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河》此名落花生

7、第七章 “唉……

　　“唉……”
　　在寒冰魂渊山体的顶端，自己的住所前，元凰轻叹一声。
　　看着漫天星斗，和那天空中壮观瑰丽的魂河，等待着大日子来临的他，此刻却隐隐的担忧起来。
　　也许，做一件大事之前，都会有这样的心情吧。
　　三天后，自己就要抛弃现在这个上古神兽的身份，曾经不在五行中、不在三界内的身躯，就要和所有凡人一样，穿过转生之门，将前生洗得一干二净，以全新的样子进入六道，按照生前功过送入相应的世界中。
　　自己应该没有算错吧，如果差之毫厘，很有可能就谬以千里了，确定两人都能转生进入人界，并在同一个时间和地点出生吧。想到这里，他目光移到身旁不远处，安置在自己住所前的一排排工具上。那里有滴漏、有浑天仪、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些，都是元凰按照上古神典中制造出来的计算时间的工具。
　　在这冥界的偏远之地，没有日升日落，只有无尽的黑夜，在这样一个地方，很容易让人产生时间停止的感觉，偌大一个空旷的星空中，只有自己孤身一人，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一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因为在这里，没有第2个人能叫自己的名字。
　　不知不觉，他眉头紧锁了起来。
　　他在留恋自己的身份吗，
　　显然不是
　　这存活了千万年的身躯，早就让自己十分的厌倦了，更何况，因为这样一个身份，才害得她年轻轻便逝去，
　　往事一幕一幕重现在他眼前——
　　她拿着各种小工具：绳子、匕首、钩子，还有一种形状奇怪的铲子站在他面前。
　　“你这些是什么东西？”
　　元凰，应该说改名叫做袁煌的人讶然问道。
　　“等一下进去需要用到的工具啊！”黄衣少女笑嘻嘻的回答
　　袁煌气结扶额，此刻的他，身穿平民最常穿的衣服，容貌亦改变成最普通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讨厌我来做这摸金的活，不过也没有办法啊，小女子生活艰辛啊，反正这些墓的主人死了，救济一下活着的人，也是他们积阴德的好事。”女孩眨巴眨巴眼睛，安慰他。
　　“什么摸金，明明就是盗墓！”袁煌气得跳起来，指着她：“还说得那么堂而皇之……”后面的话还未说完，黄衣少女已然跳下她刚刚挖好的洞中。
　　“阿离你！”袁煌气得浑身发抖，只得在洞口踱来踱去，最后还是一甩袖子，跟着跳了下去——
　　神明一般的男子，背手挺立在山顶上，脸上满是喜悦的神色，任由山风吹得他一头长发狂飞乱舞，此刻他的心早已飞到他向往的那个地方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山下峡谷中，另一个神色焦急的人，正满世界的寻找着矗立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东西……
　　莫别离垂头丧气，默默走回自己的小木屋。
　　很显然，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按照平日的感觉，时间应该过去两天的样子了，自己也疲惫不堪，将自己所能见到的地方，全部都翻了个底朝天，丝毫没有看到除了破败草木之外的任何东西，
　　他怔怔出神，慢慢坐到小四方桌前，一只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慢慢揉捏着太阳穴，那朵掉落地上的花朵已经被他拾起放在桌上，此刻，他伸出一只手指，摆弄着它细细长长的花瓣。
　　他很累，远不止身体上的，面前的花朵，在疲惫的眼睛看来，也朦朦胧胧，显得那么不真切起来。
　　为什么这朵花没有叶子，只有花瓣呢？
　　他自顾问着，
　　花叶永相离？
　　他突然想到这个句子，亦很奇怪为何产生这种想法。
　　花瓣，见不到它的叶子，就好像我，见不到他一般伤心吧。
　　桌子上的彼岸花，也叫曼陀罗花，生长于黄泉岸边，为死者引路的使者，此刻正静静的躺着。
　　莫别离慢慢合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睡在桌子上的他，突然睁开眼睛。
　　整个人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糟了，我怎么睡着了!“
　　他惊恐的想到
　　时间是不是在自己无知无觉的睡眠中，
　　过了?
