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纷繁》南庭芳

6、转变（一）

　　屋里的窗帘被拉上了，白色的绸幕被拉了下来，将夕阳下淡淡的光线挡在了外面，房间里面微微的有些暗。
　　歆杭披了一条暗黄色的流苏披肩，在屋子里慢慢的踱着步子，脚上穿的那双银色的绸缎软底布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歆杭边走边低着头，都已经在屋子里走了无数个来回了。
　　“歆杭，你别老是走啊，走的我头都昏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啊。”浅秋看歆杭这个样子，不禁着急起来。
　　“嗯，我在想呢。”歆杭应了一声，依然重复着她刚才的动作。“于情于理，夫人过寿，你不应该不去的。况且，云大少爷还亲自给你送来了请帖，那你就更不应该拒绝了。要我说，能去给夫人过寿，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摊不上的好事，你就别犹豫了啊，去吧。”歆杭拍拍她的肩膀，笑道。
　　“你就知道来打趣我，我是怕夫人对我会有什么不满，去了自己也是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的灰。”
　　“夫人怎么会对你不满，你是云氏家族的长女，她把你当成自己亲女儿来对待也是来不及的呢。”歆杭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不喜欢夫人，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和叶家的女眷们没有来往，毕竟，云氏的生意也是要靠叶家的，浅秋，如果是因为我的原因的话，我会很自责的。”
　　浅秋过了许久，道：“我明白你说的意思。”

　　金色的吊灯将整个大厅都装点的金碧辉煌，本来就气派非常的关山官邸此时更是透着无尽的奢华。宴厅中心的香槟塔，乐队的演奏，穿着西式礼服的太太，公子，小姐谈笑风生，上流社会的气场显现于整个大厅。
　　浅秋和云靖安一起走进来，众人纷纷侧目。“到底都是云氏家族里的人，气质就是别人不能比得了的。”“那是自然，看云少那出众的气质，再和俞小姐那样的美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呢。”“是啊，是啊......”他们从一群太太的旁边走过，听到的，也不外乎就是这些他们从小就听的会背下来的话。
　　“老二，老四。”他俩径直走到荣乾和霍成宁面前。“大哥来了。”他们向云靖安点头。“浅秋妹妹，今天怎么有空和大哥一起来参加宴会啊。”浅秋笑道：“今天是夫人的寿宴，我又怎么有这么大的面子，能不来吗。况且我哥还把请帖都送到我家去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一定要来的。”两位都笑着点头。
　　“唉，怎么还没有看到老三？”云靖安看看四周，没有见到叶峻谦的身影，问道。“嗯，三哥还没来，估计是有事情要处理。”“这就是老三的不对了，今天是夫人的寿辰，怎么说，他也应该抽出一天的时间来陪母亲大人吧。”刚说着，霍成宁指着那边，笑道：“看，说曹操，曹操到。”
　　叶峻谦今天褪去了他那身经常穿着的戎装，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英气中又多了一份绅士的气质，他顺手端起一杯香槟，微笑着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这次，所有的目光更是被他吸引住了，底下的称赞更是络络不绝。“你们都来了，这么早啊。”他稍稍的抬起香槟杯，算是打过招呼了。“不是我们太早，是你太晚了吧。”叶峻谦目光一转，看到了一旁的俞浅秋，笑问道：“这么巧，浅秋妹妹也在。”浅秋冷笑道：“三公子来晚，为了公务可真是有够忙的，只怕是有佳人相伴，不忍离开吧。”“浅秋。”云靖安低声叫道。又向叶峻谦笑道：“她就是这样，小孩子脾气，口无遮拦的，老三别跟她一般见识啊。”叶峻谦抿一口酒，笑道：“没事，大哥说的是哪的话。”
　　云靖安拉浅秋到一边，刚想训上几句，就听到旁边人说道：“夫人来了，夫人来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妇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福底绸缎的旗袍，头发被高高的盘起，颈上的珍珠项链上颗颗饱满圆润，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但是又不张扬显露，更是一种低调的奢华，她微微含笑着，看着楼底下的人，走下楼梯。
　　她拿起一杯香槟，微微的颔首，会场慢慢的静下来。“各位能在我的生日会上赶来，我真的是荣幸至极。生日会本是个让人热闹的地方。我也是个极爱热闹的人，也希望借这次生日会给家中添些喜气，大家也都不要拘束，玩的开心些就是了。”
　　浅秋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当年陪在大帅身边，放弃自己本来就不错的家室，放弃她富家千金的位子，随他南征北战的“第一夫人”。如今大帅离开也有一段时间了，叶峻谦也成了江北的少司令，统帅江北。本该在这时候应享受天伦之乐的她，却失去了身边最重要的东西。岁月也悄无声息的在她的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而这种痕迹，是用多少胭脂水粉，多少化妆品都掩饰不了的。在无尽的奢华背后，也许，她也只能每夜独守空房，有时暗自垂泪。而当时她看到歆杭和叶峻谦在一起的时候，她希望他这个唯一的儿子能够随她的意愿，娶她心中认为当她儿媳最好的人。
　　她走到他们几个人的身边，问了几句。“浅秋，有段日子没来伯母家了啊，是不是嫌以前伯母招待不周啊？”
　　浅秋笑道：“夫人哪里的话，是公司里面的事情实在是太忙，最近我也是在哥哥的公司里帮妈咪做事情，所以就没能来看伯母您，等有空，我一定来找静妍妹妹拜访您。”
　　“代我向你母亲问好，让她多多注重身体。”
　　“谢谢伯母。”浅秋笑道。
　　“你们几个聊，我去那边。”叶夫人笑着离开。

