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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诺 主角:许嘉 ...

  •   我记得曾有人双臂环拥着我,语调温柔浅淡:“若有一日你走丢了,就别回头了。”
      我记得曾有人蒙上我双眼,谆谆教诲:“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就像你不知道此刻我心里想的是松手还是要了你的命。”
      我记得曾有人吻我额头,触感温热:“将来我可能会想要离开你。”
      我记得曾有人斜着嘴角一脸笑意:“我不太懂爱人,可我觉得如果是你,那没问题。”
      我记得,我在那一天终究是没有回头。
      我都记得,却唯独想不起——
      那日你为何一转身间湿润了眸子。

      第一次见着李夏,大概是在春季,也可能是在秋季。当时我十八岁,或者十九岁。
      我记不太清时间过于久远的事,近几年总是这样模糊着岁月天日。
      李夏当时是前朝罪臣之子,合家被流放在边塞荒远之地,那里没有临近的水源,也没有红花绿叶……可能正是因为这原因,当我一身血迹斑驳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会惊讶到以为我是幻象而视而不见。
      我在李夏家住了下来,平时教他们兄弟姐妹三人读读书,或者闲坐在屋顶眺望。
      “许嘉诺,你又在看什么?”李夏当时总爱挑衅我,他不屑我“一副死人相”,所以我的远眺十有八九是被他打断的。
      “远方。”我回答。
      “有多远?”李夏眼睛亮了亮,他在这里长大,一直渴望着了解出生的地方。
      “远到藏进了这里。”我指指心口。
      李夏垂头丧气,“神神叨叨。”
      我笑起来,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从屋顶坠落。
      “许嘉诺!”李夏大喊,事发突然,他呆在原地。
      感受着下坠时风划过脸边的刺痛,莫名其妙地在脑海中映出一句话。
      “总是尝试危险,以此为乐,会被危险吞噬的。”
      干净利落地翻身跃起,稳稳地站在地上。李夏捂着双眼不敢看我的惨状,我走过去拍他双肩。
      “我没事。”
      李夏不可置信地盯着我。我走得很远了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烧在我背上。
      我去周围的荒漠走了一遭,景物千篇一律,无非是:土,沙,枯木。
      我四处寻找,却找不到当初来到这里的地方。如我所说的,我总是记不清过于久远的事,或者说……就连一年前发生的,我都不记得了。
      我是一年前来到这里的。
      带着糟糕的记事本领,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片段。很奇怪,分明什么都模糊了,唯独一些话语纠缠在骨血,我甚至不能肯定说那些话的是我还是旁的人,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按捺不住求解的欲望。
      回去的时候李夏在门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揉揉鼻子,眼泪的味道弥漫了他全身。
      李夏的母亲死在了外出挑水的路上。
      “你知道吗?许嘉诺,娘她提的木桶里有很多水,足够她活下来……可是她一滴未沾……”李夏眼角红红的,声音沙哑着。
      我抱住他,“哭吧。”
      他哭了,哭得太惨烈,湿了我半边衣裳。我没有悲伤,死者已已,活着的人更要看清要走的路。
      “明天起,我教你习武可好?”我问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好。”
      我畅然地笑起来,盯着他,莫名其妙感到了久违的无奈。“李夏。”
      他看着我,“干什么?”
      “想报仇是吗?”我问他,“我以为你会求我改教你权术……那才是杀人于无形的存在。”
      他摇头,“我不想和那群人一样,即使注定双手血腥!”
      李夏,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或许有一天你会纳闷。但是只要这一刻你心志坚定,那就够了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多大?”我问他。
      李夏狠狠地回答,“你个痴儿!才过了两年!我如今十九!”
      是了,彼时我十八,他十七,我长他一岁。
      那时候他才到我肩膀吧,如今他已经与我平视。为此他常常自鸣得意。
      他在我手下学习了一年。已经能和我过招三百。固然是他天资卓越,也离不开他日夜不忘报仇的念头支撑着他挑战极限。
      “仇恨,往往成就一些人,再毁掉他。李夏,我希望你在被毁掉之前找到新的活法。”
      “哼!许嘉诺,你是不是嫉妒我才一年就把你十几年的奋斗超越了?”李夏拽儿八千地回答我。
      我左手微抬,狠狠敲在他头上,“你还差的远。”
      在我的认知里,仅仅会武力并不算强大。然而心思单纯的小鬼不这么想。

