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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无缥缈(下) 回家的路上 ...
回家的路上又下起了雨,公交车摇摇晃晃,后视镜里映着几个撑伞的稀疏人影,看样子是下了自习行色匆匆的学生。我把头倚在冰凉的车窗上,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半天才找到他的号码。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明白事情已经无法补救,我还是想要跟他说点什么,至少是发短信道个歉。也许因为这样彻底结束令我不能甘心,又也许只是我太希望他能够知道,我还想念他。
我在编辑器中打了很多字,又犹豫着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很突兀的对不起。然后在我将要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我才恍然想起来,这是六年前的号码了,而今十有八九是一个空号。
我心中茫然起来,被恐惧攥住。我害怕他也同这个号码一样不在了,而我逃避又想念着的是一个早已失落了的人。我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地面,低洼处积了水,学生们走过去便溅起些许,在灯光下呈现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大概等到明天太阳出来,这些流萤般的小东西就会变成肮脏的泥点,很快便蒸发得干干净净纤毫不剩。就像是焰火,温暖的手掌,撕碎的小说,几百年前少年听雨歌楼上,烧毁的禁书里摧心折骨的爱欲,以及所有阴暗角落里苦苦掩藏的、终究再不会有任何痕迹的人和事。
下车的时候碰见一个小姑娘兜售鲜花,我有些惊奇,这样天气糟糕的晚上竟然还有孩子独自在外面卖东西。她用很粗的彩色皮筋扎着两个马尾,穿带镂空花边的小裙子,看打扮不像是困于生计的样子。那些花开得都很好,沾着雨夜的露水,有种混合了青草与泥土气息的芬芳。我挑了一把勿忘我,她送丝带缠好,高兴地递到我手里。
问了问才知道她家就住在车站旁边,父母在阳台上就可以看到她,才同意她下来把花卖给我们这些晚归的客人。花是白天卖剩下的,她放了暑假想找点事做,便跟几个朋友一道发起了这个小小的娱乐。父母不放心,只准她在车站附近活动——说到这里,她有点气恼地撇了撇嘴。
我突然就笑了起来,想到很多自己十来年前干过的任性事,也是这样把长辈的话当成耳旁风,一意孤行,无忧无虑。然而我蓦地又想起了夏初临。她死去的时候,也是跟这个小姑娘差不多的年纪。
她们的眉目竟还真有三四分相像。
我叹了口气,摸摸女孩的头发,说道,还是听父母的话,早点回去吧。夜里一个人不安全。
到家已经是十点钟了,我没等爸爸回来就直接关灯上了床。七月的晚上很暖和,但我裹着薄被还是觉得冷,鱼缸里微弱的荧光带着一丝刺目的寒意逼视着我,我只得闭了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在饭店跟他说的那几句话,想着想着就出了冷汗,全身如坠冰窟,最后竟辨不清脸上的是汗水还是泪水。浑浑噩噩不知道几点才睡着,仍是睡得极不安稳,忽梦忽醒,胸口窒闷得很,头也钝钝地疼起来。
第二天收到爸爸的短信,说欧阳伯伯也来了宁波,带着女儿和养子姜承一道,他一早就出门会客了。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姜承就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抽空聚上一聚。
姜承和欧阳倩也是我从小就认识的。父辈们在生意场上亦敌亦友勾心斗角,我们倒是交起了很纯粹的朋友。他们两个跟我和皇甫卓几乎算是一起长大,虽然也久不联络,这么多年过去亲切熟悉却丝毫未减。听闻他俩近来谈起了恋爱,已经开始商量订婚了。不知道等办婚礼的时候我在不在国内,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怎么说该也去祝贺一下。
于是我答应下来,定在晚上七点,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厅。末了姜承又带着笑意提了一句,皇甫也来,你才回国一天,可能还没见着他。
我怔然握着手机,暗想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难得我们几个聚齐,姜承又怎么会不请上他。今番见面恐怕比昨日更要尴尬几分,我懊悔起来,但是话已出口,没法再推辞了。
晚上我去的时候迟到了一会儿,路上堵车,耽误了十几分钟。他们已经点好了吃的,还叫了红酒。皇甫卓说是开车来的,不能喝,欧阳倩要喝果汁,于是只有姜承和我两个人动了那瓶据说原产自托斯卡纳的红酒。
