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絲成雪》Susceptable

5、如果只是如果（一）

　　当郭佳佳被人从孙家赶出来时，又是一个暴雨的天气，似乎她每次一落难，总是得浸淋得浑身湿透，连老天也爱看她的狼狈。

　　她冷笑看着地上成了垃圾被丢出来的行李，不过几件衣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如同她破碎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被某个狠心的人，视同垃圾一般践踏蹂躏。

　　胃里涌起一股想吐的感觉，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在堕落和邪恶的深渊，没想过这世上还有比她更恶心的人──杜瑞峰，她深爱过如今只剩深恨的前夫。呃的一声，郭佳佳真的干呕了起来。
　　她不敢看自己难堪的样子，发丝湿漉漉的黏在颊上，不晓得是雨水还是泪水全混杂在一块儿，像针一样打在她身上的豪雨，直至要将她拦腰摧折才甘愿罢休。

　　真好！连老天爷也这么讨厌她！

　　郭佳佳蹲着身子环起双臂，低头在雨中猛笑起来，雨水滑入她的喉咙中又急又呛，她还是用力的笑着，用尽了肺叶的力量直至缺氧，从里到外的湿透浑身痉挛发抖着。

　　雨却莫名其妙停了。

　　明明还听得到雨声，叩叩的重击在地面汇成一条奔流的河，周遭却不再有雨丝落下，佳佳睁开迷蒙的双眼，一把伞，为她遮蔽风雨。

　　小巧的手撑开一方天地，面对这份善意，她只是勾起嘴角，冷笑着。「程人凤，刚才你们所有人在孙家还羞辱我不够，现在专程出来看笑话的吗？妳看到了，可以走了！」

　　从家中追出来，人凤仍微微喘着气，一把伞斜撑在胸前，半个身子早已湿透，却还是望着天际雨色，又把伞往前撑了一点。

　　「我叫妳走没听到吗！」

　　佳佳用力一个甩手，却因为方才蹲得太久，站起身时一阵昏眩，人凤连忙伸手扶住。「佳佳妳怎么了？」

　　明明这么瘦弱的身子，也要扶着她吗？明明内心有这么多的怒气，碰到人凤扶着臂膀的手，佳佳却孱弱地连推开对方的力气也没有。

　　「我帮妳叫车，送妳回去。」似乎没瞧见佳佳不善的神色，人凤挥手拦了车子，再捡拾散落的行李，送人回家。

　　一进家门，佳佳倏然变脸反手一推──「程人凤，戏演够了，妳还要再装好人下去吗？！」

　　「郭佳佳，我送妳回来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妳很可怜。」

　　听到程人凤的怜悯，佳佳怒气更甚，她只想戳破眼前这个人的假面具！什么善良、什么真诚，全部都是虚假得不得了的谎言！「程人凤妳以为妳很了不起吗？我只觉得妳很愚蠢！所有人都骂我无情无义，可是在我看来，最无情的那个人是妳──妳根本不爱孙浩民，却要装得有情有义的在他身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好妻子，可是妳从来不懂妳的枕边人在想的是什么！我谎话连篇，我心机恶毒，可是都比不上妳一副正义善良的模样，骨子里却没有办法喜欢上任何人！」

　　几乎是指着对方鼻子痛骂，佳佳只感到畅快淋漓，却不意打了个喷嚏，方才骂人的威风顷刻无存。

　　「佳佳，妳再不去冲个澡换衣服，等下就感冒了。」从头到尾人凤只是微皱眉头，安静听闻佳佳那些数落，却在这时候忽然回了话语，令佳佳感到有些无措。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

　　「妳还有什么想说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佳佳一时语塞，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人凤走，一双眼怒瞪着。

　　还是人凤先叹口气，开口说话时微微松了眉头。「妳先去洗澡，我在客厅等妳，有什么话妳出来后再说。」

　　像见到外星物体，佳佳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要留下来讨骂的人，可是她知道程人凤从不说假话，意识到这点后佳佳又莫名的感到气恼。「程人凤，妳就留在这里不可以走！知道吗？」

　　洗去了一身泥泞不堪，系上睡袍的佳佳竟有些害怕走到客厅。程人凤该不会走了吧？她真的还在等她吗？等下她还要对她骂些什么？带着少见的不安，佳佳还是往客厅方向走去。

　　看见程人凤还坐在厅内，佳佳没意识到自己嘴角轻微扬起的笑，倒是心中的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程人凤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放下自己不管，为什么她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她不对自己发火恼怒生气？