　　“浅秋，你今晚怎么回事，幸好是你，换做是别人，老三早就翻脸了。”云靖安送俞浅秋回家，到了之后，把车停在路边。
　　浅秋冷笑道：“他翻脸，他连歆杭都翻了脸，我有什么不相信的？能忍住也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云靖安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因为歆杭的事对老三不满，可是毕竟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他们俩说不定都已近释怀了，他们俩的事，你也不好插手。他们都已经都没有可能了。况且叶峻谦你真的是得罪不起的，这样对你，对姑姑，对公司都没有好处的。”
　　俞浅秋看着云靖安，忽然觉得无比的可笑。难道连自己连交朋友的事情都要建立在家族利益上么？她为自己的朋友说一句公道话也不行么？她看着云靖安，冷冷的说道：“哥，我不知道是你变成这样，还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真正的了解你,当时歆杭和叶峻谦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也没看你当时有多讨厌歆杭啊。”云靖安摇头：“我从来都没说过我讨厌木歆杭，但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你真的不应该去管。”
　　浅秋真得有些生气了，说道：“哥，叶家虽然阔绰，但我始终看不惯叶峻谦的作风，你不要忘了，歆杭当时刚刚没了孩子，自己一个人去英国，一分钱都没有拿叶峻谦的，她走的决绝，什么都没有，家里也都断了联系，一个女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国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们都不知道。”
　　“好了！”浅秋被云靖安打断.“浅秋你不要忘了，当年是木歆杭先对不起叶峻谦的！”“木歆杭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浅秋生气的瞪了云靖安一眼，拉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走进房间，浅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是她刚刚和云靖安吵完架愤怒的抒发，还是将歆杭内心委屈说出来的一种欣慰。总之，真的有太多的人误会歆杭了。虽然她自己嘴里不说，但心里还是苦的。如果在这个时候，她这个朋友还在误会她的话，她真的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开房门，走进歆杭的房间。“这么晚还不睡，在干什么呢？”“回来了，宴会怎么样，顺利么？”浅秋并不回答，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纸，之间两行娟秀的小楷，一句是苏东坡的“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一句是李清照的：“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浅秋自小也是受国文教育的，自然也是明白。多情却被无情扰。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现在谁都说不清楚。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曾经的佳人已经不再会笑了，墙外的行人走已离去。过客，最终是过客，曾经以为会陪自己走一辈子的过客。人生真的可笑，上天会在你付出真心的时候给你开一个大大的玩笑，让你的希望破灭。
　　歆杭笑着拿过纸，说道：“没事，闲着无聊瞎练着玩的。”“你这性子，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想的太多，你要是闲着的话，就多出去逛逛，和人家打打牌，听听戏，看你还闲愁不闲愁？”“谁说我多愁了？我不过是喜欢这些诗句罢了。”浅秋转过身说：“这就更不应该了，整天看这样的诗句，还不得把你看成林黛玉啊？”
　　歆杭笑笑，转过身去，许久才说：“浅秋，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想找份工作。”
　　“啊？”浅秋一惊。“嗯，我想找份工作。早就这样想了，在心里考虑了好久，一直都没有对你说。”歆杭说。“你急什么啊，我看你是在国外忙习惯了啊。没事，你再适应适应闲的生活就行了。你要是觉得闷的话，就去逛逛。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在院子里喝喝茶，养养花，这不是挺好的么？”“浅秋。”歆杭握住她的手，“我这样天天在你这呆着真的也就够麻烦的了，我也不是那种可以过那种日子的人，就算过去是，现在也不是了。”浅秋问她：“你真的决定了？”她知道歆杭的脾气，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的，连一点改变的余地都没有。”“嗯，决定了。”歆杭点点头。“那你想好去哪里了么？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浅秋见她这样，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便也就不再说些什么。“我想去新式学校当老师。”浅秋问：“老师，当英文老师？”歆杭摇摇头：“不是，是国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