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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梦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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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欢刚走进苏凤沅的房间,请了安坐下来。苏凤沅也刚一开口正欲说话,忽听门外传来一片尖叫之声,人们奔走疾行之声乱作一团。
“绿儿,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乱成这般。”绿儿是苏凤沅的贴身丫鬟,时刻跟随苏凤沅左右,是个乖巧听话的小丫头,不像玲儿那么多话,苏言欢母女都很喜欢她。
绿儿答了声是,就出门去了。
屋里的人都紧张地往外看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安安静静等着。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周妈已经慌慌张张一路喊叫着跑进了屋。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给我说清楚了。”苏凤沅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慌不忙地问道。
“瑾姑娘抹脖子啦!惨得很呀!您看这如何是好啊?”周妈一脸的皱褶收缩起来,一副很替倾城宫担忧的模样。
“快,带我瞧瞧去”苏凤沅已经站起来往外走,苏言欢及一众丫鬟马上跟了上去,一出门看见绿儿正伤心欲绝地哭着回来。
抹脖子死了的瑾姑娘是绿儿的亲姐姐,因为家里太穷,从小就被卖到倾城宫。苏凤沅给的价钱挺高,对两人多病多难的父母也时有照顾,所以姐妹俩都很听话,也很争气。
姐妹俩聪明伶俐,学东西都很快,不枉苏凤沅从小琴棋书画的培养她们。
绿儿才14岁,不到接客的年纪,也不懂得风情万种,只是乖巧听话,苏凤沅也喜欢差使她,差使久了,就成了贴身丫鬟。
瑾儿不仅出落得貌美窈窕,还生得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从小给倾城宫的姐姐们端茶送酒,在风月中泡大的,15岁学成了琴棋茶道,就开始招揽生意。16岁已经成为倾城宫有名的美人。
今年18岁的瑾儿,已经是倾城宫最顶级的花魁。
红尘女子到了她这个级别,正是有条件为自己下半生谋划的时候,作为花魁悄悄攒够了钱,或赎身从良,或做点小生意过活,或者就在倾城宫耗尽青春,年老色衰当个管事的,也是衣食无忧的人生了。
为什么要死呢?
苏凤沅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瑾姑娘的房门,只见屋里东西全被乱七八糟摔在地上,一滩殷红的血从床边向门的方向流躺,流到门边时停下来,开始凝结。
瑾姑娘躺在床上,衣冠不整,头垂在床沿,脖子上一个长长的豁口,血已经快凝结起来,浓稠地缓缓滴落。
她沾满血迹的右手耷拉到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鲜红的匕首。
她的眼睛圆睁着,不知道在看哪个方向,眼白里充斥着暗红色的血丝。
苏言欢看着眼前的瑾姑娘,想象着她躺在床上哭泣,想象她伤心欲绝地摔东西……
她绝望地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么决绝的一刀,应该是犹豫片刻之后下的最后决定,血液从年轻的身体里喷薄而出,带走她的青春美丽的生命,她像一只在大火中飞行的蝴蝶,迅速地枯萎、凋零。
“是什么样的痛苦,让她做出如此残酷的决定?”苏言欢在心里问道。
从小在倾城宫长大的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姑娘自杀的事,有的是长相一般遭人嫌弃,有的是美人迟暮不甘老去,有的是看破风月万念俱灰,有跳河的、上吊的、服毒的……
但是如此惨烈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周妈,吩咐下去,倾城宫闭门三天,为瑾姑娘送行。”苏凤沅眼含泪水,大声吩咐完,转身就走了,苏言欢和丫鬟们赶紧跟了上去。
“绿儿,你姐姐就你一个知心的妹妹,她现在这般,你心里应该清楚原因。”苏凤沅一双锋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绿儿。
“前几日,姐姐跟我说,她爱上了柳家的二公子,柳二公子说要给她赎身,还说要娶她回家。”绿儿嘤嘤地哭着,说话也断断续续。
“柳家的二公子?就是昨天刚刚成亲的那个?”苏凤沅问道。
“正是,柳公子好几日没来看姐姐,姐姐担心,就趁着您不在的时候悄悄溜出去找他,怎料柳家处处张灯结彩,说是柳二公子娶亲。”
苏凤沅前几日正是去参加柳家二公子的婚礼,她看了一眼一旁的周妈。周妈自知管理不善导致瑾姑娘溜出去,惭愧地低下头去。
“姐姐当时已经痛苦不堪,但她非要找到柳二公子问个究竟。可是,可是柳二公子不仅对姐姐恶言相向,还叫她滚开,别丢了她的脸。”绿儿一边哭一边讲述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来呢?”