　　之前她的每个谎言被戳破时，程人凤的反应比任何事都激烈，因为她知道程人凤最看重的是诚信。既是如此，为什么还要浪费注意力在谎话连篇的她的身上？

　　「妳到底是……为什么？」

　　佳佳还是问了出来，人凤微微抬眸，细致的表情却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不是妳叫我留下来等妳的吗？」

　　「程人凤妳！」

　　「郭佳佳，妳的确做了许多对不起所有人的事，但如果我和浩民之间互信的基础够深，妳根本没有机会介入其中。要我将婚姻破裂的责任全怪罪妳，也不太公平。」人凤的脸色渐渐转为严厉。「只是妳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们，今日妳被赶出孙家全是咎由自取，不应该怨恨任何人。」

　　「所以妳送我回来是特地留下来数落我的？」她刚刚怎会傻得渴望获得一丝安慰呢？尤其是妄想从程人凤那里获得一言半语，她一定是疯了！

　　「不，我没有这样打算。」人凤深深的望着佳佳。「我留下来，是为了和妳道谢。」
　　她果然疯了，才会听到程人凤说出这么不正常的话！

　　「就算绑架事件是妳设计的，可是在悬崖那次这么危险，妳根本没必要救我，对吗？」其实她一直知道，在郭佳佳恶毒的面具下，藏着道道细微的伤口。「还有我陪妳去看妳母亲那次，妳说的也并非全然的假话，是吗？」

　　佳佳一愣，若不是现下听到，她根本忘了这些事情，她才没有程人凤说的这么善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有心机的！

　　「就算妳是有心机的，可是片刻的感动骗不了人。」人凤轻轻自嘲着，她同情佳佳的根源，就在于那次见着佳佳被杜瑞峰抛弃时的绝望无助，以及后来好多次，就算是在欺骗之下仍带有的些微真心。如同她一开始也想设计佳佳手中的JR集团，却在看见佳佳受伤后仍然忍不住关心。
　　或许，是相欠债吧？

　　「我感激妳曾经有过的良善，但仍然无法原谅妳的欺骗和造成的伤害。」

　　程人凤，妳才是最矛盾的那个人吧？郭佳佳嘴角一用力，愤怒的绽开一个微笑。「程人凤……」

　　还没等佳佳开口，她倒先说了话。「如果没事，那我先走了。」

　　「程人凤！」语调盈满盛怒，惹得要走的人不解的转头。见着对方的眼神，佳佳又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对看着。

　　「郭佳佳，妳还有事吗？」

　　程人凤妳无心无肺！佳佳攥紧拳头，但憋了半天还是挤不出一句话来，见对方又要转身，情急之下话语溜了出来：「这房子太大了……」

　　「嗯？」人凤还是听见了这句话。

　　「……房子太大了，灯很暗。」

　　不仅听见，还听懂了。人凤微微吐了口气，看着佳佳别扭的脸庞，平静的开口：「妳今天淋了雨，先去休息吧。房间在哪？」

　　当佳佳盖上被子时，人凤细心调亮了床头灯。

　　「妳可不可以……」

　　「我会在这里。」

　　望着人凤坐在床侧的背影，佳佳心中百般滋味翻滚。这个女人真的让人好嫉妒，凭什么受过了这么多的伤害和委屈，还能够如此平心静气？她一直残忍的伤害程人凤，就是要证明她的善良是假的，结果益发见识到自己的丑陋。如果能够毁灭这么美好的存在，是不是她就能安慰自己这人世间没有天堂？

　　手机铃响，打断佳佳所有想法。

　　「喂，浩民？」

　　听见孙浩民的名字，佳佳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拿着手机，人凤侧过身子望了佳佳一眼。「我没事，只是心情不好出来走走，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挂了电话调成静音，人凤十分清楚刚刚自己撒了谎，只是她已能做到面不改色。「佳佳妳先睡吧，我……」

　　无声无息，佳佳握住人凤的手，眼睛紧紧阖上。如果这是一场美好的梦，梦中还有人关心她，愿意在黑夜时分一路陪她到黎明，那她宁愿永远不要醒。

　　程人凤，其实妳刚刚撒谎了吧？看着佳佳紧紧抓住自己的模样，人凤的眼神已悄悄退去先前的怜悯，更深的是怜惜。如果她能真正解释送佳佳回来的原因就好了，如果她能解释不憎恨的原因就好了，只可惜这些答案她都找不到。

　　郭佳佳，如果时间能停留在最初见面的时候，不要让我们彼此看见内心最深处的那份脆弱，该有多好？如果能一如当初，或许我就能一直带着偏见评价妳；如果……再多的如果，也只能是如果。

　　垂下眼帘，人凤悄悄的将掌心转向上，回握熟睡中佳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