即使我跟他特意避开了不怎么说话,没有长辈的场合还是比昨天要活跃得多。一顿饭吃得很是尽兴,最后等甜点上桌的时候,欧阳倩才发觉有什么不对似的,突然问道,怎么瑾轩和阿卓好像有点生分了?我记得小时候就属你俩玩得最好来着。
我强自笑着答道,都这么大人了,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胡闹。看看几年不见,皇甫变得多贤良矜持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似乎有点不满的意思,大致是他过去责怪我讲话不知轻重时常用的表情。欧阳倩也没再多问就换了话题,跟姜承商量起来买什么牌子的车好。我边喝酒边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转向我说道,对了瑾轩,差点忘了个很重要的事,我听爸爸说,你谈了个外国女朋友?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这下我真给问住了,困惑地想着这是哪年哪月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旁边他也抬起头来,微微吃惊地看着我。我在记忆里搜索半天无果,不解地说,什么外国女朋友,我一直单身的啊。
欧阳倩笑道,瑾轩你不要不承认,爸爸是听夏侯伯父说的,他哪里会乱讲。
经这么一提醒我才恍然想起来,前年圣诞节爸爸来看我的时候,我正跟系里一个法国女留学生合作项目。当时天天一起泡图书馆,她还时常来宿舍里找我。学校开圣诞舞会,正巧她也没有回家,我们就顺便搭档了舞伴,之前逛街买礼服也是结伴同去的。很可能这么一来二去,就让爸爸误会了。
我也笑起来,对欧阳倩说,我知道是谁了……你们可不要乱传,我们是纯洁的工作伙伴关系。
欧阳倩一脸怀疑的神色,对姜承说,看,他还不认。
姜承圆场道,不想认就算了,你别逼他。
沉默了半天的皇甫卓竟也开口道,可能还不太稳定,时机成熟了就承认了。
我有点急了,加上刚才喝了太多酒,醺然醉意涌上来,冲动地想要撇清什么。我对欧阳倩说,绯闻这东西太好造了,你们也信,然后转头对着皇甫卓,扳过他的肩膀吻了上去。他完全没有料到,僵硬地绷紧了身体,甚至忘了推开我。他的唇齿非常清凉,我恋恋不舍地吮吸了很久方才松开,接着云淡风轻地说,比如这样,这就是绯闻。
欧阳倩惊得说不出话,姜承是见惯了我胡闹的,倒也没有多少反应,只是略带同情的望了他一眼。我若无其事地拿起杯子,又开始喝酒,他却伸出手来阻止了我。
我直直地看向他,他躲开目光松了手,想了想才说,别喝太多。
我装作没有听到,猛地灌了一口,浓烈的气味呛得我喉咙一阵发麻。
吃完甜品付了帐之后,欧阳倩和姜承说要打的,我本打算继续坐公交,却被他叫住。他边从风衣口袋里找车钥匙边对我说,你醉了,我送你。
我眯了眯眼睛说,现在你嘴里也有酒精啊,开车的话被交警查到还要验血去澄清。
斗嘴他从来赢不过我,但还是坚持要陪我走。最后两个人一起去坐了公交,一路上彼此无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点温情,是一种很奇怪的、怜悯般的温情。
我发觉自己无法忍受这种目光,又懒得打破沉默。胃里翻腾的灼热酒液和几天来缺乏睡眠造成的头痛使我的神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我难过得想哭,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是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的。
忍了许久,车才慢悠悠地到了站,之后还有一段需要步行。他跟在我旁边,我们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路旁的小酒吧尚未打烊,门口的音箱放着法文歌,隔了很远就清晰地传来。副歌的旋律十分熟悉,想来我是听过的。钢琴伴奏声有种瓷器般冷硬而不近人情的质感,嗓音却又宽厚温柔,含着难言的隐痛,仿佛漫过悠长岁月的抚慰与哀求。
别离开我。
应该忘记所有能忘记的
已然消失的一切,
忘记那些日子和那些误解。
而在学着遗忘的时光里,
有时我想知道一切究竟为何会如此。
一次次的追问
几乎要扼杀了我愉悦的心。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我想起来,这是雅克布莱尔的《Ne Me Quitte Pas》,译作“别离开我”,是五十年前的一首老歌了。它讲了一个单相思的男人,深爱着不爱他的女人,最终还是为她而放弃了全部。
走到我家门口时歌声仍然依稀可辨,缓缓流淌着。他停下来,轻声说道,这个调子真好听。
你喜欢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把手深深插进口袋里,依然用刚才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忽然一阵心焦,烦躁地说,怎么我亲了你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难道你从来没被人这样亲过?
