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看鬼狐泣是非，尝人生之百味 《聊斋》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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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题记
我偏执地认为，读《聊斋志异》，一定要在晚上，寂寥无人的时候。
夜深人静之时，关掉所有的电灯，房间顿时一片漆黑。
蜡烛拴住一抹昏黄的剪影，在阴暗的墙壁上幻化出孤寂的身形。轻啜一口浓茶，苦涩自舌尖蔓延至最敏感的的神经末梢。翻开书页，蒲松龄笔下那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茶水的氤氲中漫卷开来。
我喜欢在幽静的晚上读《聊斋志异》，总觉得城市的喧嚣会破坏那远离世俗的宁静。我喜欢在下雨的午夜品《聊斋志异》，总觉得炽热的阳光会蒸干那诡异迷离的凄凉。我喜欢在微弱的烛影中诵《聊斋志异》，总觉得白炽灯的光线会灼伤鬼狐的眼睛。我喜欢喝着浓茶想《聊斋志异》，总觉得糖水的甘甜会封住鬼魂哀婉的咽喉。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距离我有334年。三百年的光阴流转，沧海已经变成桑田，但三百年的烟云却没有淹没这个看似只属于鬼狐，实则折射人性的动人传说。纸墨间，我依然可以听到聊斋先生在瓜棚树下无奈的叹息。借寓言以讽世，借鬼怪以抒怀。334年前的《聊斋志异》，是对封建社会的揭露与批判，334年后的《聊斋志异》，又何尝不是都市里升沉荣辱的绝佳投射？
我不想评论《聊斋志异》于今时今日有何意义。每一部作品都会被打上时代的烙印，之所以会流芳千古就是因为即使辗转于时代的变换，它的价值却永不跌落。我想说的是，我会在高兴的时候看《聊斋志异》，乐中有哀会让我清醒。我会在难过的时候看《聊斋志异》，苦里有乐会令我振作。那些比正人君子还让人敬佩的牛鬼蛇神，教会我什么是坚强，什么是勇敢，什么是尊严，什么是永不言败。当喜怒哀乐千般滋味一同涌上心头，当人生百态已经被细细咀嚼，我的心灵荡涤完成。
看过《聊斋志异》的人，一定忘不了婴宁的笑。婴宁是《聊斋志异》中笑得最美的女子，也是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笑得最美的女子。在蒲松龄的笔下，婴宁一共笑过三次。初见王子服时，婴宁“笑容可掬”，又“遗花地上，笑语自去”。再见婴宁，她“含笑拈花而入”。鬼姨向王子服引见婴宁时，“闻窗外隐有笑声”，“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忍笑而立”，“女复笑，不可仰视”，“女又大笑”，”笑声始纵”；然后又在小园，“见生来，狂笑欲堕”，“女笑之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等到与王子服同归王家之后，婴宁笑得更是惊世骇俗：“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
纵观《婴宁》全篇，描写婴宁无别笔，只有240个字，落笔处，唯一 “笑”。这一“笑”，将3201个字串联成一篇扣人心弦的故事，这一浓墨重彩的“笑”，勾勒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妙龄少女。婴宁的笑，真真当得起“一笑倾城”这四个字。看过一篇评论，说婴宁的一笑，仿佛一把尖刀，直插了封建道德的心脏，使那些卫道士们瞠目结舌，有口难言。
我读《婴宁》，虽然体会到她笑容背后的心酸，更多的，却是为她的憨痴可爱而感动。我常常在想，一个拥有那样烂漫笑容的女子，应该是怎样的一股风流态度。合上书册，闭上眼睛，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婴宁明若朝霞的笑容，银铃般，宛若天籁。笑声从书中飞出，飘荡着，我的耳朵里充盈着婴宁爽朗的笑声，那是何等的美妙。每次读到这一篇，我总是刻意忽略旁的细节，只爱婴宁的笑，只看婴宁的笑，只为她清澈的笑容，只为她纯粹的快乐。久而久之，我只记得她的笑。在我心情低落的时候，在我满身疲累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婴宁的笑，就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温暖我浸泡在冬日的心田，让我的心花灿烂。
我喜欢蒲松龄塑造的花姑子，不是因为她的聪慧，不是因为她的深情，是为她感恩的心，是为她报恩的情。安幼舆从猎户手里救下了一只獐子，这只獐子的女儿花姑子为了报恩，三番两次为安幼舆化解灾厄，最后为他损了七成道行，产下一子离去。这篇故事本身的情节并不复杂，但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却耐人寻味。“人之所以异子禽兽者几希，此非定论也。蒙恩御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蒲松龄的这番感叹发人深省。
受人恩惠，当结草衔环以至于终身，和禽兽相比，人，是应该惭愧的。我喜欢《伊索寓言》里的一句话，感恩是高尚者的标志。生命的旅程，路漫漫其修远兮，没有人能凭借一己之力完成这段坎坷的旅程，“人”字的结构本身就是相互支撑的。可是，当我们接受被人热情帮助的时候，那一声“谢谢”却生生粘在了喉咙里。“谢谢”，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过两三秒钟的时间长度，可就这短短的一瞬，有时候，我们都难以启口。
蒲松龄所处的时代，是封建盛世的回光返照，在那个大厦将倾的年代，人情之凉薄不言而喻。那么，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我们的人心是否也如三百年前的人心那样淡漠？当我们随着时代的座钟高速旋转的时候，是否也该偶尔停下来，去看看头顶的星空，俯察自己的内心？