　　他全身颤抖起来，下一刻，他冲出了家门，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奔跑着，朝着往世壁的方向。
　　如果他还没有走，一定就在那里
　　往事一幕一幕出现在他脑海，初次来到这里的情景，元凰带着他飞往魂河的情景，他遇难时元凰奋力相救的情景，还有元凰受伤时他照顾着他的情景，飞快的从他的记忆中闪过。
　　上天，求你让我赶上吧！
　　他咬着牙齿，仿佛风一般的奔跑着。
　　眼前的一切，呼啸而过，他曾经害怕的山路，还有那长长的洞径，此刻都在他眼前飞快的逝过。
　　近了，更近了，那出口，那面巨大的往世壁
　　这里没有他的身影，什么也没有。
　　莫别离感觉面前的世界猛然放大起来，而自己的身躯在急速的缩小，夜风悠然吹过的声音，在他听来，仿佛滚滚洪流倾泻而下，所有的一切，都在嘲笑他，和他那个可笑的想法。
　　就这样诀别了吗？甚至来不及见最后一面，来不及说一声保重。就只想说一声保重，
　　连这样小小的愿望都不可以吗？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下一刻，他慢慢直起身子，张开了喉咙，抬起头
　　用尽全身气力对着星空大喊：
　　元凰——！
　　元凰————！
　　这喷薄而出的喊声，让他觉得自己都要被这股气力给撕碎了，
　　你出来啊——！你回来啊——！
　　浩瀚星空之中，静默魂河之下，寂寥山谷之中，处处回荡着他悲恸的喊声：
　　一声声，那是一个人，绝望的声音。
　　一次次，那是一个灵魂，自我毁灭的声音
　　莫别离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很痛，快要一点一点的裂开一般，脚下的土地，面前的山川，一切的一切，都在剧烈的抖动着，他痛苦抱着头，身体蜷缩着，但是口中依然不停的，一声一声，呼唤着那个名字。
　　墨绿色的身影，仿佛风一般，飘落到他身后，下一刻扶住了他的身子，一只手，并指点向哭喊着的莫别离，丝丝柔光，从元凰的手指散发出来，传入莫别离的身体中。
　　“你干什么？现在就想魂飞魄散了吗？”
　　耳后响起熟悉的呵斥声，莫别离僵住了。
　　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直起身来，转了过去，终于在视野之中，出现了他日夜所思之人的样子。
　　元凰，还是那个样子，冰雕一般的脸，落寞如斯的身形，只是此刻微有怒容，也许是心情好，所以没有大怒吧。
　　莫别离睁大眼睛，看着元凰，仿佛他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元凰倒由他抓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你不要去！“
　　莫名的一句话，从莫别离口中幽幽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话语惊到了，
　　“你千万不要去！”
　　他仿佛着魔了一般，话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凌乱。
　　“你算错了时间“
　　“去了就会后悔一生！”
　　“别去！”
　　元凰依然不发一语的看着面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
　　莫别离胡乱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看着元凰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心如火烧一般，
　　说着说着，他渐渐明白不可能打动他了，他渐渐安静了下来，默默站在元凰面前。
　　还有什么不甘的呢，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了，
　　没有用的，他不会听自己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胡编乱造的话，
　　丝毫没有说服力
　　说给自己听，也不会相信
　　莫别离轻笑起来。两个人，静默的站着。
　　元凰终于开口了：
　　“莫要悲伤……”
　　莫别离惊讶的抬起头
　　看到元凰的眸子里，闪烁着温柔的光。
　　“你的好意，我明白。”
　　莫别离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元凰看了看星空。
　　“再等一会，我就要走了，在这之前，我会送你去魂河，等你的魂魄通过了转生之门，你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
　　莫别离浑身上下仿佛遭遇严寒一般，瞬间冰凉透骨。
　　记忆消失？
　　难道连在这里的记忆，
　　都会消失不见？
　　“来生，你一定会投胎到一户好人家，拥有幸福的一世，“
　　元凰仿佛天籁一般的声音，传入莫别离的脑海之中。
　　只是他并不清楚，此番话语，对莫别离来说，就好像宣判他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一般的，
　　他不高兴，不愿意。
　　“我不愿！“他终于用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元凰一怔，扭过头，他这般苦口婆心的劝告，居然没有任何效果
　　果然还是武力决定一切么，
　　不该跟他废话，直接把他送入魂河不就行了么，
　　元凰心里这么想着，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他丝毫不顾莫别离苦苦哀求和用力挣扎，带着他，冲上天空，再一次的飞向那奔腾不息的魂河。
