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触及不到的那颗星》六笙诗

9、如果回忆能死

　　如果要莫安然来评价一下林君尧这个人，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就是：非人类。
　　他十二岁的时候，考完了钢琴十级，背完了中学要求背的所有古文和诗词，学习成绩永远都是遥遥领先，体育成绩永远都是满分，这些全都让莫安然可望而不可及。
　　熟悉林君尧的人都会说：两个人明明从小玩到大，就连住所都是“你家吵架我家都能听见”的那种邻居关系，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呢？
　　那个时候，莫安然就会叹口气，应和着点头：“是啊，怎么就这么大呢？”
　　换句话说，他们两个一个是神，站在人类的最顶端俯视众生，一个是人，站在茫茫人海中仰望神灵。周围的人都很奇怪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整整十二年。

　　看着天花板，莫安然心里突然有些伤感。
　　她的抬头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里，那个曾经将她扯进无止境的痛苦而深陷其中的人正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
　　他的细碎的留海微微挡住了右眼，午后的阳光如同光环般将他包围。
　　她用余光瞥他，试图从他那精致的脸庞中找出六年来时光带给他那一丝丝的变化，即使是那最不易察觉的一缕也好。

　　有风从巨大的落地窗中掠过，带起白色的窗帘，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消逝。

　　六年了，他还和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有林君尧在的地方，莫安然就会陷入无止境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为何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站在她身边，插足她的生活？

　　似乎是察觉到少女打量的目光，林君尧回过神，琥珀色的眼眸中带有丝丝疑问。

　　说是让她做自己的秘书，林君尧却没什么工作可以派给她，只是自己口渴的时候让她倒杯水，劳累的时候捶捶腿。
　　因为最近公司并没有什么大事，他也不是特别忙，所以，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他工作，她坐着的局面。
　　“莫安然。”林君尧抬了抬下巴，看着她那呆滞的眼神，准备戏弄戏弄她，“你看着我也没用，本少爷卖艺不卖身。”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发呆的莫安然立刻回过神来。她恶狠狠的瞪了林君尧一眼，眯着眼睛满是鄙视：“我看你是卖身不卖艺吧。”
　　“喂，莫安然，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记仇，那个女人抱着我又不是我让的。”
　　“谁说这件事了？”莫安然不承认，但心中其实一直都在为这件事别扭。
　　“那是哪件事？”
　　林君尧双手撑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只见莫安然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惹的他嘴角微微勾起。
　　“呐，莫安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呢。”爱耍小脾气，爱发无名火，爱记仇。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到了她跟前，弯下腰，一只手插口袋，另一只手温柔的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嘴角的弧度那样的鲜明而清晰。
　　她抬头，对上他那清冷的琥珀色双瞳。

　　那双眼眸，曾经多次在她的梦境中出现，淡漠，却带着一丝丝的宠溺。
　　“莫安然，你的名字好奇怪啊。”
　　“莫安然，我在呢。”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安然，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安然……莫安然……”
　　“……”

　　那个人，那个只要她一安静下来就会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人，此刻，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如此的若无其事。

　　如果回忆能死，她宁愿让它死上几百次。
　　既然他已经决定将所有的往事全都遗忘，那自己干脆也就全当做没有发生过算了。

　　******

　　Y.AM的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整，所有的员工早早就开始收拾东西，商量着晚上去哪HAPPY。而秘书，似乎是最悲催的一个职务，因为她要和老板一起下班。
　　“喂，林君尧，既然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话，就放我下班啊。”莫安然很不满的抗议道。
　　“不行。”林君尧一点反抗的余地都不留的说，“公司有规定，秘书的工作时间要和老板一样。”
　　“啊？那以后你加班，我岂不是也要陪你一起加班了？”
　　闻言，林君尧微微怔了怔，这个以前他还真没想到，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提议了，他也不好拒绝，于是便看了眼莫安然，笑的牲畜无害，“这个可以考虑。”
　　“啊，林君尧，我抗议！”
　　“抗议无效。”
　　“可是……”莫安然摸了摸自己早已经瘪瘪的肚子，小声的嘟囔道，“我都快饿死了啊，你总得让我先吃饭吧。”
　　她其实早就知道秘书的工作时间了，却没曾想到林君尧这个工作狂竟然连午休的时间都不放过，一口饭都不吃，还让莫安然这个小秘书陪着他一起受罪。
　　要知道，她喜欢宅在家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饿不死啊。

　　林君尧听到了她的不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发现已经七点多了。
　　这么饿着她确实违背道义，于是，林君尧收拾了下桌面，便起身去拿外套，一边穿一边对莫安然说：“走吧，去吃饭。”
　　“那，那你不工作了？”莫安然当即两眼放光，却还是怕耽误他工作，违心的问了一句，“其实，我自己去吃就可以了，你还是以工作为重吧。”拜托，她可不想和自己阔别已久的青梅竹马一起吃饭啊。
　　“我的工作早就做完了啊。”林君尧伸手将莫安然从门内拉出来，把门锁上，便往电梯处走去。
　　莫安然屁颠屁颠的跟在他后面：“早就做完了？那你刚刚在干嘛？”
　　“看电影啊。”
　　电梯门开了，林君尧走进去，刚想按一楼，却发现莫安然傻站在门口不进来，而且一脸的阴郁。
　　“莫安然你怎么……”
　　“林君尧，你个挨千刀的！”
　　“……诶？”

