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世凉音》熙凉児

4、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4 她终是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莫绾清才缓了过来，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像是做了一场大手术般，凸起的颧骨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脸上冷汗淋漓，苍白的手依旧死死的抓住心口，浑身瘫软的靠在椅壁，眼眸微阖，如果不是微微起伏的心口，不知道还以为她已去了……

　　“这药不吃了，我背您进屋休息。”凉音话刚落音就被纪国梁给制止了。

　　“我来。”不容置疑的语气，弯下腰，轻轻的托起莫绾清，一步步坚定的往刻着江南景的那扇门内走去。一眼便知那是她的房间，他承诺了她最终却负了她。

　　看着他们的背影，纪辰阳的心抽痛的厉害。原来父亲也可以如此的温柔似水，也能为心爱之人卸去一身光华弯下腰，膝朝地。看着那被搂着摇摇欲坠的身影，他的心有如困顿的小兽，他急需发泄，这一切发生的太过匆忙，短短的眨眼间这一切都在折磨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诫着自己如果你没有喊她一声母亲，你会悔恨终身，她会遗憾一世，你又何其忍心，她也是有苦衷的吧。

　　“坐吧。”平淡的语气却似带着安抚的力量，将浮沉的心潮渐渐抚于平静，至少表面是平静的。

　　“茶还是水？”

　　“茶。”

　　微微一点头，便不做声。拿出茶具开始泡茶。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优美，青葱般的玉指细细的捻起茶叶，一步一步都做得那么的专注认真，好似在做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一般，让人忍不住的沉醉在她的世界里。

　　望了眼那扇门，刚刚的场景就似电影里的慢放镜头一遍遍的在心里闪过，深深的刻进了脑海里，以至于在往后的一生里每当想到那个镜头，纪辰阳就忍不住的对凉音更好，更加呵护，即使被别人笑闹说自己是二十四孝哥哥，宠的她没边，他都不甚在意的一笑，只是在想着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她很美，比京里头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大明星们还要美，和她一对比那些就显得太过庸脂俗粉了。和莫绾清相似的轮廓说明了她的身份，她应该就像二十几年前的莫绾清吧。不过她比莫绾清还要美，美得更加圣洁，更加让人深刻，连每一个细小的部位都是那么的完美。心似是有股暖流划过。她就是那个和自己共胎十月的妹妹吧。“妹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那么的温暖，那么的需要自己的呵护。

　　“纪辰阳。”

　　“嗯？……哦，凉音。”有些反应不来他的突然开口。

　　“我是你的哥哥。”纪辰阳的心有些紧张，毕竟分开这么多年，而且从没见过，她会认自己吗？

　　“嗯，我知道，我也记得。”依旧的淡淡的语气，让人辨不出情绪。只是那句我记得让纪辰阳微微疑惑，记得什么？难道记得他？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吗？当然除了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但是她却说的那么自然，好似真的见过一般。

　　“记得什么？”纪辰阳忍不住开口道。

　　凉音有些意外的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半晌，清澈的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纪辰阳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凉音便恢复如常的说：“没什么，说错了。”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理会。

　　纪辰阳的眸里疑惑更甚，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所以他也不打算继续追问。

　　纪国梁他们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才出来的。依旧是轻轻的抱着莫绾清，看到凉音时他勉强一笑，红肿的眼睛看得出这个男人刚刚发生什么，但是纪辰阳和凉音很识趣的什么也没问，只当没看见。

　　简单的五菜一汤，都是莫绾清喜欢吃的，本来寺里是禁止吃这些东西，半年前莫绾清他们确实也不吃，但是自从莫绾清的病加重后，医生就叮嘱道病人需要足够的营养，整天粗茶淡饭这样身体的营养会跟不上，已经病入膏肓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几天。在凉音的坚持下莫绾清终是妥协，寺里有人打点过关系他们便也不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

　　看到桌上的饭菜纪国梁微微一愣，眼里的自责更甚，这些都是他爱吃的菜，她还是记得。他到底欠了她多少？

　　“妈，吃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都是合您胃口的。”凉音笑道。

　　“吃，大家都吃。”莫绾清满脸的欣慰，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只是精神似乎在那一瞬间好多了，这样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场景在梦里出现过几次？如今终是在有生之年实现了。她此生无憾！

