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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离 ...


  •   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如果可以,我会在这场景里加上一片像海的蓝色小花,盈盈衬着方蓉芝冷淡的脸庞。

      在蓉芝窗台上,有一盆蓝色的木槿。海蓝色的木槿花是难得的,那是蓉芝她的道台父亲特地叫人从京城运来,整个邕宁县甚至于整个广西,就只有这么一株,静静开在蓉芝窗台前。

      方蓉芝说这花好,每日凝望它。实际上好的不是这花,而是那日送花来的人。刘永福刘永福,她静静摸着手上的金锁片。

      这金锁片是她要送给刘永福的饯别礼,一片刻着「永福」,一片刻着「蓉芝」,代表着两人不弃不离。

      必得走了,广西是个太贫困的地方。这是昨日他爬墙进来自己说的,她听的时候没有表情。

      谁都知道方蓉芝是个寡言的人,五官冷香、凡事无动于心的外表,看来性情不会更消沉,也不会更飞扬;谁都不知方蓉芝和一个地痞流氓在交往,花前月下,目光炙热的互许终身。方蓉芝究竟喜欢刘永福什么呢?她也这么问过自己。那股蛮劲吧!她喜欢靠着永福的臂弯,任他将自己紧紧勒住,在身子贴着身子的紧密无隙中,对方的温度才能从背后、胸口一直温暖到心中。

      我一直认为蓉芝将刘永福想得太过美好,那紧紧的拥抱也只是种制约行为,正如同人们今日走进电影院会对着限制级画面起生理反应一样,他们被教导着看到怎样的画面该有反应,而不是出于天性上的反应。刘永福的拥抱是带着暴力的,这个日后注定奔驰沙场的人,早已显露出他这方面的天资。刘永福当然未告诉蓉芝,其实是因他杀了人的关系才得走。他始终未像电视上演得这么美好,这个靠拖棺材出身的流氓绝不识字,而且是个天生的土匪,纵然他后来打赢了中法战争,也不能抹灭他巧取豪夺的本质。

      蓉芝偷偷离开了家,走到偏僻的树林,她当然不知道刘永福此刻正怕人追逮,只是纳闷为什么要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她在落日余晖中看见了那个人,一身孔武的肌肉,和他笑起来的腼腆样子毫不搭嘎。她快步向他走去。方蓉芝当然不会知道,正是因为她的冷淡气质使刘永福望之生畏,不自觉地收敛了些许顽劣性情。

      她将金锁片塞到永福手里。

      这是一对的,你得知道,方蓉芝如是说道。

      她想刘永福应该听懂她的话。她望向对方眼睛,水雾雾一片。

      「那我走了。」刘永福将金锁片挂到颈子上,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临走前他心中涌起股忽来的柔情,他慎重的、神圣的吻了蓉芝鬓发。

      日后当刘永福想起这个画面,也会觉得是多么不可思议,当时竟像个孩子似的,这么地畏然看着方蓉芝。日后的漫长岁月里,他只在看见跟他在丛林中缠斗了三年多,那个叫安邺的法国将军尸体时,才有这种肃然而起的敬佩。

      如果他说出那三个字,她会不顾一切跟他走。

      如果他走了,至少她记起了他最虔诚的模样。

      方蓉芝怀着这种情绪郁郁出了树林,她没听见远处咻咻的马啼声,所以头上传来的一声大喝令她魂飞魄散,握在手里的金锁片也锵一声落了地。一群群官兵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没有一句道歉,好几次马鞭还差点打到了她。

      她恨恨望着,眼里有一丝打断美梦的寒意。

      只是她不知道,这就是她和桂子瑞的第一次见面。在她面前千百张迅速闪过的脸孔中,有一张就是广西总兵桂子瑞的脸;如果蓉芝再注意一点,就会发现她出树林时差点把她撞翻的,在马上的就是桂子瑞。

      她还不明白桂子瑞将和她有的关连。现下她只是提起裙子走在泥泞上,她只想怀着此情此刻走在泥泞上,连续着不间断的美梦。

      接下来我无法跟你描述那场大屠杀。

      太残忍了,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你找不到一条可以行走的路,这很符合当时杀人的那些农民心声。他们没有路走,所以他们杀人,他们杀烧掳掠的谋取另一条出路,这就是太平军起义。就像刘永福说的,广西是个太贫困的地方。

      他们最先找到了道台府上,起义的时候总先以反抗暴政作号召,那么地方官员就成了罪恶,尤其那种着一株木槿花的方家,代表着金钱与贪婪。他们要冲进去烧了那株木槿花!