      “许嘉诺,我要当将军!”李夏倒立在树上,我在树下,这样的角度让我大笑起来。
      “许嘉诺,你笑什么!难道你不信?”李夏恼羞成怒。
      我说,“没有不信,你若是将军,必然攻无不克,也必定……”
      “什么?”
      我摇头,有几分慨叹,“李夏,你若仍然赤子之心,耿直无私,如此,官场里你定死得最早。”
      我想想,当时他愣在那里,似乎嘟囔了几句,我没听清。所以我以为他是怕了,所以当他来信告诉我他已经成为了将军的时候,我几乎被美酒噎死当场。
      彼时他二十四岁。
      我教了他四年,他二十二岁出师,从此分道扬镳。他去参军,意图实现那报仇宏愿,而我一路向西,穿过了更荒芜的土地,越了边界,使了点手段抵达另一个国家的都城。
      我喜欢极了这边垂小镇,喜欢到愿意忍受划过耳旁的热烈刺痛的风沙,夏日毒辣辣的太阳,甚至冬日里冻结血液的温度……其实我从不会无缘由地爱或者恨——我只是贪慕这里的佳酿“独生”。
      酒汁滑过舌尖,刺激着咽喉,也唤醒了心底深藏的记忆。
      决定离开的那天我去酒家买了一壶独生,坐在屋顶上静静地喝酒。恍惚间看见身旁有人。那人生的俊朗潇洒,他见我看着他,便笑着说道:“你爱喝这酒,我常买给你就是,莫贪杯。”
      我想辩驳,我分明不认得你!但一阵风过,那人消失不见。我才明晓那是我的记忆。
      握紧了手中的酒壶,恍觉脸上一片湿润。
      ——竟然至于哭了,你会是谁?
      离开的念头一起,就决不愿意再停留,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找李夏。给他写了封信问他的将军府府址,他愤愤地回信。
      “许嘉诺,你有意的吧?这几年你到底躲到什么人迹罕至的地带去了?记住了,卫国征戟将军李云寻!”
      原来改名了么?说到李云寻我倒是有所耳闻的,大概一年前起,这小镇的过往百姓时时都在咒骂他呢。李夏也混得风生水起了。
      拍拍座下的马,“走吧。”

      卫国和齐国的边界意外的繁荣昌盛。我停留了几天去逛街市。
      “这花灯多少钱?”我提着手里的白纱莲花灯,问那老板。
      老板问:“两个三十钱,一个不卖。”
      我诧异了,只得随意挑了另一盏,老板摇头,“客人是新来的?你挑的是夫妻花灯,不能单卖。这是这里的规矩。”说着拿起一盏碧色莲花灯,对我笑着说道:“你那盏应配这盏才是。”
      我点头,付钱。却被挡了回来,那老板问:“客人你的妻子呢?”
      我沉默,开始思考仅仅为了买一盏花灯就动手抢劫是不是会亏本。
      算了,抢就抢了。我实在很喜欢这白纱莲花灯……
      正打算动手,身旁有人笑盈盈地询问:“老板,我和他……你看能卖吗?”
      老板笑起来:“原来如此!两位修得良缘较常人不易,多珍惜才是啊!”
      我抬头去看我的“那位”,他正笑得得意。

      “不去放花灯吗?”李夏艰难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
      我摇头。
      “在这里放,会和别人的心愿纠缠在一起吧。”我说。
      “你竟然是相信还愿的人!没看出来啊!”李夏纳罕,“你不是万事看淡,冷血无情,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睚眦必报,唯利是图……”
      我畅然地笑起来。

      半柱香后。
      “那也不必为了放一盏三十钱的花灯,掏一两银子上青楼的船吧?”李夏咋咋呼呼的毛病没有改过。
      我不理他,把迎面而来的老鸨推向李将军,然后走向船尾。
      不得不赞叹我的眼光——白纱莲花灯点燃烛光以后透着浅淡的幽光,映亮了途径的水波。
      愿望……就许它吧。
      我倾身去放灯,险些没有抓稳扶栏。气息乱了一乱。
      睁开眼,诧异地望着身边不知何时到来的人,我竟然没有察觉。
      那人痞子样的与我搭话:“许嘉诺,怎的,不认得小爷我了?”
      我点头,又摇头。
      他疑惑地问我,“你糊弄小爷呢?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我开口慢慢的回答他,“我是许嘉诺,不认得你。”
      ……
      他颤颤巍巍地用白玉扇子指着我,“混蛋!”
      虽然他能让我不察觉他的气息,的确比我强大。但是……
      我看他一眼,转头就走。
      身后有人在暴动——“混蛋!许嘉诺!你敢说我脑袋出了问题!每次都这样!”
      ——我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马车上,李夏没有空闲来嘲笑我远眺的习惯。原因在于那天遇到的家伙,据他说他叫端木阳,与我有一段交情。当时似乎是这样的情况——
      “小爷是端木阳,和那边那个混蛋有过一段交情,为期也不长,不过九年而已,九年。”端木阳半边脸藏在扇子后面,不小心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李夏竟然掰着手指数数算算九年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我微笑,“九年,我今年二十五岁,九年的确算不了什么,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吧。”
      端木阳眉头跳了好几下,愤愤然扭过身不再说话了。