　　纪国梁不停的为莫绾清夹菜，细心喂食，莫绾清都是笑的接到，不见任何忸捏。

　　“你也吃吧，别光顾着喂我，凉音煮的菜很可口。”夹了一块红烧肉给纪国梁，这是他最爱的一道菜之一。她不能吃太过油腻的东西，凉音便耗尽功夫变着法子把这些菜给弄的不油不腻，爽口极了。

　　纪辰阳的心也很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家常便饭，这应该是她的梦吧，心里忍不住为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女人心疼难过。

　　莫绾清看了眼纪国梁又看着纪辰阳，手忍住颤抖的夹了块肉放进纪辰阳的碗里，纪辰阳微微一愣，低垂着头，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半晌才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几不可闻的说了：“谢谢，妈……。”尤其是那个妈字咬的更是极轻。但是其他三人却都听见了，莫绾清的身子忍不住的颤抖，眼里的泪水肆意的泛滥了出来，有些泣不成声，纪国梁急忙安抚，她现在连情绪激动的资本都没有。“哎，吃，大家都吃。”莫绾清颤抖着手又夹了几块肉到纪辰阳的碗里，纪辰阳都默不作声的吃着。

　　晚饭就在这温馨却悲伤的气氛中收场，这是莫绾清二十几年来吃的最多的一顿饭。这顿迟了二十年的家常便饭是一个女人用尽一生的守候换来的，她已经满足了，她不敢有过多的请求，她一生都是罪孽的，老天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她已知足，这对她来说太过奢求了。

　　莫绾清说想去院子里休息，纪国梁便抱着她过去，纪辰阳和凉音一起收拾碗筷。他们的心里都很沉重，就在刚刚莫绾清由于过于激动，吐了一口鲜血，她真的就似一张纸般太过轻飘，谁都抓不住了，他们心里都知道，她将离她们而去……

　　庭院里，莫绾清靠在纪国梁的怀里，她知道的，他们刚刚都被她吓坏了，削瘦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背，温柔的安抚着。

　　“国梁，还记得吗，那年我们一起去的那个海。”

　　“嗯，记得。”

　　“我好想再去一次，那里的天虽然比不过拉萨的蓝，但那里的海特别好看。”莫绾清每一个字都说的特别缓慢，她眼角带笑好似陷入了回忆里，又看到了那个少年背着自己在沙滩上迎着海风肆意的奔跑。

　　“我们明天就去。”

　　“嗯。”

　　沉默半晌，纪国梁轻唤：“清儿，清儿？”手不由自主的搂紧。声音带着颤抖。

　　“嗯，国梁……我困了……。”无力的嗓音，软绵绵的砸到了纪国梁的心口却让他痛不欲生。

　　“清儿，别睡，千万别睡。”纪国梁哽咽出声。

　　“嗯，不睡，国梁我们去江南吧。”

　　“嗯，我带你去，你要去哪我都带你去。”她还记得，还记得他给的江南梦，但终究是梦，他辜负了她。曾经他说：清儿，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办好，我们就去游江南，去看你喜欢的小桥流水人家。曾经他说：清儿，你就是我的江南梦，我愿沉醉在你的梦里永世不醒。

　　“嗯。”莫绾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笑。“国梁，我想再听你念一次《致橡树》给我听……”

　　“好。”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莫绾清轻抚着纪国梁的手缓缓的落下，她脸上带着这二十几年来最轻松的笑，有如少女的娇颜，带着幸福，带着释怀，带着解脱，带着……决绝。纪国梁的身子在一霎那震动了一下，弯下腰将头埋在了莫绾清的颈间，颤抖的背和那呜咽的哭泣声让人忍不住的动容，念着诗词的嗓音却不停。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的红硕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不知何时就站在他们身后的纪辰阳和凉音早已泪流满面……庭院里的景象太过唯美，就像动人的爱情电影般，女子温柔的笑颜包容了一切，男子一脸的伤心欲绝，就在顷刻间苍老了他的整个岁月。

　　她终是去了，带着她不完美的梦离开，遗憾终在，她却满足，她没有奢求的资本，她算是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