      于是他们带着锄头铲子气势汹汹的闯入,但却没有一个人质问木槿花在哪里,而是瞪着宋代花瓶、明代珐琅瓷瞪得眼红了,这些从没看过的东西就是木槿花吧!于是他们各自抢着、砸着,随着陶瓷掉落的当啷声气氛愈加疯狂,他们拿起镰刀锄头挥舞在一片红布上,形成一场集体的狂欢。

      我描写不出那场大屠杀,也描写不出蓉芝亲眼所见的震撼,我只能告诉你,她就这样昏了过去。

      当她真正清醒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  *  *

      二.暗淡清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桂子瑞第一次看到方蓉芝,就觉得她像秋天里的八月桂,一身不与俗花争艳的冷然,兀自带着清香开在天涯一端。他那时就决定,总有一天要带她亲眼去看盛开的木犀花。

      可是蓉芝的病总没起色,常常整日惨惨的哭和笑,尤其见到他时脸上总会流露惊恐神情,这也是当然。当日他接获道台私宅遭焚的消息,立马赶往邕宁县去,却天高路远晚了一步,只抓着几个贪心还不愿散去的滋事者,而方家早已楼毁人亡。

      他就这么个持剑、转身,就见着方蓉芝在他背后,他当时的表情必是可怖,也许就像个阎王罗剎,也许蓉芝就误会了他是个杀人凶手。

      然后他在她面前昏了过去。

      桂子瑞将方蓉芝安置在总兵府上,也不知该不该去看她,只好远远望着,照料着从方府移植过来的木槿花。他很早便听过方府里有株木槿花,生成深邃又美丽。他在兵燹过后找着了那株木槿花,将它从破花盆中移植过来,虽然从战火中活过来了,可它开的花不再湛蓝而优雅,而是接近苍白的浅蓝色。

      他将木槿花种在自己窗台上,每日凝望它。

      直到有一日方蓉芝忽然出现在他的窗台边,他一时怀疑看到的是花还是人,耳边便听着方蓉芝尖叫起来──他看到了一苗火光又悄悄地返回她眼里。

      方蓉芝发现自己作了个充满思念的梦。

      那个梦总是日复一日,她的道台爹爹在窗台前帮心爱的木槿浇花,那朵蓝色小花转眼间蔓延了满山满谷,将她紧紧包围,而她夜复一夜如此睡去。

      所以她恨透了桂子瑞。

      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

      再之后她常去桂子瑞的窗台前看木槿。她拒绝了将花种回自己窗台的提议,这窗台不再是她以前那个,有着一扇雕花窗棂的窗台。

      这种感觉就像行走半路时一场大雨落下来,只得浑身湿透的站到人家屋檐下。抬头望上,那屋檐虽是和自家相同的青瓦片,却无法走进去换下叫人难受的湿衣裳,就是这种想脱不能脱、想换不能换的苦──

      又离不了。

      大雨未停,也没人来接她,只得接受主人的款待进屋去,看着地上自己湿漉漉的脚印暗自心虚。刘永福刘永福,方蓉芝只能摸着金锁片喃喃自语,我能指望你吗?