      沿途没有人烟,风景也大都雷同,没什么可看的。马车颠簸着让我昏昏欲睡。
      “许嘉诺,下来,小心掉下去!”李夏聒噪个不停,我不理他。端木阳悠悠地说道,“小鬼,你管他作甚?他生就这毛病,摔不死他的。”
      李夏问,“以前也这样?没有出过事吗?”
      端木阳来了兴致,“是啊!不过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频繁,有一次他睡熟了,从屋檐上摔下来,被人接住了搂在怀里哄了一整天……啧啧,从那时起才屡教不改。”
      李夏犹豫地问他,“那人……”
      端木阳轻笑,“自然是他爱人。”
      ……
      李夏很久都没有言语,端木阳觉得无趣就进马车睡觉去了。我问李夏,“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李夏摸摸头,“你,刚才听到了吧?”
      我点头。
      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许久才感慨,“竟然会有人敢爱你!真是女中豪杰!此等胆识乃我辈远不能及……”
      我嗤笑,有这么夸张。
      想了想还是没有去纠正他语中的错误。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吧。我有预感。
      “喂,许嘉诺。”李夏抬头看着我,“上面的风光,很好?”
      我诧异了一会儿,实在没有想到他会问这问题,“嗯。”
      他“哦”了一声,竟然单手撑着车身跃了上来立在我身旁。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奉劝你最好坐下。”
      他不理会,“凭什么听你的,哦,我知道了,嫉妒我比你高了?”
      “你的确比我高了很多……”我笑笑,“果然是光长了身体。”
      “你……”他没能说完一整句话,因为被树干刮下了地。
      敢于攀高,就要敢于被摔成肉酱……不听劝总是不好的。我怜悯地望着烟尘里消失不见的李夏,心里突然变得轻松许多。

      “总是许下假诺,有一天会被卷入谎言的。”有人在低声呢喃。
      我下意识不满地回嘴,“谁让你给我取了这么一个虚情假意的名字?”
      这回,没有人搭理我了。揉揉眉心,又是幻觉吗?自从端木阳出现后,记忆开始一点点苏醒,蛰伏在心底的某些情绪总是弄湿我的双眼。
      “许嘉诺,你和谁说话呢?”李夏回头问我,端木阳插嘴,“他说话了吗?小爷我怎么没听见?喂,”他也回头,“混蛋,你刚才说话了没?”
      天上的云一层一层密密的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天气。这样的云彩。这样的……熟悉。
      “没有。”我淡淡地回答他。
      “切~对了,混蛋,小爷给你说哦,齐恩和霍灵问也要来见你了。”端木阳说道。
      “那是谁?”
      “混蛋,当然是你出生入死,两肋插刀的兄弟!也是两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哦。”
      “小爷我告诉你,不是谁都能像你一忘了之的!快点给小爷我统统记起来吧!”端木阳狠狠地要挟,“不然,你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我瞥他一眼,躺在车厢上面蒙头睡觉。
      梦里,有很多未知的画面。比如说,那个总是人前笑意不抵眼里的青年,却会在和我一起时笑得比星星更温柔明亮。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卫国。
      脖颈下的玉枕凉冰冰的刺骨,床前黑压压一片人影。我迷蒙中睁眼,李夏、端木阳,还有两个不曾见过的面孔,一个笑眯眯的笑意不抵眼里,一个冷冰冰的冻结了周遭气流,但是无一例外的带着关心和焦虑。
      我悠然翻了个身,“都盯着我作甚?”
      端木阳咬牙,“你睡了三天!还问我们作甚,你搞什么啊!混蛋!”
      李夏拦住他乱挥舞的扇子,“醒了就好,许嘉诺,我去拿药给你。”
      我喊住他,“不用。我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然后坐起身来。看着那两个“陌生人”,“冷的是霍灵问,暖的是齐恩,”转眼看惊呆了的端木阳,撇撇嘴,“傻的是端木阳。”
      端木阳几乎跳了起来!
      “你都记起来了?”
      我点头。
      端木阳难得落了泪,“好好,那就好。我们四人算是聚齐了。”霍灵问不置可否,向我微微点头。齐恩依旧笑,只是嘴角弧度更大。李夏沉默,不发一言。
      我沉吟了一会儿,“端木阳和齐恩出去,李夏和霍灵问,你们留下。我有话要问。”