　　“元凰，求求你，我不想去转生！“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我不愿！”
　　甚至，连刚才在地上胡乱的言语也说了数遍。
　　“你不要去，别去“
　　“你错了，你真的错了！”
　　“你会错过她的！”
　　元凰心中开始烦躁起来，一扭头，寒冷的目光照射到莫别离的脸上，莫别离反射性的一震。
　　“为什么？”元凰问道。
　　莫别离语塞。
　　他怎会知道为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奇怪的话。
　　两人在星空中的身形，快速的移动，转眼就到了魂河的边缘，那美丽的河流，散发着点点轻烟，如果看久了，仿佛连魂魄就要勾了去，
　　元凰此刻，也怔怔的出神，
　　“很美！”
　　他轻叹一句，为何自己从来就没有发现魂河这么美丽呢？也许离别之际，才会发现原本熟悉的东西拥有着自己不曾发现的一面。
　　莫别离此刻放弃了所有的努力，痴痴傻傻的看着魂河出神。元凰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平常也没少遇到这种固执的魂魄，看着莫别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忍。
　　“莫别离”
　　“我等待的时辰也终于到了。”
　　“你和我一同去转生吧！”
　　“也算是，陪你最后一程……”
　　莫别离楞住了，缓缓转头看向元凰，
　　此刻，元凰的笑容看起来就跟他梦中一模一样。
　　他仿佛看到了那美丽的黑色翅膀，在元凰身后慢慢伸展开来。
　　而魂河在他们身后咆哮着，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着将元凰撕碎，
　　莫别离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叫喊，他发狂一般挣扎着，好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元凰猝不及防，两人身形失控，瞬间就被这么毫无准备的吸入了魂河，
　　无数魂魄，充满着生前的怨念的强大怨灵，如锋利的刀片一般，一刀刀，从他们身体上划过去。
　　元凰将莫别离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利刃，他的头发被截成一段一段，散落到洪流中，血，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撒在莫别离的脸上，手上，肩膀上，到处都是。
　　莫别离恍然看到梦中的景象成了真实，竟然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元凰，看见他一声声闷哼着，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他终于还是连累了他，
　　他终于成了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撕裂了，
　　就这样撕裂自己吧
　　莫别离
　　你没有再存在下去的任何理由。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身子开始剧烈的颤抖，他的身体，他的魂魄，正在被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撕碎。
　　元凰此刻亦发觉了他的变化，
　　他不敢相信，这个普普通通的魂魄，
　　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是什么让他如此不顾一切后果。
　　是什么让他如此决绝。
　　“你不要去！别去！”
　　元凰想起他说过的话，回想起莫别离那焦急的神色。
　　而时间在无情流转，再不去计算好的地点，就会错过这等了千年的一刹！
　　但现在，自己和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被割裂，
　　莫别离也在自我毁灭
　　能这样不管吗？
　　就这样因为自己的执着毁灭两个人？
　　元凰忽然怒吼起来，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这样的愤怒
　　到底是因为莫别离
　　还是因为自己？
　　嘶吼着的元凰，一点点变化成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爆发的万千光芒和神明的浩瀚之气，将周围所有魂魄震慑开来，墨麒麟终于下定了决心，奋力一跃，带着莫别离，离开了呼啸着的魂河，离开了他苦苦追寻的那一个比他生命更重要的时刻。
　　墨麒麟放慢了速度，它终于还是后悔了，转过身子，看着一望无际的魂河，元凰流下了泪水。
　　等了千年，最终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会遇到这样一个烦心的人
　　一个坏他大事的孤魂。
　　难道只是因为
　　他跟她，有着同样的名字？
　　墨麒麟悲鸣着，
　　它终于再次怒了，一把将背上的早已昏迷的人抖下来，一口咬在嘴里。
　　它好恨！恨不得吃了他！
　　这时，它忽然想起他为它盖得的被子，为他擦身的那盆水。
　　麒麟喉咙中发出阵阵低吼
　　终于一扭头，将嘴中人抛了出去，朝着寒冰魂渊，远远地抛了过去。
　　一转身，墨麒麟毫不犹豫的冲向转生之门。
　　“阿离！”
　　“莫别离！“
　　“我来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