      在转身时她不小心撞着了人,那人闷哼了一声后仍直直站着,反倒是她被震退数步。她不敢抬头,又急步走开──

      明明后头没人追逐着,她却清楚可闻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声。总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令她撞进这个人的怀里时晕眩,他的形影在心底如涟漪般愈扩愈大,终于搅了个翻天覆地……

      桂子瑞按了按心口,被方蓉芝撞上的胸膛隐隐地作痛。

      你问我什么是爱情。当你爱得满心作痛的时候,心脏的每一次紧缩都会榨出爱情的汁液。

      桂子瑞和方蓉芝之间就是这种互相倾榨的关系。

      方蓉芝的恨如何转变为爱呢?所以有件事情发生了,扭转了整个本性。

      那是什么?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征询过当事者,但方小姐要我缄默如瓶,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这整件事情有点轻微的紧张和尴尬,还有一丝不可告人的性质。你得等他们两人终有一方愿意开口,将心里的箱子撬开一角。

      有时候点了眼睛,就能看见整个陷阱。

      从某件不可告人的事情发生后,桂子瑞和方蓉芝之间关系突飞猛进地好转,道台千金的小姐气派正在逐步撤去,那撤退速度之快令每个人都摸不着头绪,他们只看着方家小姐对桂总兵有礼笑着,同意两人一起出游。

      「以前来过吗?」

      「从前尚未出过邕宁时,听闻故乡外的一山一水都叫人羡慕又惊叹,人都说桂林山水奇绝,水似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彷若和邕宁是两种天地。」

      「等船抵至七星岩,可得去看看石钟乳垂悬,那有各式不同的形状名称:童子拜观音、鲤鱼跃龙门、石莲倒转开、散云飘雪……」

      他们一路有礼的交谈着,但眼神总是有默契的飘移,从广西到桂林,又沿着相思江而下。

      是的,相思江。这么一来你就懂我在说什么了,他们之间偶发的那件事,起了不可命名的化学作用,也许就散佚在相思江的江水里。

      后来他们到了訾家洲,訾家洲是桂林内唯一的孤洲,有漓江环绕,洲旁是象鼻山,因濒漓水,故又名漓山。象鼻山之得名乃因远望如大象立于江边,正低头以长鼻子伸入江中吸水。此山在象鼻与象头之间有个极大凹洞,名为「水月洞」,子瑞与蓉芝泛舟游此,相顾无语。

      「清虚水月自何年?皓魄亭亭一水间。应是千山愁夜暝,故教明月照中天。」

      「这诗在写水月洞。」

      「妳也知道这诗?」

      「我不是住在百色县,天遥地远。」

      「学过横笛吗?」

      「方家以前也算望族,多少学过一点。」

      「若是这船上有横笛,便可与江声相应相和。」

      「桂大人喜欢听笛?」

      「喜欢听,也同样喜欢与人相和,但找不到知音,所以许久未吹笛了。」

      可以听得出来,这两人对话的性质逐渐在转变,不再这么自持有礼,甚至带着点轻侮和嘲弄,踰越该有的分际。语言这种东西很暧昧,能将一切欲望包裹于其下,也能让它重见天日。

      扁舟划过了水月洞,停靠在訾家洲旁,他们上了茶亭,点了壶茶。

      「宋朝李清照的词曾教人如何得壶好茶,她说『荳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可惜这时节不对,否则『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等到了八月,便是桂府里的桂花盛开时节,方姑娘见过桂花雨吗?那花瓣像细雨般飘落,有时风起花吹雪,更是难得的美景。」

      「现在在你窗台的那株木槿花,那是爹爹特别买来的,连当时京城也希罕的海蓝色。闭上眼时,常能想象满山满野的木槿,像极了一片忧愁海……但木槿却偏偏易凋零,『世事方看木槿荣』,木槿别名舜,方家也像木槿般仅是一瞬……」

      「其实,那株木槿一直在我眼前摇曳着。」

      子瑞又为蓉芝斟杯茶。待回过心魂,方蓉芝才感觉茶温在手掌上形成一团热气,慢慢延伸,舒展了四肢百骸,没想到定神一看才发觉,是一双手整个包住她的手。蓉芝脸一红,连忙将手缩回去。

      两人静静喝着茶。

      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我们一直忘了这么一个人,刘永福,他此刻正活跃在历史的舞台上。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自天京沦陷后,太平天国余孽四散,天地会吴阿忠依附残余势力取得归顺一带,而刘永福正跟着吴阿忠活动。

      这对方蓉芝而言不啻是个响雷,听到这消息时她整个人昏眩起来。天地会与太平军合流,率领兵马攻占归顺城。占了归顺城,岂不是迟早会与广西总兵对上?

