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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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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碧云楼时,陈妈妈已经带领一干人等气势汹汹地坐在静仙阁上了,左右跟着打手,还有一群姐妹,全是些平里日嫉妒薇颜花魁之位不甘落后的。人高马大的打手一人持鞭一人拿尺,缩头缩脑的龟奴还捧着碗黑糊糊的药汁,那药味我一闻就知道,是红花和麝香.专门用来打胎的。
薇颜脸色惨白地匍匐于地,娇弱的身躯簌簌发抖。
陈妈妈破口大骂,无非就是那些我含辛茹苦地把你捧上花魁的宝座,如今你翅膀硬了,敢忤逆了,为了一个小白脸自作践,连面皮都不要了,私下往来不说,还怀上了人家的孩子等等云云。我懒得跟他们多做语言上的纠缠,这碧云楼风花之地还讲什么礼仪廉耻,当真是既想当婊子又想力贞洁牌坊了。鄙视他们!当下袖摆一挥,以定身法全体定住那群人。这就是有法力的好处,那群金甲人我是吃不消,但对这些个歹人就绰绰有余了,任凭陈妈妈再气势凶凶咄咄逼人,此时也不得不消音,乖乖当起会呼吸的木雕。
薇颜见我回来又惊又喜,我赶紧打断她,一面吩咐她快些收拾细软包袱,一面溜至陈妈妈的房里搜寻当初薇颜进楼时签下的卖身契,这东西一旦销毁,薇颜就是完完全全的自由身了。
不过等到第二日,陈妈妈的脸肯定会黑掉,因为我不但撕毁了薇颜的卖身契,连其他姐妹的都给撕掉了。反正既然已经闯祸了,那还不如干干脆脆轰轰烈烈地干到底。当初陈妈妈买她们进楼,每个至多也只花了几两的银子,这几年下来,她们给她赚的,都是好几千倍了,她也没吃亏。
待一切收拾完毕,我们便招雇一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龌鹾赃污的牢笼。
在颠簸的马车上,薇颜按奈不住满腹的疑然,突然问道:
“朵歌,你不是凡人对不对?”
我在碧云楼里的一系列举动被她瞧在眼里,她不苯,自然即刻就从异常里猜出我的真实身份。
她瞧出来了,我上午心反而安定了下来,本来就没打算瞒她,此时更没必要了,当下就点点头承认:
“是的,我不是凡间之人,我是朝歌山上修为近乎千年的梧桐树精。”
她听言又是惊异又是愕然:“难怪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好像比别人多了一点……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灵之气……。”
我淡淡笑了一下,忍不住问她:“你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难道不怕我么?”
她停滞了下,随即用手用力握住我的,眼神是依赖且诚恳的:“山妖精怪,我自然是怕的,可你却是朵歌呀,是相伴多年又处处维护我的姐妹,你不会害我的,那么我又怕你什么呢?”
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里却是湿热,对于妖精来说,还有什么比被至爱至亲的人接受认可更让人欣喜的呢?
只不过,此时被她发觉,也是我们该分离的时候了。
我静默了半响,横下心来,还是困难地对她肃然道:“薇颜,我该走了。”
她瞪大了眼睛,大吃一惊,惊呼出声:“为什么?!你不跟我们一块儿走吗?”
摇了摇头,我心底也是一片黯然:“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想等到你们尘埃落定后我再功成身退,现在,我怕是来不及了。”
萧憬怎么样了,他的处境一直悬在心头,虽然我知道那群金甲人断然不是他的对手,可如果横生突变怎么办?如果,如果被上界发现了他公然违抗怎么办?!