“昨晚上姐姐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我陪她说了会儿话,到打更就自己回去睡了。没想到今天就……”
“她昨晚对你说什么没有?”苏凤沅继续问。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聊了我们的父母亲、小时候、还有苏妈妈您的照顾,后来,她叫我好好伺候您,争取一直留在您身边做丫鬟,不要走她那条路。姐姐还说要听您的话,她就是没听您的话才看错了人,她说男人的话都不能相信……”
姑娘们看情况的、看热闹的、不知所以的,都朝他们聚拢过来,周妈已经叫小厮们遣散了客人,关好了大门。
苏凤沅听完绿儿的讲述,满眼的泪水夺眶而出,面对倾城宫的姑娘们,她不可以失了气场。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又一个为情所困的!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男人,不过是我们的玩物,千万不能相信他们的话。还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会长点记性!”苏凤沅当着倾城宫所有人的面,大声训斥道。
姑娘们一个个低下头去,有些已经嘤嘤地哭起来,人群中有人轻声唤着瑾姑娘的名字,有人在哭诉自己的命运,有的对负心汉骂骂咧咧起来……
“大家都散了吧,把瑾姑娘送走了,这日子还得过。”苏凤沅有气无力地说完,往自己屋子回了。
瑾姑娘的死在苏言欢的心里激起了一层浪花,她为瑾姑娘感到不值得,负心人逍遥法外美满幸福,自己却成了孤魂野鬼没有着落。
再想想苏妈妈的话,都是女子,她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起来……
“欢儿,你要理解我的苦心。男人就像是养在笼子里的野兽,你若是把他当成事不关己的玩物,没事逗弄逗弄给自己找点乐子开心开心,也还过得去。你若是把他当成同类,把自己放进笼子里陪伴她,早晚被他给撕碎了!”苏凤沅开始对苏言欢说教起来。
“这野兽啊,最会的事情就是说谎,时不时装出个可怜兮兮的样子,睁着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你以为那是含情脉脉的爱,其实那是最诱惑的迷魂散,把你诱惑进笼子里,啃吃几口就当垃圾一样扔出去,收拾好自己的窝,就又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了。”苏凤沅讲述着自己的理论,眼睛里满是恨意。
“是,妈妈,女儿知道了,女儿一定谨记您的教诲,把男人当成玩物,绝不亲信他们的话。”苏言欢讨巧地回答着,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个戴黑色面具的白衣少年。
她想,只要能找到他,就算他真是妈妈口中所说的野兽,自己也会心甘情愿打开笼子把自己关进去,只要能陪着他……
“你知道就好,以后成了亲,就少往这里跑了,倾城宫毕竟是风月场所,名声不好听。以后相夫教子,过好自己的日子。你要记住,男人的心是这世间最廉价的东西,与其去争一颗心,不如多存一些钱。”苏凤沅的意思,苏言欢婚期不远了。
“我想,陪在妈妈身边……”苏言欢诺诺地说,声音小得风一吹就散了。
“哎,本来和连家是说好了的,被瑾姑娘的事情一耽搁,这一闹又得重新定个日子,连家二老对我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过连大公子倒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苏凤沅果然没听见苏言欢的话,自顾自讲着。
“妈妈,我不想,我不想出嫁……”苏言欢想着苏妈妈刚失去一棵摇钱树,如果现在自己提出放弃亲事留在倾城宫,说不定苏妈妈会斟酌一下。
没想到一开口,满肚子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什么?你知道连公子有多希望你赶紧嫁过去吗?还说愿意一直等你,你说不想嫁?你不嫁我这块老脸往哪搁啊?”苏凤沅有点怒了。
苏言欢只好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被苏妈妈的话一打发,整个人没了底气。
“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知道是多少倾城宫里的姑娘们的梦想,你却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看,瑾姑娘,苦命的瑾姑娘哟,一心不就是想着嫁给那个柳二公子么?结果梦断今朝,可惜可叹呀!”苏凤沅补充道。
苏言欢赶紧调转话头,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猜不透苏妈妈是因为自己的面子,还是因为对她的疼爱,才显得那么注重这门亲事,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这个连大公子,他苏言欢是非嫁不可了。
苏言欢心想,方才苏妈妈说,连大公子知书达理,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指不定就是个像柳二公子那样的浪荡子。
“连家在柳苏城的地位,除了柳家谁敢叫板,他们家若是待你不好,我绝不会让他们好过,我倾城宫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苏凤沅紧紧攥住手里的茶杯,苏言欢知道她想着瑾姑娘的死,心中愤懑。
苏凤沅向来说话算话,况且倾城宫在柳苏城的地位,远不止一家妓院那么简单,这里各种各样的姑娘每天接待来来往往各色人等,掌握着多少秘密。只要谁得罪了倾城宫,那人必定慢慢身败名裂,人生惨淡。
可以说,倾城宫不仅是一家妓院,它同时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情报库和隐私盒子,哪怕是柳苏城主,都要惧他三分。
苏言欢没有再说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风轻轻地吹拂着屋外的桃花,花瓣落了一地,葬进了尘埃里。
眼看着新的一天马上要到来了,苏言欢还在回味着苏凤沅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