      刘永福刘永福,她轻搓着自己眉间,将这个人从远古的记忆里拉出来。她又想起了这个人种种的好,他憨厚的笑,还有他们的誓言……这是一对的,你得知道,你得知道。

      她只得收舍行囊,迈出同样有着青瓦片的屋子,必得知道必得知道。

      「现在是芍药的花季,再过几月金木犀就开了。」

      「我还以为你只喜欢桂花。」

      「东风未放晓泥干,芍药花开不耐寒,欲待天晴花已老,不如相携雨中看。有些花时节过了就不会再开,有些事时间过了就不会再重来。芍药只开一次,木犀只开一次,有些事情也同样只有一次。」

      「桂总兵的言语好华丽,又是芍药又是木犀,可没了芍药还有木犀,花季过了还有另一个花季,事情总是这样无穷无尽的下去。」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知与、谁同?」

      「有些东西就是成双成对的,拆也拆不散。」

      「如果没有那纸婚约呢?」

      「结果还是一样。这是天性里的忠贞,一个已许出去的诺言是不会改的。」

      「真得走?」

      「他还等着我。」

      「没过多久就八月了。」

      「那花,怕是看不了了。」

      她到现在还是惧怕着桂子瑞那双眼睛,纵然它无时无刻透露着忠贞与诚恳,总是毫无隐藏向自己投射而来。她只得巧妙有礼的躲开它,这次是永远地躲开了。

      桂子瑞知道方蓉芝始终是那株高傲的木槿花,它在战火过后坚韧的生长,只是为了一股必得抬头的执念。

      有时候执念就像一种宗教信仰,你不能去质问为什么,它就像海市蜃楼,是你在沙漠中的唯一期望。纵然你知道眼前看到的是假,可你相信它就在某个地方。

      你会发现,执念是可怕的,可以让人一头撞死在珍珠港或双子星大厦,美国人也说他们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信仰。

      她是这么虔诚的往前而行,在朝露夜雨中却不禁怀念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天的日子,有好几次她倏而停下脚步,回首时只见孤烟沙尘,她才惊讶发觉自己走了多久,回不了头了。

      后来方蓉芝真的在归顺城里见到了刘永福,还是憨厚的笑容,不过身边多了许多人拥簇,把那笑容挤得有点狰狞。

      「刘永福。」她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喊,有点怯生生的,她紧紧握住双手。

      那黝黑汉子听闻声音,愣愣注视了好一会,才迟疑的喊了声:「蓉芝?」

      方蓉芝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将那双臂膀抓得牢牢。

      「蓉芝,妳瘦了!怎会这么傻,一个人跑来那么危险的地方!」

      她抬起眼,望着多年不见的眸子好一会,不像在桂府的时候总是会心慌了。

      方蓉芝不知道刘永福正准备与吴阿忠的妹妹联姻,就像刘永福不知道方蓉芝在桂府时的心情转折。所以当他们相逢时,马上对对方热烈了起来,又像从前那样昵在一块,蓉芝有时甚至会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笑声,也收起了眼底一向的轻蔑和嘲弄。

      他们说着家乡话语述旧着故乡情况,当这些说完后很快便陷入种微妙的沉默,谁也不愿去探究对方的近况,以免供出自己心里藏起的秘密地方。双方各怀心思的安静着,又内疚得感谢对方的不加追问。这时蓉芝只有把头靠在永福肩膀,假寐了起来。

      你马上发现了这两个人的不适合,姑且不论出身背景,光是那沉默就使你瞧出端倪来。虽然华丽的谎言并不比沉默为佳。

      我们常说一段感情的结束就是沉默。

      她是在那天间无意问起的:「那块金锁片呢?」

      永福吶吶的没有回答,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信仰消解在一片黑色当中。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归顺的战况频频告急,主因出在桂子瑞身上。

      自从朝廷撤下王士林后,桂子瑞的接替带给军队很大的威胁,相较于王士林的短兵相接,桂子瑞所采取的却是围城战术,既不出击也不接受挑衅,旨在耗其粮乏其兵,归顺城内也因如此而人心散涣。