　　去饭店的路上，莫安然都一声不响的在那看着窗外，不时的飞给林君尧几个眼刀。
　　她本以为他很忙一直都在工作的，结果呢，这厮竟然如此的悠闲？
　　林君尧不由汗颜，他一下午都在看电影这确实是事实啊，谁让他两点的时候就把工作都做完了呢？其实他不知道，他用了一下午看完了三部电影，莫安然却用了一下午忍饿。

　　他没有带莫安然去什么大饭店，而是将车子开到了世纪城，一条小吃街。
　　刚下车，莫安然就发现这里的景色很是熟悉，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却对上了少年那双清澈的双眸。
　　“怎么样，是不是很熟悉？”他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斜倚在车子上，扬着下巴笑着看她。
　　她心里莫名的漏掉了一拍，突然想起了这里是哪里。
　　世纪城，在北京城众多小吃街里并不是很出名，甚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可是就是这样一条不被众人所看好的小吃街，却经历了时光的摧残，一直存活了五十多年。

　　记得那是他们高一的时候，晚自习要上到九点才放学，莫安然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肚子疼的难受，晚饭自然就没去食堂，幸好林君尧给她带了一杯热牛奶，把他不知从哪变出来的胃药吃了下去，这才好了些。
　　终于挨到了放学，莫安然又在桌子上趴了十分钟，以为人都走光了，才歪歪扭扭的起身准备收拾书包回家。
　　她一站起来就疼的倒了下去，还好一双有力的手及时的扶住了她，将她按在椅子上。
　　莫安然抬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给我好好坐着。”林君尧一边说一边将课本装进她的书包，语气有些强势，多半却是无奈，“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吃了什么脏东西，竟然搞成这副样子。”
　　“也没吃什么啊。”她撅着嘴巴不承认。
　　林君尧耸了耸肩，也没有接着问下去。
　　收拾好书包，莫安然习惯性的想要接过来，却被他拦了下来。只见林君尧在她面前蹲下，泛白的校服上衣将他的脊背清晰的显现出来。
　　“上来。”他简短而有力的话语如同午夜的号角般回荡在她的心中，激荡着她的内心。
　　“不用了……”她挣扎着起身，却听见他说：“怎么，难道你想让我打横抱着你？”
　　她红了脸，“才没有。”
　　“那就乖乖听我的话，蹲着很累的。”他似是抱怨的语气像小孩子一样，她不由笑了笑，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
　　他一手拎着两个书包，一手拿着校服外套，一出校门，他就把衣服递给莫安然，说了声天冷，小心着凉，就全无下文。
　　那时的她还不懂他为她做这些事情的含义，只感觉心里像喝了999感冒灵一样，暖暖的，很贴心。
　　他就那样背着她，脊背微微弯曲，她安静的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
　　“呐，林君尧，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吃那些路边摊了。”
　　闻言，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模糊不清。
　　“好。”他轻声应道。
　　路走了一半，一阵香味把昏昏欲睡的莫安然叫醒，伴随着诱人的香味，她已经不疼的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无人的街道，那一声“咕噜”虽然不大，却很是清晰。
　　她立刻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连忙将脸埋在身上披的校服外套里，声音闷闷的说：“喂，你听到的绝对不是肚子饿的声音。”
　　少年没有答话，但是莫安然还是可以从他颤抖的双肩里想象到他笑的样子。
　　“既然你肚子饿了的话，我们就去吃点东西吧。”他这么说。
　　“诶？可以吗？”她立刻两眼放光，“那就去刚刚路过的传出香味的那条小吃街吧。”
　　“不过……”只一瞬，少女的语气就降了下去，“我刚刚答应你了，不再吃那些东西了。”
　　闻言，林君尧轻笑，“那这一次就算是告别小吃的美食派对好了。”
　　“告别小吃的……美食派对？”
　　她重复道，她听说过告别单身的单身派对，宣布毕业的毕业派对，却不曾想竟然还有告别小吃的美食派对。
　　不等她回答，他就背着她走进了那条名为世纪城的小吃街。
　　肚子里本来就空空的莫安然一口气吃了许多东西，笑容将她脸上的苍白抹去。林君尧撑着下巴，安静的看着她，一抹微笑在他唇边悄然而生。
　　那时候啊，他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他们逛遍了整条街，每一种小吃几乎都尝了个遍。等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双方的家长都急坏了，他们两个却商定把这件事当成秘密烂在肚子里。
　　虽然莫安然答应了林君尧不再吃小吃，却不曾想林君尧自动将这个约定作废，每个月都和她去一次世纪城。
　　他说：“垃圾食品本身没有危害，只是不能经常吃。”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两个人的日子真的过的很惬意。

　　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正好是各个小吃摊刚刚摆出的时间。
　　“我们进去吧。”
　　他不等她答话，就拉起她的手，径自向里面走去。
　　莫安然怔了怔，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有些惊愕，却也只是苦笑一声，什么都没说。
　　她愣在原地，几秒钟后才迈开步伐，追了上去。

　　林君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贪恋你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和温暖。
　　可是我怕，我怕一伸出手，你就会将我抛弃，宛如六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