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觞》卡洛生

10、紫楦（六）

　　“文浩——”祺真立起书册遮起脸，小心观察着前面正讲得“唾沫横飞”的翁师傅，轻轻地唤着坐在一旁的文浩。

　　哪料文浩正认真的看着手中的手册，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祺真的声音一般。倒是另一侧的清轩抬起头来看了祺真一眼。

　　祺真朝清轩微微一笑，清轩了解般回了一个笑脸，仍旧低下头看专心地听讲去了。

　　“文浩～”祺真把椅子悄悄地往文浩那边挪了挪，眼睛瞄了瞄前面的师傅，身子微微地靠过去，用手够了够文浩的手肘，又轻轻地唤了一声：“文浩——”

　　这文浩今儿可真是奇怪了，以往总是挨着他坐的，偶尔他分神了，还会提醒他一下，两人也常在师傅讲得起劲时在下面写些自娱自乐的小诗，然后径自笑得开心。今儿虽也是坐在一旁，却和他保持一手地距离，兀自危襟正坐着，也不知在别扭着些什么，像刚才清轩看过来笑起时，他明明见文浩余光也瞄了这里一下，可不待他唤他，就硬生生地又低下头去了。可他有事想要和文浩说，他想告诉他。

　　“祺真，祺真殿下，你来说说看这一段话说得是什么？”文浩仍没有抬起头来，祺真刚想不放弃地唤他，那翁师傅似终于留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唤到。

　　“这个，这段话说得是——”祺真瞥了一眼翁老头逐渐难看的脸色，叽叽卡卡地说道着，却说不出什么名堂。垂下眼，悄悄地看向一旁的文浩，却见他依旧事不关已似地只是看着他的那本书，根本连头也没抬一下。

　　看看看，我看你看出个什么花来。祺真在心里狠狠地说道，最终嘴一扁，眉一皱，斜着眼睛不再看那个方向。他——金祺真，也要生气了！！！

　　在那天接下去的时间里，祺真都没有看文浩一眼，甚至连瞥也没有向那个方向瞥一下，他就当周围根本没有这个人一般，什么叫直接视若空气，清轩想他终于明白。

　　他笑着看那边两个闹着别扭的人，文浩刚开始还气鼓鼓地坚持着生着气想摆着架子不理祺真，后面见祺真似乎真的生气了，比他更甚的根本无视他，渐渐地就开始偷瞄祺真，偷偷的，趁着自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瞄着瞄着，见祺真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似乎是有些慌了，可又低不下头去先行搭话——毕竟是自己先生得气先不理人的。

　　于是，没多久，只见嗒的一声，文浩的笔掉到地上了。滚啊滚的，一直滚到祺真的脚边。

　　“殿下，写字总先重在握笔。”翁师傅见状，皱皱眉说道。

　　“是，文浩下次会注意的。”文浩应道，转头，去够祺真，“祺真，麻烦你帮我把笔捡一下。”一脸故作严肃无私的样子。

　　“还有，写字心要专。”翁师傅又念了一句，摇摇头，转过身走开去。

　　“……”祺真看看脚边的笔，又看了看文浩，捡起来，递了过来，仍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冷冷的，很快便低下头去写字。

　　“……”文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见祺真这样又说不出来。他本来也是心气高的孩子，本来是他先起得头，现在见祺真真的气了，虽然他受不了祺真真的不理人，祺真也是明白的，可祺真这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文浩先去粘着贴着他倒是真的做不来的。

　　因此，文浩看了祺真许久，最终仍旧是悻悻的低下头去写他的字了。见鬼，今儿这字写起来都不顺，一定是这笔不好，下次一定要换掉。

　　清轩在一旁看着那两人，不由得有些失笑，虽然外面一直传闻文浩殿下如果沉稳得当，小小年纪便清轩家风范，但今儿看去，还是小孩子心性啊。不过这祺真殿下倒是一如言传呢有趣得紧。

　　终于，课业结束，翁师傅留下了功课后便告退离去，清轩也该回府了。

　　“祺真，待会儿要到我府上去看看吗？今儿我爹为了庆祝我学艺归来特地请了京城最好的杂耍团，”清轩走到正在整理书册的祺真旁边邀请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听说很不错的呢。”

　　“刚刚学艺归来？”祺真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问道。

　　“嗯，以前我都在外跟我师傅学习武艺，近来我娘身体欠安，爹这才唤我回来。”清轩答道。

　　“清轩的师傅是世外高人吗？”祺真巴眨巴眨着眼睛问道，曾经从野史里读到那些世外高人，一个个身怀绝艺，游剑江湖，因此听清轩这以说起很是有些好奇和向往。

　　“嗯，是吧，至少世人提起的时候是这么说，”——虽然师傅总说那些不过是虚妄。

　　“那清轩跟着师傅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吧？说给我听听看。”祺真继续说道，眼睛像听到了什么十分感兴趣的事一般都有些亮闪闪地发起光来。

　　“嗯，跟着师傅四方游历时是遇到过一些新奇事，祺真有兴趣的话，下次说给你听撒。”清轩眼角瞄见某个原先装作不在意的只是偷偷地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的人，见祺真和他越谈越兴起，似乎终于忍不住要走过来了，嘴角不留痕迹地浮上一丝笑意，问道：“怎么样，祺真今天有兴趣去我家看杂耍团吗？真的很有趣的哦～”

　　“嗯——”祺真歪着脑袋略一思索，刚想答话，旁边忽然斜刺里插进一个声音：

　　“祺真没空，祺真还有事。”只见那人走过来一把拉起祺真，转身就走。末了，两句话远远飘来，“好走，不送。”