      当初吴阿忠等人之所以能取得归顺,主要也是出奇致胜之故,这点在日后刘永福以寡击退法军就得到验证。而围城正是最不利于归顺军的战术,外无天险内无粮草,吴阿忠和刘永福每日开会为此发愁。

      「我想过了,这几日溜出城的人很多,若战况真不行了,妳就跟着那些居民走。」

      「那你呢?」

      「妳是女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我是个汉子,还有办法自己杀出条血路。」

      「你是带头的,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你?」

      「这事妳不用管。要不妳今晚就走,这归顺城我看也撑不了多久了。」

      「不,永福我无法抛下你。」

      刘永福眼里的真挚让她相信这是真的,出自于内心最亲密的关爱,在那一刻她被感动了,几乎相信他们已回到了那段最亲密的时候。

      她让刘永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几乎要压迫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他们回味着如当年一般的激动拥抱,生与死的鸿沟再度将他们比以前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我不想走。」

      下马回到主帅营,桂子瑞没有马上入内。他知道是什么人要来见他,正因为如此他反倒踌躇了,怎么样他们都不应该在一片血海里面对面相望。

      他将右手掌心握得紧紧,走了进去。

      「桂大人。」

      「方姑娘,没想到竟会在这碰见妳。」

      「似乎我们总是注定,要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相逢。」

      「妳从归顺城里来的?」

      「这是件私事……我想请大人放过刘永福。」

      「永福?真的是他……」

      「你认识他?」

      「……妳应该知道此次归顺城之役,刘永福为敌方将领,按律定斩不赦,我怎能因私情而放他走?日后叫我如何带兵!」

      「大人!你亲眼看见我家中遭劫,现下我只是求你为我留一个家人,难道一定要断尽我生路吗?我只剩永福一个亲人……」

      「妳总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东西。」

      桂子瑞只是沉默甚久。在半刻前,他想跟她说现在窗台前的那株木槿长得甚好,也想跟她说他一个人站在雨中,看了大半夜的芍药花,更想跟她说当日不该提起芍药的,因为他忘了芍药的另一含义是「将离」……可这些现在都不适宜提了。

      桂花开的时节也过了吧?

      「妳听过六祖慧能的故事吗?为了渡化世人,六祖慧能混入猎户群中,在打猎时总是特别摘下南面的网,让禽鸟能往南方窜逃,我一直很欣赏这故事,妳明白吗?」

      「谢谢桂大人,蓉芝谢过桂大人。」

      「等等,这金锁片还妳。」

      「大人……」

      「我帮妳挂上。」

      果真掉在他手上了,蓉芝当初的预感得到了验证。甫挂上的金锁片炙着脖子一片微热,他方才是这样紧紧握在右手中不曾放掉。桂子瑞你可知道?这金锁片曾代表过一个承诺,而今你又将这承诺系上了,这是原本的承诺……还是另一个承诺……

      「快点回去吧,鸟该往南方飞了。」

      蓉芝回到归顺城内,找着刘永福后连忙拉住他手臂。

      「永福、快从南面走!」

      「为何要从南城门?」

      「你走、快走就对了!」

      「抓住刘永福!」

      「蓉芝──」

      「走啊!」

      归顺城之役缠斗二年余,由清军得胜。广西总兵桂子瑞却因未能及时擒拿一干余党,遭明升暗贬为水师提督,刘永福则败走龙川镇南关。

      再后来的一切你从史书里都知道了,刘永福在云南起死回生,成立了黑旗军扬名中外。关于桂子瑞这个人你得去查广西郡县志或许才会看到,他的官场生涯应该从归顺城一役就消极了,不全然因为刘永福,在官场中学会如何当官毋宁是件更重要的事。

      你会问我方蓉芝呢?我也在想该如何回答你。按照原定剧情的编派,她最后要遁入深山削发为尼,可这样她就不是我心目中的方蓉芝,我一点都没忘却,就是因讨厌这个结局才动笔改写的。