      这间屋子里点的香味道很淡,闻着很舒服。
      我看着霍灵问,“我要问你一些问题。”又转向李夏,“你也听着。”
      他们都沉重地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们是谁?”
      沉默。
      许久,霍灵问答,“霍灵问。”
      李夏僵硬着不肯回答。
      我笑起来。
      “第二个问题,我是谁?”
      这一次,连霍灵问都不说话了。
      我大笑起来。
      “给你们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家,那国家很昌盛,昌盛的帝国有一位皇子,生来孱弱多病却又娇蛮跋扈。是皇帝最宠爱的一位皇子,暗中被定为下一任的皇。
      身体孱弱的太子若是死于急疾定没有人怀疑——心怀不轨的阴谋者们蠢蠢欲动。
      太子三岁,被下了剧毒“五生”,只能依靠药物苟活到八九岁。皇帝日夜寻找医者,终于在太子七岁那年寻到了一位用毒的高手。
      “毒,可以解。不过有条件。”那位用毒高手如是说。
      所以他带走了太子,从此不再有人见那位活到了七岁连宫殿都没出去过的太子回去。
      用毒高手带着太子上了一座很高很高的雪峰。用心栽培他十二年。
      雪峰里有雪,有山,有花,有木,还有人。
      太子不再寂寞,因为他有了三个玩伴!
      他把他们当成骨肉亲人,为他们赴汤蹈火。
      ……
      我看着眼前两个人的脸色由不安变得沉稳,“我是谁?”
      他们不假思索,“太子。”
      我轻笑,“本来不确定的。如今这谎话你们都肯信……”他们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是的,那不过是随口编造的谎话,有没有,是不是真实的,谁又知道?
      端木阳推开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何必试探我们。”
      我淡淡地回答,“你们不也在试探我。”
      ……久久无话。
      “你们得到的命令是护我安全。”我肯定地说道。
      他们不否认。
      “果然……”我叹息。
      “你都记得什么?”端木阳问。
      “我?”我微微一笑。

      我记得曾有人双臂环拥着我,语调温柔浅淡:“若有一日你走丢了,就别回头了。”
      我记得曾有人蒙上我双眼,谆谆教诲:“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就像你不知道此刻我心里想的是松手还是要了你的命。”
      我记得曾有人吻我额头,触感温热:“将来我可能会想要离开你。”
      我记得曾有人斜着嘴角一脸笑意:“我不太懂爱人,可我觉得如果是你,那没问题。”
      我记得,我在那一天终究是没有回头。

      听了我的话,端木阳道,“解了他们的毒,我告诉你真相。”
      我摇头,“真相我都知道,又何必你来告诉我。”
      端木阳诧异。
      “所谓真相,不过是把我所说的都反过来理解。”

      我曾双臂环拥着他,语调温柔浅淡:“若有一日你走丢了,就别回头了。”
      我曾蒙上他双眼,谆谆教诲:“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就像你不知道此刻我心里想的是松手还是要了你的命。”
      我曾吻他额头,触感温热:“将来你也许会不想离开我。”
      我曾斜着嘴角一脸笑意:“我不太懂爱人,可我觉得如果是你,那没问题。”

      端木阳笑了,“你一直逼着他。”
      我微笑不语。
      端木阳扔了那把玉扇子过来,“换他们的命。”
      我点头,“好。”

      出将军府的时候,李夏在我身后叫住我,“许嘉诺。”
      我回头,“怎么?”
      他眼里情绪变幻不定,“对不起。”
      我点头,“哦。”
      然后抬脚出了将军府的门槛。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风刮得脸生疼。我坐在帐中独自饮酒,他掀开帐篷走近我。低卑地低下头,向我叩首。
      我玩味地笑,“你是谁?”
      他每一个字都很稳,嗓音温润,“我没有名姓。”
      我问,“是人都有,你为何没有。”
      他答,“因为此刻起,我是你的。”

      我偏爱莲花,尤其是白莲。
      大片大片的莲花盛开在池里的时候,让人有毁掉它们的欲望。
      我转头问他,“这些花里,你最喜欢哪朵?”
      他温雅地指了一指,“那朵。”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竟然是一朵红莲。
      我点头。下一刻,飞身掠起。
      “送给你。”我递给他。
      他不接。
      我笑起来,把戏被看破了。我松手,上一秒还盛开的红莲此时已经破碎不堪。

