儿，疑惑的拍拍他的头：“傻啦？过去呀……”拽着包子走到欢宜对面坐下。
　　欢宜看看对面一大一小的萌样儿，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捏捏包子的小脸和陆昭的鼻子撒娇道：“真可爱！” 就见对面两只萌宠红了脸颊，巧儿咯咯的笑起来，陆昭无力：“姐……很丢脸耶。” 欢宜满足的偷笑，顿时觉得心中不畅之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你还笑得出来，那许家简直就是欺人太甚！”陆昭依旧忿忿不平。
　　“对呀对呀！小姐你还瞒着老爷夫人擅自作主，等老爷夫人回来，看小姐你怎么办！”巧儿也跟着吓唬欢宜。
　　欢宜无力，看着陆昭，“那我问你，你生气，是气他不爱我呢？还是气他爱上了别人？”
　　“姐！！”陆昭低吼，挫败的看着欢宜：“我现在终于有点儿相信，尤师傅说的或许是对的，你的确不是失忆，是磕坏了脑子。不！应该是磕成了一个男人！”
　　“好吧好吧，我问得委婉一点儿，”欢宜无奈的伸手止住“易怒的”陆昭，“那么你生气，究竟是气他不喜欢我呢？还是气他喜欢了别人？”
　　还真是委婉了“一点儿”啊……陆昭嘴角抽搐。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坐着的那名男子，虽然他们都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对某个武学修为深不可测的“怪物”来说，丝毫没有任何影响。听到他们的对话，那人似忍不住冒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不过欢宜几人正闹得开心，自然是没人听到了。

　　“有区别吗？”陆昭不情愿的嘟囔。
　　“当然有。”欢宜想了想，尽量说的浅显易懂一些，“我曾在那里看过这样一个说法：说一个人一生会遇到约两千九百二十万人，才会有极其微小的概率……就是可能性，遇到和自己真心相爱的那个人。所以他不爱我，我不怪他，也不生气。而爱上别人这件事，就更加不值得我生气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错，我没有遇到，难道还不准他在这成千上百万的人海里遇到一个对的人？相反，我很庆幸，如果我们两个真的成了婚，日日相对无言，多年后他才遇到这个女子，那么，于他于我都是不幸。而且，我失忆了啊！所以才能这么冷静的看待这桩婚姻，及时抽身，不再纠缠。阿昭，谢谢你！”欢宜揉揉陆昭的额发，冲他温柔的笑。
　　陆昭愣住。
　　“可是小姐，那他也不该这么招摇啊，这才多久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带出来招摇过市……我们是替您不值啊！”巧儿皱眉，语气中满是对今天遇到许一诺携未婚妻出行的不满和鄙夷。
　　“哟！小丫头损人倒是一套一套的，出口成章啊……呵呵”欢宜故意逗巧儿。
　　“小姐又这样，不理你了……”巧儿耍赖。
　　“好啦……”欢宜无奈抬手投降，“巧儿，你也要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为一个并不喜爱你的男人的任何事情，任何言行而愤怒伤心，你想啊，如果这个人真心喜爱你，那他一定不忍心对你不好，相反的，如果他让你伤心难过了，那一定是他不够爱你，或者他根本不爱你，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有什么必要为他烦恼，为他伤心呢？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罢了。”
　　“路人？……对啊，小姐！原来是这个道理啊！”巧儿聪明灵巧，加上年龄小可塑性强，欢宜平时又向来拿她当个妹妹一般处处提点教导，小丫头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欢宜笑着点头。陆昭也若有所思。
　　一直默默发呆的包子突然站起：“欢宜姐，我出去一下！”不等欢宜答话，包子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包子怎么了？奇怪……阿昭你跟去看看，别出什么事。”欢宜担忧的交代陆昭。
　　“嗯，我去看看，你别担心。”陆昭也赶忙起身追了出去。

　　一个瘦小的小二低着头，步履匆匆的提着茶壶走过来上茶，那小二疾步行至窗边几张桌子，忽然抬头，眼中凶光毕现，样貌已不是之前那般，只听他一声大喝将手中灌满热水的水壶用力朝两名正低头细语的男子掷去。同时身随影动，亮出一把短剑直直刺向其中一名男子面门。
　　一切惊变都发生在一瞬间。
　　水壶被掷过来时，虽然目标是那名男子，但水壶飞行途中，热水四溢，一道滚烫的开水当下直接朝欢宜迎面泼来！欢宜她们坐得本就离那两人不远，加上担忧包子的反常，所以一時間反应不过来，竟自愣在那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开水迎面而来，心中哀嚎：刚被退婚就要毁容？！陆欢宜你是有多衰？！！！
　　“小姐！！！”巧儿惊呼着，奋力撞开了欢宜。
　　“啊！”两声尖叫异口同声，一声是摔倒的巧儿发出的，另一声，则是跌出矮窗前的欢宜发出的。原来，巧儿那一撞，恰巧把欢宜撞到了打斗的几人身后，而此时楼上乱成一团，刀光剑影间一人被那突然冒出的假小二一掌击飞，欢宜刚逃过一劫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冲劲儿击出了窗外。
　　“啊！”“欢宜“啪”的一声，以压倒性的气势砸在某个嘴角隐隐带有一丝坏笑的男子身上。欢宜记得落地的瞬间自己似乎听到几声惊呼，像是包子和阿昭的声音。不过…… 现在，她没空儿想别的了。
　　因为她快要把自己的眼珠瞪成斗鸡眼儿了，因为有一双眼睛……离她好近……
　　她跌进一双湛亮深邃的眼眸里，像一汪平静了千年的墨色深潭，一丝似自嘲又似不解的复杂神色自他眼底一闪而过，随即又溢满笑意，像藏着一颉星光，突然间光华倾泄，瞬时迷花了欢宜的眼。以至于她甚至没空儿去深究：为什么这双眼会这样离自己近得离谱。
　　周围好安静…………
　　“姐”阿昭的声音抖什么？像看到鬼一样……
　　“先生”包子怎么也……“先生”！？他叫谁？！
　　欢宜抿抿嘴……有感觉。
　　好吧，欢宜终于确定，她堂堂陆府千金陆欢宜，此刻，正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以饿狼扑羊之势“强吻”一名男子！…… 而且这名男子，居然就是包子那个“恶趣味”的先生。…………
　　还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欢宜彻底凌乱了
　　…… …… ……
　　欢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从那男子身上一跃而起，她发誓，自己前前后后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这么身手敏捷！欢宜跳起后，一手一个拽住目瞪口呆的包子和陆昭，低头就往外冲，一头撞进某两个“远游”回乡的“无良父母”怀中。“抱歉！让一让！”欢宜埋头不敢停。
　　“爹！？”陆昭一声惊呼吓碎了欢宜脆弱的小心脏，欢宜颤抖：“爹？！”
　　“娘！？”陆昭又一声，欢宜整个人都石化了，“娘？！”
　　“老爷啊……你看这像咱家那俩倒霉孩子不？我咋觉得出去一趟，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一美貌妇人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几人，扶着太阳穴作势倚在身旁一儒雅中年男子臂膀。“夫人，没看错，是咱家的……”中年男子揉揉额角，无奈的回答怀中女子。两人遂即抬头，一脸沉痛的看着欢宜：“唉……”
　　欢宜泪奔：呜呜……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