他皱起眉头,还是不开口。
我放纵地笑了,雏儿吗?要不要跟我上楼,我还能教你更多——
他的表情终于愠怒起来,声音也有了点斥责的意思。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醉得不像话。
他这样让我觉得很畅快,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常常被他教训的时候。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道,你这人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然后我转过身,打算走了,没走两步又回过头,郑重地道了一声再见。
他站在原地,面色有些急切,似是想说点什么。我没有给他机会,疾速走进了楼道里,砰然关上门。
我好像忽然不太在乎他会怎么看我了。我有种感觉,从今往后对他的爱——如果可以称之为爱的话——就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我并不想回家,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一刻钟,确定他离开之后才出来。外面繁星如河,徐徐的风夹杂着合欢树的清香,美好而宁静。我却觉得自己跟它们是如此格格不入。奔流的血液让皮肤变得滚烫,每一个流窜的细胞都发着疯,在耳膜上留下渺茫又喧嚣的嘶喊声。一条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恍惚变得像暗藏杀机的迷宫,囚禁着无数亡命之徒,往四面八方无限绵延而去。
再次走到那个小酒吧门前时,音箱里放的仍是刚才那首歌,不知道是把碟片轮了一遍还是一直都在单曲循环。已经唱到了中间的段落,忧郁的嗓音因为些微失控而沙哑起来。
我将送给你雨水做的珍珠,
来自从不下雨的国度。
我将不停地挖掘土地,
至死方休。
为了让你的身体覆满黄金与光泽,
我将规划一个领土,
那里只有爱情为王,
只有爱恋合法,
你将成为唯一的皇后。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我推门走了进去,很想再喝上几杯。身体已经有些晕眩恶心,便叫了度数不高的鸡尾酒。高脚杯里层层叠叠的冶艳颜色像一个我所不了解的小世界,有着内在的秩序和生活。红的是血和毒辣的太阳,黄的是麦田和金子恐怖的笑声,绿的是玉璧、森林和狼的眼睛,白的是望不到尽头的墙。
歌还在唱,仿若沉闷酸涩的水,流进我灌了铅的大脑里。
我们经常看见四溅的火花
来自一个老火山,
我们以为太老的一个火山。
他以丰饶的焦土而闻名,
生长出的麦子
比最好的四月时节还要多。
每当夜幕降临,
那烈火熊熊的天空中,
赤红与黑暗
便在地平线处交会。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我想起来海明威某个短篇小说,《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也是在这样的夜晚,小酒吧里,耳聋的老人坐在树叶的阴影中,没人知道他是谁或者从哪里来。里面有个很长的段落,是侍者的内心独白,他说什么都是虚无缥缈——虚无缥缈的王国,虚无缥缈的欢呼,为了虚无缥缈的缘由希求虚无缥缈的拯救。
人所需要的只是虚无缥缈和亮光以及干干净净和井井有条。他如是说。
歌还在唱。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到最后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和着钢琴与凄凉低柔的小号声。
酒吧在凌晨两点钟打烊,我出去的时候脚步已虚浮不稳,又不知道去哪里过夜。漫无目的地游逛了一会儿,我看到附近有个大厦顶层的电影院还在营业,就坐电梯上去买了午夜场的票,一百块钱三场,都是最新上线的喜剧片。
几乎是头一沾到椅子靠背我就睡着了。大幅的画面和响亮的配乐令人有种久违而舒适的倦意。也许在风声鹤唳中反而无梦,几天来我从未睡得这样安稳,放佛陷在了永无乡。
醒时天已经亮了,最后一个片子放到末尾,演职员表在银幕上一行行地滚动。附近几个人似乎也刚刚睡醒,神情倦怠又满足,有的在看手机,有的揉着惺忪的眼睛。
早晨的阳光清澈明媚,我感到宿醉醒了大半,准备去卫生间洗个脸,简单整理一下仪表再回家。出了放映厅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坐着一个小姑娘,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走近几步,我发现竟然是前天晚上卖给我鲜花的那个女孩,便打了声招呼。她抬起头也认出了我,惊喜地想从窗台上跳下来,却重心一偏,往后仰去。
我惊慌失措地冲过去想要拉住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大半个身子都掉在了外面,我拼命往下探身,也只来得及碰到她衣裙的一角。
看着她我又想起了夏初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死。
只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了。我不顾一切地试图握住点什么,就像是荒诞剧里滑稽而严肃的主角,看着命运重新把它最关键的节点摆在自己眼前,只要再努一把力就能够改写它。
然后我感到自己也坠落下去了。
这一刻我没有分毫的害怕,而且奇怪的是我又想画画了。我看到高高的楼房的每一个窗格里,人们在读文件、煮咖啡,筹备新一天的生活。我很想把这些都画出来,画在失控的蒸汽与速度之中。
扑面而来的风刺得我眼睛疼痛。那触感像是利剑,或者塔尖和削好的彩色铅笔。
我闭上了眼睛,接着是轰然巨响。是的,事情终于结束了。
这篇文说出了很多自己想说的话。迷惘的少年人的爱情,迷宫中格格不入的孤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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