      可我又该编派个怎样的结局给她?让她随着生死相依的刘永福去?还是跟着情深意重的桂子瑞?我想了很久,决定去问方蓉芝自己。

      于是我找着了那间屋子,一间白墙青瓦的平房。就像我心目中的那样,崭新得没有一点岁月痕迹。它正对着漓江口,倾耳即听闻潺潺的水流。我抚着那木质花纹还来不及敲门,门像有预感似呀一声的被推开,一张美丽的侧脸显露出来。

      「我早猜着妳会来。」

      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我知道自己还是有抓到她某些特质的描写,不由得心安得多。「我想不出来妳最后会选择谁,后来想起自己在第二次改写里,曾给妳这么栋房子,所以想来听听妳的意见。」

      「我谁都没选。」

      她的话使我有点紧张。「是我写的角色不能让妳满意?」

      「不,这是妳之前帮我作的选择。」

      「妳让我为了刘永福而去求子瑞,为此害他遭到批斗落到水师衙门,这一拜托让我们之间的情分全耗完了,我又何来面目再回去见他?」

      我在笔记上找出了些许头绪。「妳对刘永福是连名带姓的叫,反而对桂子瑞比较亲热,这么说来妳的心是倾向桂子瑞的?」

      「永福对我来讲是我的家人,能帮他的,我都做了;为此而欠桂总兵的,我已无能为力,只得在此江边了此残生……」

      看着她愁思的脸,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忍,不过打铁还是得趁热,我必需追问下一个问题。「是因为『那件事』的发生才使妳的心倾向桂子瑞的吗?」

      她有些动怒了。「妳为什么这么好奇!」

      「我们写个故事总得有个来龙去脉,文字工作者的辛苦妳就稍微体谅一下。」

      她摆谱摆了许久,最后在我答应不再人扬马翻的乱改剧本后,她才终于开了尊口。

      会选择住在漓江畔,是因为漓江对她而言有特殊的意义(她不肯告诉我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但她最喜欢的却是映在水面上的那团月,每次见着月色入江心,便会想起从前的桂府。至今她仍能清楚描绘出在桂府的那夜,月色映在曲水流觞间,像是凝着的这么点光华,把她的心魂全吸了进去……忽然间她听见重物摔落声,是从厨房传来的,寻声走到厨房门口,她见着是桂总兵。

      她本来想问桂子瑞有没有见着她前几日丢失的金锁片,但总犹疑着。她一直有种预感,似乎有任何东西落在桂子瑞手上都会成了弱点(她要我特别强调她的预感是宿命般的准确)。

      但当她看见桂子瑞的右手因征战受伤,摔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她看了看这杰作,尽量平静的问道:「桂大人要用宵点,请下人煮便行了。」

      桂子瑞看来有些困窘。「现在太晚,我怕吵到他们。」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进厨房,从杂乱中清出一条道路,往米缸中抓了把米,又舀了些水,开始熬起粥来。

      除了熬粥,她还顺手作几样小菜,不出声的放到桂总兵面前。

      桂总兵的脸上有些讶异,望着桌上的热粥小菜,桂总兵贴近碗,费力的用左手拿筷拨弄粥吃,但左手毕竟不伏贴,常吃了两口便掉三口,更遑论夹菜。

      她将只匙子递了过去。

      桂总兵开始发怔,过了许久才接过匙子,一口一口舀起粥来,但舀菜时却别扭得很。正当桂总兵又舀起一口粥时,她拿起筷子,将菜夹到匙子上,桂总兵没有抬头,默默吃下。当桂总兵再舀粥时,她又同样加上菜,就这样安静的吃完一顿,没有人说话,也不用说话……

      「这就是使你们关系转变的那件事?」

      「妳觉得太平静了对吗?」

      「爱与恨都是很激烈的情感,怎能在如此安静的场景中完成转换?」

      「那是妳没看到子瑞的侧脸,他有一股静默的力量,我发觉妳都没有描写他的任何特征。」

      「那是场无声的对抗,我尝试用沉默仇视或嘲笑他,却总消解在他不卑不亢的接菜动作里,就像月亮投入了江心,我忽然觉得在这么好的月色下,仇恨反而使一切都可惜了……」

      我悄悄侧过身,让桂子瑞从后头走了出来,逆着光迎向方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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