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世凉音》熙凉児

7、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1 家永远都是

　　纪家书房，此时纪正豪逆着光坐在书桌前，让人看不清脸上的情绪，纪国梁抱着骨灰盒站在书桌后，此刻书房里的空气似是凝固了般，气压越来越低，纪正豪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也越来越浓烈，这就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谁也不能低头，谁也不能放手，就像紧绷的弦。这是纪国梁这辈子第二次忤逆纪正豪，第一次在二十年前他和他对峙没几天就屈服了，这次他是铁了心要坚持到底。

　　送茶进去的李婶被里面骇人的气氛给惊出了一身冷汗，放下茶后半刻也不敢逗留，大气也不敢喘就给跑了出来，这样的情形是极少发生的，平日里纪国梁对纪正豪极为恭敬，少有与他作对的时候，看今天这架势定是双方都要对峙好一阵子，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的少爷毕竟还年轻啊，哪里是老爷的对手，两人闹了没三天少爷就屈服了，心里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还真是可惜了那一个怜人的妙人儿，

　　书房里纪国梁挺直了腰背，手里紧抱着骨灰盒，一脸坚定的和纪正豪对视，他这次是说什么也不会让步，当年就是因为自己的却步才把莫绾清给推入了深渊，这次的他要坚持到底，为莫绾清做最后一点事，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在乎这些，但他只想让她能安息，回归故里不再四处飘流。他欠她的是这辈子再也无法偿还，所以他会努力做好那天屋里她对他说的话，那是她最后的请求。其余的等以后自己随她去了在慢慢的偿还于她。

　　似是过了很久，纪正豪心里微动，一双锐利的虎眼盯着纪国梁开口道：“你真这么坚持？这事要是被有心人给抓住了以后的麻烦你可想好了？”声如洪钟，虽然纪老爷子今年快八十高龄，但仍然是中气十足，说话一点也不含糊。

　　“想好了，最后不论出什么意外我都会一力承担，您别担心。”纪国梁听纪正豪这般开口，心里明白这是老爷子愿意考虑自己说的事了。

　　“哼，你倒说的好听，这事要被有心人抓到了小辫子岂会是你一人被处理？这里头的弯弯道道你还会不清楚？”纪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少不了会被一些有心人给惦记上，这树大招风是万年不变的大道理。

　　“爸，我的一切都是她用自己的命给换回来的，我欠了她的，终是要还，若天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纪国梁不为所动，话语里的伤悲太过浓重。

　　“好你个不孝子，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出口，这一切都是谁给的你？现在你还想来怨我不成？”纪正豪一掌拍上书桌，激动的抡起拐杖就往纪国梁身上扔去，心口剧烈起伏，虎眼死瞪着那不动半分的身影。

　　“爸，我没怪您，也没怨您，我只是在恨我自己，我连被她恨的资格都没有……。”纪国梁将骨灰盒护在怀里，话里的坚持不掉半分。

　　“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随你自己处理，要是出了事你也自己一力承担。”纪正豪似是不愿多看纪国梁一眼疲惫的靠在了椅背上，合上眼，挥了挥手便不再理会纪国梁。

　　纪国梁看了眼纪正豪便低下了头，似是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唇终是选择将话给吞了回去。抱着怀里的骨灰盒转过身离开。

　　关门声响起，靠在椅背上的纪正豪缓缓的睁开了眼，这时的老人退去了刚刚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像是个刚刚经历打击的老人，眼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悲伤，难过，怜惜，自责，却唯独没有后悔，他是一个父亲，一个自私的父亲，在纪国梁和莫绾清这两个孩子里选了纪国梁，这一切追根究底错的其实是他，他才是一切的源头。那个温婉如水似她母亲般温柔的女孩终是被自己给毁了，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的丧女之痛不敢在他人面前露出半分，唯有独自一人时才能为那和自己缘浅的女儿哀痛。想到了纪国梁走时的神情，纪正豪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晚饭时间凉音还是没有醒来，这段时间她是累坏了，纪辰阳独自一人吃过晚饭后回到卧室看着凉音安静的睡颜终是不忍，想了想再让她休息一会儿好了，想来她真是累坏了。洗完澡出来见李婶在门口等待，便知该来的终是要来了。

　　老爷子从下午进去书房后就没有出来过，晚饭也是由李婶端上去的，纪辰阳脸色如常的进入书房。老爷子正在执笔写大字，听到门口的动静后也不理会，继续写着手里的大字。老爷子平常也有写字的习惯，只是平日里老爷子写字时都是心平气和的，极少有气息急躁的时候。纪正豪不出声纪辰阳也就那么干站着，不急不躁的等着老爷子开口。