　　呵，终于忍不住了撒，清轩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笑得颇有些兴味盎然。

　　一路上祺真就那么任文浩拉着，静静地，也不说话，待到了往紫楦殿去的那个岔道口，便挣脱了径自向前走去。

　　文浩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祺真头也不回的背影，踌躇地开口问道：“祺真今天不和我一起到娘那里去吗？”

　　以往在课后，祺真总是会和他一起到娘那里去用了午膳，然后顺道在兰陵宫里玩一会儿的。祺真很喜欢娘，总是喜欢赖在娘撒娇，虽然他有时会或时或假地抱怨别扭小孩祺真刻意在娘面前装乖，惹得娘疼祺真比疼他多，但是他知道自幼父母双亡的祺真是真的把他娘当作了亲娘一般看待，他也高兴娘疼祺真，于他心里，他倒是巴不得所有有人都疼祺真疼到天上去的。

　　闻声，祺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半晌才开口说道：“今儿不去了，有些乏，清早去上书房前也已经去请过安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文浩张张嘴，可又不知说什么，只得跟在祺真身后，一路上祺真一直不开口，文浩也不知怎么搭话。走着走着，望着前面头也不回的人儿，倒是有些委屈起来了。虽说一开始是他拿着捏着耍了一些小脾气，可是那不是祺真和那清轩太亲近了吗？才刚第一次见面而已，就笑得眼里根本看不到站在一旁的他的样子，他哪能不生气来着，可祺真也不能生气生这么久嘛。想他堂堂皇子殿下，平时下面的人看到他都是奉着迎着，唯恐他不顺心如意了去，谁敢给他脸色看来着，哪里吃过这么样的钉子，就连母妃和父皇也都一直对他疼爱有加，几乎都没怎么大着嗓子说过话。就只有这祺真，敢给自己脸色看。平时有谁让自己这么顺着捧着的。现下才拿着他的一点不是，便这么不依不饶了去。

　　文浩越想越委屈，心下不免也怨气横生了去。可气归气，委屈归委屈，还是在后面跟着，捡着看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台阶让自己顺着上。

　　紫楦殿前有一个月牙湖，祺真爱水，是祺真三岁生日时父皇特地让人凿的，说是给祺真的礼物。祺真平日无事是便喜欢坐在湖边，看那湖水鳞光。

　　这方祺真已在平日里湖畔那块他经常坐在石上坐下，文浩跟上去，见他只是望着那湖水发呆，瞧那神色，似乎也不全是因为方才那事，似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心下不竟有些狐疑。

　　“祺真——”文浩刚开口想问，那厢祺真忽然开口：

　　“文浩……”

　　“哎。”文浩忙不迭地开口应承上去，心下都有些鄙夷自己的没有骨气，“嗯——什么事，祺真？”

　　算了，没骨气便没骨气吧，反正也不是头一遭了，也不能当饭吃，只要不再这么僵着便是，自己本来便不能忍受和祺真这么长时间的僵着的。

　　“清轩那……”祺真刚说了个开头，文浩便忙接着说下去，

　　“祺真你是真的想看那杂耍吗？如果祺真真的想看，待会儿我陪你去安亲王府上去看便是。”虽说是皇子不能轻出宫门，便安亲王府上应该不打紧的，“再若不行，敢明儿我和父皇说一声，把那杂耍团请到宫里来，不仅是京城最好的，请那天下最好的……”

　　“文浩哪。”祺真看文浩那样，是真心实意地想让自己开心的，心下不由有些暖暖的，文浩对他好，他自是知道，虽然平时有时他会故意耍些小脾气，闹些别扭，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文浩对他的点滴，他也是真真切切的放在心底。

　　“文浩，你知道，不是因为清轩，也不是那什么杂耍团……”祺真伸手，拉过身边文浩的手，让他在自已身边坐下，挪了挪身子，微微地靠着文浩，眼睛却仍是看着那潭湖水。文浩以为他是因为那些事的原因，其实不是的，其实文浩今儿那漠然的态度，莫明地让他有些惶恐。若是在往常，他也不会在意。他知文浩的脾性，知他也不过是一时的别扭，可是在今天这么看到，却忽然地似触动了心底的一个开关，莫明地想到，有朝一日，他们是否也会如此。不是闹别扭，也不是一时的拿娇，而是真正的恍如路人。这世上的事，从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今儿手边眼前笑着偎着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朝一日怕莫不也不是隔阂重生。即使那时相见仍可以好友相称，可是否还会如今儿一般贴心体意，心灵相通，他不知道。

　　“祺真，太阳大了，要不我们到荫凉地地方去，晒得多了，对身子不好。”一旁的文浩却没怎么认真听祺真说，当时祺真因为清轩疏忽了他，他一时是有些心下不是滋味，于他心里把祺真放在第一位，自也是希望祺真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因此祺真的一时疏忽，他才会这么斤斤计较。可那时的生气也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的别扭而已，现下里早已觉得没有什么所谓了。倒是这太阳越来越烈，他看着祺真，本来便白皙的肤色，现在更是近似于透明了去，祺真喜欢坐在这块石上看水，偏生这石边没有任何可遮蔽的荫凉，有时祺真望着水发呆忘了时间，受了暑气，事后身子骨便要折腾。看样子待会儿真的要去催一催，交待那些奴才在这边植上几株荫木，这样以后祺真即使在这里待很久，也不用担心了……

　　文浩思绪正飘远去，身旁的祺真却回过头来，对他说道：“文浩，今儿去姑母那请安时，姑母提起，说皇上有意让我去余城为父母守孝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