      抵死缠绵之间,我吻上他的眸子。
      他很顺从,我呢喃,“你会爱上我吗?”
      他不语。

      我带他去看我的封地。三百城池,万千美景,我都带他一一看去。
      “这是我的国,”我对他说,“还算安稳。”
      他点头。为我披上外衣。
      “但是再安稳的国,也总有战争不断的时候。”我靠在他身前,“明日我要去征战。”
      他低头看我,“我知道。”
      我疲惫地闭上眼,“我累了。若你还在……”我就不会再放手了。
      那一战,我浑身沐血,大捷。
      斩下敌方将领的首级时心里却不平静。
      迟迟……迟迟不敢回宫。
      当我跃上了高高的宫墙,在暮光里看见他静静站在宫门旁等候时,我爱上了这高度。
      我太高兴以至于得意忘形。
      我深深地吻他,唇齿缠绵。
      我问他,“你愿意为我而留,我可以认为你爱上我了吗?”
      他沉默着叹息。

      他带我去街市买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我从未见过。
      他陪我应酬,为我挡酒。
      天凉了的时候,我倚着他取暖。
      天热了的时候,他为我做了一柄玉扇……
      我至今都记得当时我内心的欣喜。双手颤颤接过那柄扇子,我问他,“题个字吧?”
      他说,“好。什么字?”
      我想了许久,“不知道,你看着写吧。”
      他笔下微动,我带着笑意痴痴地看着扇上的那两字。
      ——皓言。

      防范再严备的宫殿也会有杀手闯入。
      我徒手卸了那杀手的左右臂,把他扔到地上,却被侍卫告知还有一个杀手在宫殿流窜。都搜查过了,唯独他,不许人进去。
      不是不怒的。
      我用尽全身功力赶去他的宫殿,然后不意外地看见他淡然的双眼。
      “嘉诺,我闯进去,他的下场你很明白。”我尽量平淡地说。
      他点头,“所以我已经放他走了。”
      ——晴天霹雳!
      我惨笑起来,“嘉诺,他是要谋害我的杀手。”
      他点头,“我知道。我认识。”
      我不再笑。
      “你走吧。我放你走,好不好?”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若你不走,我总有一天会疯的。”我呢喃。“所以你走吧。”
      沉默。
      许久他说,“好。”

      最后的缠绵。
      我用尽了手段折磨他,他双眼一直透亮。怜悯地看着我。
      “够了。”我捂住他的眼,“我不需要你来怜悯。”
      分明雌伏于下的是你。
      分明抛弃尊严的是你。
      分明国破家亡的是你。
      ——就这样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没有去送他,依旧早朝,依旧埋头国事,有没有他,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我很清楚,我的心,坍塌溃败。
      依旧去赏莲,只是没有人再驳我的意。
      依旧去赴宴,只是没有人再拦我的酒。
      “我还活着。”冬日里站在高墙上,呼出的气流冻成了冰渣。
      “离了你,我还活着。嘉诺。”我捂住双眼,液体从指间固执地流出,否定我的话。

      那天我正在批阅奏章。御书房里,燃的是龙涎香。
      “皇上。”侍臣递上一纸信,然后退下。
      我打开它,触目惊心。
      擦去嘴角的温热,我目光复杂,竟然至于呕出血来。

      四年前的梅寒季节里,我亲手埋葬了一个人和一段记忆,连带着不该忘的也一并不再记得。
      四年之后,阳春三月,我又回到这里,取回我的记忆,顺便看望故人。
      静静品味着美酒“独生”,我望着那座孤冢。
      死在亡国之臣手里的滋味,如何?
      既然是自愿殉国,当初又何必来招惹我。
      用不用计谋,伤不伤我的心,毁不毁我的意志,重要么?
      “你看,你现在躺在这里,再也不能耍计谋让我肝肠寸断。”我微笑。
      “若真是你的心愿,我哪里会违背?”
      “嘉诺,嘉诺……”我不知觉间泣不成声。

      这若是债,我这就还了你可好?
      黄泉之下,见我一面可好?
      “这柄剑,便是杀了他的那一柄吗?”我问端木阳。
      端木阳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是。”
      我静静地拿起端木阳手中的宝剑,刹那间血色弥漫。
      多么熟悉,可惜这一次是我的血流不停。
      视线模糊之间,似乎看见了有人在叹息。

      “总是许下假诺,有一天会被卷入谎言的。”我低声呢喃。
      他轻笑,“谁让你给我取了这么一个虚情假意的名字?”
      “我该给你改个名么?”
      “改得了名,改不了命。”你温雅的预言,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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