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娉然

4、忧心忡忡

　　入宫前一日，依例是可以家庭团聚送行的。蔷影早早带了众人退回去，只留下曹家一族众人纷纷。家中远近亲戚皆到，曹府张灯结彩，看来热闹异常。众人眼中流动着不同的神情，嫉妒的，羡慕的，期盼的，伤心的，担心的……各种各样，几乎要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明白，除了家中至亲，族人大多视我为扶摇直上的工具，期盼我能为家族带来好运。及至傍晚，族人向我叩头送别，黑压压一屋子的人，环佩叮咚，似乎有说不尽的急切的快乐。我坐在上座，声音尽量保持平和，认真嘱咐“此番入宫，我受封为婕妤，皇恩不可谓不隆。但是，我是否得宠还不得而知，即便得宠，家族众人也绝不可以恃宠而骄。行事务必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更不可以有人贪污受贿。若是谁在外面自己封自己为国舅爷，行那无法无天的事，叫我知道的话，休怪我不客气！”人群立时静了下来，似乎连风声都被我吓着了，不解的停了下来。但我的余光看到，有人还是不以为然甚至是眼睛了有几分不满的表情；心下暗暗叹气，不知今天的话能起到多大作用。
　　闹了整整一天，晚上送别了亲友，终于只剩下家中近亲。父母把我簇拥到上座，我挣扎着下来，仔细看着父母头上隐隐几根白发，似乎要把它们一根根数清楚；这样静静看了半晌，母亲方才开口说“早晚挨到了这一天，我和你爹也留不住你了。此番入宫你要小心保全自己，行事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宫里皇后是六宫之主，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有权利。你若想在宫中生存下来，切不可为了一时得宠冲撞了皇后。父母不求你能宠冠六宫，但求我的掌上明珠平安到老！”。爹爹说：“从小你的性子就安静平和，只是后宫历来纷争不断，你这一去，自然凡事勿要一味争先好强，可是也千万不能事事忍气吞声。话又说回来，这些天看你说话颇有分寸，行事没有得意忘形，爹爹看着也是欣慰。外面的事你尽管放心，有我和大老爷呢。”我含泪一一记下，又对爹爹说“女儿不孝，从此再不能承欢膝下。这几日里，女儿想着几句话，此时实在不能不说出来——我曹家如今也算钟鸣鼎食之家，煊煊赫赫已经五十余载。如今我又入宫，看来不外是锦上添花。但是俗话说，花无百日红，爹爹和大老爷一定要约束族中众人事事谨慎，不可自恃外戚而大胆放纵——皇上历来是无情的。千万不要落了眼前无路想回头的时候再去后悔！”父亲和母亲对看一眼，一丝赞许之情闪过，双双点头。
　　作别了父母，我含泪回到书院，一路上头一次觉得哪怕对走廊下的一草一木也有了凄凄别情。刚要进门，却听见旁边梧桐之下有私语之声，伴着一个女声低低哭泣。我一眼看过去，竟是彩玉！旁边说话的男子正是二哥的伴读蔚成。如水银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枝叶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落在彩玉身上，越发显得弱质纤纤，身姿楚楚。她的衣角被夜风吹得翩然翻起，天气已是十月中旬，书院前所植的几株梧桐都开始落叶。夜深人静黄叶落索之中隐隐听见二人极力压抑的哭泣声，顿时心生萧索之感。
　　闲时听母亲聊起过蔚成，很是个温和儒雅的男子，读书识字颇有才华，连母亲也感叹“蔚成这孩子，若是托生在个差不多的人家，将来必能位列九卿。”我素来觉得彩玉聪明灵秀，不想这丫头人大心大竟有了这个心思！
　　我出声喊她”彩玉“彩玉不期这事被我看到，吓了一跳，忙屈身跪下，羞得面色通红；蔚成也慌忙跪下了。两人吓得不知道是傻了还是怎么的，竟然不说一句话。我皱起眉头看着他们骂道”你们两个糊涂东西，胆子实在太大了，都现在了，你们还这样不检点，叫人知道了，是死是活？“彩玉膝行两步，抱住我的腿哭道：”奴婢自己知道做错了，请婕妤责罚。奴婢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明天早晨，这一切奴婢就都忘了，从此安心在宫里生活。请婕妤看在奴婢十几年来忠心服侍的份上，开恩不要把这事告诉老爷太太。所有责罚，奴婢一身承担，恳请婕妤饶了蔚成！“蔚成脸色通红，连连求我责罚自己饶了彩玉。两人声音哀婉恳切，听来竟也含了几分真挚在里头。我不由动容，也罢，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故人，就容他们这一次吧。我心里长叹一声，说”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们都在自己房里，我也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赶快各自走吧。“二人没有想到我会轻轻放过，忙磕了个头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