见我的神情不像是说笑,薇颜她怔愣住了,泫然欲泣的目光注视着我,我被她看得越发黯然,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担心道:“薇颜,有句心里话我想问你。”
“什么?你说。”
“如果,如果你跟萧禹会河南后,发现情况不是你所想的,他们拒不接受你,而萧禹也可能因为来自家族的压力放弃你以及肚子里的孩子,另娶他人什么的,到时候,你怎么办?”这些都是我自她的恋情开启后悬挂在心头的担忧,此时终于忍不住想一吐为快,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怎么办……”她听言目光遥望山外,眼神迷茫,口中呢喃:“走一步,是一步吧。我总不相信天真的要绝我到无望之境,菩萨会保佑我的。”
“不是我嘴巴毒辣,神明之说只可当作信昂,切不可一切都昂赖于它。很多事情,菩萨都帮不上忙的。”自从经过了金甲人事件,叫我怎么相信神仙菩萨慈悲为怀之说?俗世凡人实在太过渺小了,他们这些上界之人只会把你当做棋盘上戏耍的棋子,有人演戏,有人编戏,有人看戏,一切都不过是游戏。
她看着我,几乎是哀求的目光,我狠下心来避开,将我的担忧铺陈出口:
“虽然萧禹信誓旦旦,但他不过一介书生,迂腐懦弱且观念陈旧,家中还有高堂,更有来自外界的压力,到了河南他的家乡后,他们会怎么看你评价你,你有想过吗?你们的前景困难重重,你有多少筹码断定他不会辜负于你呢?也许不会狠心将你们母子弃之不顾,但正室之位,我只怕是聘则为妻奔则妾,你在他家地位之尴尬难言,是注定的了。”
多么可笑,人的一生是自己活过,却要寄望于神明,如果她们真肯因祷告而施于援手,那世间哪还会有这么多受苦之人?岂不知人不度我我自度,不为彼岸只为海?
薇颜顿时花容惨白,浑身僵硬,我暗怪自己残忍,为何不再多给她一天的美梦呢?为何硬把丑陋的真相生生的揭开呢?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但她若想将自己的后半辈子好好经营下去,那么从现在起,就得提高警惕,步步为营。
我知道她不信,她不信萧禹会有背叛她的一天,这几乎是爱情里每个女人的通病,当局者迷,所有的女人都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稳操胜眷,以为自己会是爱情战争里唯一的赢家,殊不知,人心易变,轻敌则招损。想控制男人的心,步步紧逼会让他窒息,放任自由则容易让人乘虚而入
也许,到了最后,大伙全是输家,只是损失的东西各不相同罢了。
我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现在还有机会,我们可以乘此跑掉,或者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安心照顾孩子。不让流言蜚语干扰我们,你说呢?”
薇颜的脸色苍白地吓人,眼眶慢慢的红了,好半天,才忍住哽咽,抬头对我道:“已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朵歌,在这个孩子盘踞在我身体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薇颜带着哭音的哽咽把我所有的盘算都胎死腹中,是了,我怎么这么天真呢,纵使她可以不要丈夫,可她肚子里的孩子,也需要个父亲。
我看着她,鼻头也泛起了酸,落下泪来,因薇颜的字字句句,只觉得自己心底也生起了莫名的苦涩的悲哀,为什么我们要把终生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为什么,我们不能对自己的人生做主?
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的‘寄人篱下’?
我们脱离了碧云楼这个牢笼,原以为已经自由无拘,却没想到跨进了更大的一个。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全是输家。
我紧紧地抱住薇颜,放任的哭了出来,薇颜却无声,她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衣领上,渗了进去,透至我的心底最深处,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女人女妖女仙都是共通的,她们的命运大致相同。落泪是为了薇颜她风雨难测的命运,也是为了所有陷入情关陷入人念陷入世情不得解脱的悲苦。
“朵歌,”好半天,薇颜才拭干我脸上的泪痕,以及她的,竟然抚慰我:“就算他们不承认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他们承认这个孩子就好,至于我自己,我早已经遗忘了,青楼出生的风尘女子,就算身子是洁净的,声明也早已是狼籍一片了,有什么资格问鼎正室之位?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已学会不奢望了。”
她又低头抚摩着肚子,笑着,神情却有一种奇怪的悯然:“朵歌,你还不了解男人,他们的血液里天生就比我们更有野心,我们可以把心爱的人当成是一切,把方寸之地的家当做是整片天下,他们却无法终身拘泥于这里。他还要他的地位,他的荣华,他的权势,以及他们在外的声明,他们的声望这些都是他们无法舍弃的,纵然心底不在意,他也不能撇下那些,我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谁能做到真正地无视漠然心如钢铁磐石?”
“朵歌,你说,我还能责怪他不够专情么?我还能责怪他没有给过我真情么?我只能责怪的是,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出身?为什么会碰到这样的遇见?”
薇颜细语如诉,我无言以对,一切都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