每次读到《花姑子》，我都会轻轻诵读“蒙恩御结，至于没齿，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当接受别人的帮助，哪怕只是倒一杯水，递一支笔，也一定要说一声“谢谢”。感恩，真的是一种奇妙的情愫，怀着感恩的心去看待周围的一切，你会发现，生活其实是一碗端得很平的水。
在中国古代的英雄中，我首先佩服刑天，然后佩服席方平。在《席方平》一文中，席方平的父亲被奸人所陷害，方平魂入城隍庙为父亲伸冤。然而“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握，颇不直席”。方平愤恨不已，但没办法。只好进入冥府，认为冥王能为自己伸冤，不料，整个地府被羊收买。他们相互勾结，上下串通，对席方平威逼利诱，想使席方平屈服。然而方平是铮铮铁骨的硬汉形象，面对淫威，毫不屈服，在严刑拷打下也没有退缩，连对他用刑的鬼吏也肃然起敬。
刑天和席方平，都是敢于向统治者说“不”的人，都是饱受苦难依然坚忍不拔的人，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当然，身处民主法治社会，我们遭遇席方平式的磨难的概率为零，但是，席方平式的反抗精神仍然值得我们学习。每当读到这一章节，我都不禁热血沸腾。中华民族在被蹂躏了百年之后依然能昂首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靠的不正是这种精神吗？蒲松龄塑造席方平，教会我什么是不屈，什么是坚强，什么是执着。当我面前矗立着一座高山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席方平，就会想起“人人言净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生，何其伟也！”就会瞬间觉得有无穷的动力。
在《聊斋志异》四百多篇的短篇小说中，有九篇是以儿童作为主角进行刻画的，蒲松龄共塑造了十一人，儿童在书中的其他故事中也作为承上启下的线索出现。化魂救父的成名子，报恩求孝的珠儿，智勇双全的贾儿，智斗恶狼的小牧童，武艺超群的黄发童，隆冬取桃的八八儿，这些个性鲜明的儿童形象，从不同角度诠释了儒家思想中的仁义礼智信。
包括《聊斋志异》在内的很多关于鬼神的文学作品，作者似乎都很喜欢借孩童的双眼来传达幽冥的因果，我不认为这是个偶然的巧合。人最纯洁的时期莫过于婴儿，之后便因为投身于世俗的染缸而逐渐褪去最初的白色。童心是一颗未经雕琢，天然通透的水晶，也只有这样的水晶才能正确过滤出真善美的光芒。我喜欢吴梦起说的一句话，人要保持一颗童心。蒲松龄告诉我，纯真和幼稚是两个概念，它们之间不是绝对恒等。
有人说，蒲松龄对当时的封建制度仍然抱有幻想，他的思想中仍有愚昧的成分，不及后来的吴敬梓认识深刻。话说回来，没有人会面对太阳东升西落而得出地球绕着太阳转的结论，没有日心说，又怎么会有地心说。如果不是蒲松龄撕开了封建社会华丽外衣的一角，吴敬梓又怎么会看到封建社会内在的骨骼呢？
李白挥剑击浮云，吟唱“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的时候，可能没想到会流传后世；杜甫面对秋风中残破的茅屋，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呼吁，大概也只是有感而发；蒲松龄耗尽一生心血创作的这本《聊斋志异》的最原始动机恐怕也只是为了排解他多次应试不中，郁郁不得志的苦闷，但是，世上却从此少了一个封建统治阶级的奴才，多了一位愤世嫉俗的文豪。.
蒲松龄的鬼狐世界，交织着人间冷暖，世态炎凉。读完全书，我丝毫不觉得害怕。《聊斋志异》的鬼怪，可敬可佩，他们的行为，可歌可泣。《聊斋志异》鞭挞的是丑恶，传递的是惩恶扬善的浩然正气。书中的人物，或刚强，或善良，或孝义，或正直，他们带给我的，是感动，是震撼。他们触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的地方，震颤了我心中绷得最紧的那根弦，那股正气，在我体内膨胀，如咆哮的天之水，灌进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一阵冷风袭来，窗子发出“吱呀”一声呻吟，灯霎时熄灭，屋子里一片漆黑。我眼皮突地一跳，条件反射地望向窗外，横斜逸出的树枝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那几不可闻的声音。听鬼泣人性，闻狐唱是非。鬼诉的是人情冷暖，狐叹的是众生百态，一唱一叹，以经纬相契合，编织成了百味的人生。
当然，作为无神论者，我不相信有鬼。古语云，人心险于山川。蒲松龄创造的鬼狐世界，其实就是人的世界。鬼是人变的，没有人，又何来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鬼，就是人。但我相信《聊斋志异》中的头上三尺有神明，这神明不是仙，不是鬼，而是人，是人的良心。古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也好，《聊斋志异》中的勾魂使者也好，他们都是人良心的化身。我们或许可以避开法律的制裁，但我们逃不开道德的谴责。我们或许可以躲过道德的约束，却永远无法摆脱良心的拷问。
我打开灯，视网膜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发出一声呻吟，但让我觉得痛的却是自己的心。每读完一次，我都会审查自己的内心，用最锋利的伽马射线刀，去完完全全给自己的良心做一次解剖。
灯丝在黄色的禁锢中挣扎几下，发出夺目的白光，宛若一只被封在茧中的蛹，在冲开茧丝的那一刻幻化成蝶。灯照亮了整个房间，恍如白昼。
开灯前的昏暗，开灯后的明亮，正是我翻开《聊斋志异》之前，合上《聊斋志异》之后的心境变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看鬼狐泣是非，尝人生之百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