　　最后一笔落定，纪正豪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冲纪辰阳开口道：“过来看看，写的怎么样？”

　　纪辰阳一个大步走至书桌前，看了眼桌上的字答非所问道：“爷爷平常都教导我们说做任何事情必须精神集中，切勿三心二意，心态要自然放松才能将事情做到真正的最好。”

　　纪正豪也不恼，似是很满意，脸部紧绷的线条稍稍缓和了些。“进步不少。”四个字肯定了纪辰阳的答案。

　　\\\\\\\\\\\\\\\“坐吧。”纪正豪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后对纪辰阳道，脸上似是有些疲惫。纪辰阳微微一点头就坐了下来。却不想这一坐便是一个多小时……

　　和纪辰阳谈完后，纪正豪说了声累了便回了房休息，纪辰阳原想送他回房，却被纪正豪给制止住，想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在书房又坐了半晌纪辰阳才起身回卧室，比起刚进去时的脸色，此时他脸上的神情更是复杂，眸色深如谭水。

　　回到卧室，看着那在暖黄色灯光下安静的睡颜，纪辰阳脸色稍有缓和，叹了口气，担心凉音会被饿醒，便索性直接叫凉音起来吃点东西再睡。让李婶准备了些清淡的小粥和小菜，端回屋里叫醒了凉音，迷迷糊糊的凉音很明显的是没睡醒，纪辰阳看她的样子无奈的宠溺一笑索性直接自己喂食算了。就这样一勺勺有些别扭却细心的喂完一小碗粥后，凉音轻轻一挥手，倒下头又给睡了回去。看着这孩子般的动作，纪辰阳的心暖暖的，这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神情。宠溺一笑，仔细的为她塞好被角关了灯便去了隔壁的书房。

　　在纪家，每个人都配有一间书房。平日里他们的工作都十分繁忙，但是老爷子却要求他们尽量回家住，毕竟老爷子已经这把年纪了，一个人也是会寂寞的，谁不想过子孙承欢膝下儿孙满堂的生活？平日里都是和一些老战友一块儿去下下棋写写字钓钓鱼，经常都能听见那帮老头子说谁谁家的孩子昨儿个生了个大胖小子，谁谁家的孩子调皮捣蛋的紧，又谁谁家的女娃可爱招人疼……这些都是让纪老爷子羡慕的。年轻时候志在四方参军打战没法儿照顾老婆孩子，到了孙子这代时又忙着事业，为家族奋斗，现在退休了，但这些子孙一个个都长大了各忙各的事业，连平常回家吃顿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你说纪老爷子能不羡慕别人吗？所以他总是美其名曰外头哪有家里好，大伙能回家里的，都必须严格要求自己做到位，绝不辜负党的期望，家永远都是最好的！

　　纪国梁的老婆叶桑算是最经常陪着纪老爷子的人，叶桑是北京城里四大家族之一叶家的长女，最受叶老爷子疼爱的女儿。二十年前纪正豪带着纪国梁上门提亲，这让叶家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二十几年前的纪家虽然没有现在的家大业大，但还是非常被人看好的，那时候的纪正豪在军界的铁血手腕让人闻风丧胆，颇受国家重视，叶家那时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名营企业，能和纪家攀上关系那谁会不乐意呢？但是听闻女儿肚子早已被搞大，孩子都生了一个，这会儿肚子里头又来了一个时，可把叶老爷子给气的，差点当场就心脏病突发，你说能怎么办，气归气现在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还有的选择吗？那时候的作风问题抓的严，这要是被其他人给说出去那连累的就是两家人了，再加上女儿又是非他不嫁的态度，叶老爷子也就只能在心里干呕着血对外却声称说自己大女儿是早已和纪家公子纪国梁订婚了，挽回些了面子。他们的婚礼办得也仓促，因为纪国梁那会刚好接到了上级的调任通知书，说是要把他调到南京军区去去考察，婚后第二日纪国梁就马不停蹄的下南京去上任了。

　　这几天刚好叶桑回娘家去照顾叶老爷子，这几年叶老爷子的身子是频频告危，年轻落下的病根，到这把年纪是全都给爆发了出来，看样子也是熬不了多久了。纪辰北去国外出差也有半个多月，这几日也该回来了，纪辰阳在部队训练，纪国梁又南下考察，所以这段时间的纪家也就只剩纪老爷子一人，这几年他越发的感到孤寂，以往的一些事情总是忍不住的回忆起来，让人感到了无比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