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歌》沙刺

1、大漠 长安此行跋

　　长安此行跋涉万里风沙。

　　他们穿越了漫天风舞的黄沙，沿着古老的丝路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西域小城，摩迦，女儿，大食……烈日灼伤了他们的精力，旅人东倒西歪地伏在驼峰上，干涸的嘴唇发出嘶哑的低吟，却被尘沙迅速湮没，留下拖沓的驼铃寂寞地在风中渐行渐远。

　　领头的是个小眼睛，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他从怀里掏出匕首，剿起沙下一截草根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这是第几天了？他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商队，沉默地眯起眼睛。他们出发的时候有40个人，或者说是38个人加2个奴隶。途中，他们遇上沙暴，历劫干渴与烈日；他们中有身体不好的倒下了，有受不住饥渴的停滞了……而他，除了前行，再没有选择。

　　只要到了那里，他们的货可以卖出比西域高百倍的价钱，他们可以在一夜之间成为真正富有的人。他们可以享受到天下最好的美食，可以拥有一切他们想要的东西……女人，金钱，亦或权利。

　　在那个梦幻繁盛的都城。

　　突然，他直起身子，颓垂的眼里闪过一季犀锐的光。然后他长吸一口气，欣喜地扯开嗓门：

　　“看！——是玉门关！——玉门关到了！”

　　——玉门关？听到这个名字，东倒西歪的旅人全身一振，那岂不是说，长安快到了么？

　　领头的小眼睛男人整了整衣裳，跳上骆驼向身后的商队喊到：“兄弟们打起精神！进了敦煌大哥请你们喝酒！”

　　“好！”西域大汉都很爽快地对领头人的话表示赞成，商队顿时充满昂扬的士气。而人群后，有一个人却低着头，默默地坐在骆驼上，没有任何表情。头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使他在广袤的黄沙中倍显神秘。

　　一个老者看了他一眼，提着水袋向他走过去。“兄弟，喝点水吧？”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那人摇了摇头。

　　老者无奈，驾着骆驼回到小眼睛男人身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怪人。”他想。

　　商队进了敦煌，在一个叫疙瘩窟的平民窟里安顿下来。旅人喝着酒，磨着刀，清点他们的货品。江湖上没有人会不知道疙瘩窟，这是西域要塞敦煌城里最大的酒肉池。白天，刺客、剑客们聚在这里接生意，交任务；到了晚上，这则变成一片酒池肉林，倡女、舞妓不计其数，赌坊、戏庄更是一片灯火通明。因此这里是连接中土与西域的关口，也是商人们必经的周转站。

　　按规矩，小眼睛男人抱了坛酒倚在百乐庄门前的枯树下。一个小胡子男人走出来，笑着接过小眼睛男人手里的布囊打开，傲然笑笑：“果然是好货，陆兄够爽快！你放心，我已安排妥当，进了长安后陆兄只需去妙月楼，颜娘自会接应。”

　　“多谢。”小眼睛男人冷冷笑笑。谁不知道疙瘩窟的人一趟买卖就要收刮走商队进三分之一的货物，可迫于百乐庄在江湖上的势力，敢怒而不敢言的又岂止只是他陆晟岳一人？千里迢迢运来的货物，未到长安先没了大半，换谁，都是不好受的。他憋了憋闷气，转身欲走，却又被叫住。“等等。”

　　他冷冷转身，暗自握紧手中的刀，“什么事？”他看了眼眼前的人，谨慎地问道。

　　“陆兄别急，”小胡子奸猾地笑着，把手勾搭上他的肩膀：“小弟只是看陆兄的队里那人眼生，想问问他是谁，陆兄不会小气到连这都不告诉我吧？”

　　“一个瞎子而已。”陆晟岳不屑地答到。他在大漠上混了几十年，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询三道四的人，尤其是这百乐庄的二执事，他忍他以不是一时两时的事了。说罢，他斗篷一甩，走进茫茫夜色。

　　而此刻的夜色，正如无欢深邃的眼睛。

　　无欢冷冷看着手中的琉璃杯，血红色的葡萄酒映出他俊俏的脸，星目剑眉略带笑意。小楼外还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拜花榭那边丝竹管弦的声音，他摇晃着手里的美酒，傲慢地对阶下的人问道：“你是说……那个人混在陆晟岳的商队里？”

　　“正是。”雕花玉阶下，小胡子难人毕恭毕尽地答到。他的语气很小心，完全像是在回应……一个神！

　　大漠上没有人会不知道无欢，正如没有人会不知道百乐庄。百乐庄的宴公子是大漠的一个神话，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年轻男子，仅用了三招就打败了号称沙鹰的大漠第一剑客，又只身一人血洗了大漠三大帮派，拢络各路高手，建立百乐庄。他在百乐庄的这四年间，为疙瘩窟这个小地头聚集了数不尽的财富，更是在过往穿流的商队心头狠狠地扎了根刺。他就是百乐庄的主任，尘沙中的霸主——宴无欢。

　　酒一点一点被浇在华美的鹿皮地毯上，酒香震开，琉璃色的酒樽前幻色浮动。他轻轻用小指沾了沾漏下杯壁的酒，舔至舌尖。“盯紧他。”他淡淡说道。

　　“是。”小胡子男人退出了房间。无欢才闭上眼，仰头靠上软塌。他的睫毛很长，宝玉珠光的艳色懒懒地勾出他的轮廓，幻梦般让他想起她。寒意袭来，这么多年了，她的发香他还深深的记得，记得她的一切，她留给他的，那满世界的寂寞。

　　初五，宜嫁娶，九星五黄，大利东方。

　　祭酒堂接到指令，盯紧陆晟岳的商队。必要时，杀！

　　江湖就是这个样子，弱肉强食，唯有强者才可以存活下来。它充满着阴谋与杀戮，永远不是热血少年想象中的侠风剑骨，输，就是死。只有天真的人才会对它有所向往，而沐晴，刚好是这其中之一。

　　疙瘩窟从来就不缺女人，百乐庄的拜花榭什么样的女人都有。远到苗疆王的宠妃，江南唐门，甚至名满京城的妙月楼，拜花榭的弟子遍布天下，可沐晴绝对是这中最特别的女人。她在拜花榭的绝杀榜上排行四十九，拜花榭每半年对弟子进行一次试练，绝杀榜每半年更新一次。拜花榭的弟子都以在绝杀榜上的排行为荣，每每排行靠前的弟子就可以被百乐庄调遣到一份好差事，因此绝杀榜上总有老客沉下去，新人涌上来。而沐晴在拜花榭多年，排行总稳稳做在四是九未曾动摇，她在疙瘩窟便落得个绰号，时间久了，记得她真名的人倒不多了；人们只记得那个烧饭的丫头，沐七七。

　　四十九在拜花榭是个不上不下的数字，好任务自是轮不到她的，不过喝酒陪客也不用她做，她只要安心地在总部烧烧饭就可以了，日子还是很清闲的。七七时常想象江湖是不是也像疙瘩窟这个样子，有仗剑江湖的侠士，温酒柔乡的红颜。她想着想着，对着灶前暖暖跳动的火星子莞尔一笑。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百乐庄的。比起安定的日子，她更喜欢漂泊。

　　她懒懒地走出柴房，正撞上行色匆匆的商队拉过几峰骆驼，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罅隙碎了一地，她突然觉得鼻子很酸。她在这儿看前往帝都、江南的商队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为她驻足，这一看，就是十六年。十六年，恍若梦一场。她轻轻一口叹息，不经意瞥见商队的后边慢慢跟着个麻布衣裳的人，头巾几乎盖住了他的整张脸。七七忽然想起几天前听柳堂主说起的瞎子，正巧那人一个踉跄，一道红丝蹿过，末端的翡翠琅环绕住那人的腰际，正是七七的秘器玉玲珑。她一步上前扶住那人的手，那是一只沧桑的手，布满了枝节细末的伤痕和风霜。——定是老者。七七一愣，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种跋涉万里的商队会带上这样一个年迈的老人。恍惚间有淡淡的西域迷迭香散开，再一个晃神，那缕异香以无处可寻。七七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匆忙放开老者的手，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爷爷，您……您没事吧？”

　　老者也愣了半晌，方才点了点头。

　　七七望了望淡化出视线的商队，遥遥地可以听到苍茫的驼铃。柴房的门没有关，灶子里的火星还在噼啪作响，她的脑子嗡嗡地，总不能真的在这塞外过一辈子。她才十六岁，应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后来，她做了一个十六年来最大的决定。

　　“我叫沐晴，您可以叫我七七。”她缓缓对面前的人抬起头，虽然她知道他看不见这些：“爷爷，让我送您去长安吧！”

　　老者迟疑片刻，对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