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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曹氏一府 ...

  •   辞谢太妃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轿子依然是稳稳的,我撩起轿帘回头望去,夕阳的余辉斜照在琉璃瓦上,变幻出炫目的色彩。远处巍峨的宫殿,在夕阳余晖下,好似度上了金边,显得庄严而大气。偶尔有一队宫女鱼贯而过,步子碎小而紧促。我明白,这里将是我以后生活的地方了,而家里的亭台楼阁只怕在梦里才能相见。
      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我正暗自心想总算可以到家轻松一下,忽听前面鼓乐阵阵,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彩玉已经打起轿帘,恭身道“请小主下轿。”我这才想起,今日虽然太妃没明说到底选哪些人入内,然而我到底是提前由她老人家钦定,已是宫中妃嫔,只等皇上安排位分了。再看眼前,父亲和伯父已经率族中兄弟子侄跪下颂称“曹小主吉祥。”我朝规定,正二品修媛以上等级称娘娘,之下直到侍御称小主。我如今位分未定,只称“称小主。我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就要留下来。我强自镇定自己,尽量控制声音说“都起来吧。”父亲等称谢起身,在我身后尾随进府。大门内祖母在前,伯母随后,见我进来,都要跪下。我忙扶住祖母,又让彩玉扶住伯母,自己心里一酸,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淌个不住。
      半晌,我才控制住眼泪,扶着祖母进到屋子里。堂上正中依然挂着当年真宗皇帝赐给祖父的手书“簪绂近臣当显任,丝纶深旨论丹衷“,我不禁凄然:当年祖父状元及第,先皇曾手书此联赐予祖父,曹家是何等风光!而今我又将成为皇家妃嫔,在外人眼中,不外是锦上添花。然而只有家中近亲知道,此番选妃,我一入宫门便是曹家留在宫中的人质啊!收一收心思,我请祖母上座,自己屈身跪下”孙女不孝,小小年纪便要离开祖母,不能承欢膝下,枉顾祖母疼爱。只请祖母允许景佩在入宫前仍以礼侍奉祖母,全了景佩的孝心!“说着再次呜咽。
      好不容易再次劝住祖母,丫头仆妇们忙着张罗晚饭。而我实在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请了晚安回房休息。祖母等人只道我折腾一天累的紧了,嘱咐了早睡就遣了琉璃送我回来。琉璃是祖母的贴身丫头,今年二十一岁,打我记事起就见她服侍祖母。虽说是丫头,其实在祖母心里顶的上我们这些孙女。
      一路回到自己的房中,琉璃嘱咐彩玉好好照顾我,才依依回去。彩玉看着我的脸色,挥手让其他人退下,自己则蹲下为我捶腿。一会儿,她仰起头看着我说“小姐心里有话,奴婢不知可不可以猜猜?“我听了伸手拉起她在我身边坐下,笑道”就知道你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说说吧。“彩玉推辞一番,最终坐在炕边上,歪着头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奴婢僭越,可是奴婢觉得,皇后和太妃的关系并不好呢;而且奴婢听说,皇后嫉妒,已失上意,而她又这样对待太妃,只怕太妃心里也未必喜欢皇后。以后小姐入了宫,自然要顺应皇上和太妃,但又不能十分违背了皇后,小姐要万分小心才是。“这彩玉是我四岁时爹爹从教坊买来的小丫头,十几年调教下来,十分聪明伶俐却不失稳重。她跟着我一起长大,读书识字,绣花女工等皆是不输于我不说,见识也并非寻常丫鬟可比,是我房内第一等心腹,而我也素来把她当做妹妹看待。听她这么说,自然也是留心了今天的宫宴。我只顺嘴接话“你也发现了吗?”心里却觉得皇后如此下去,只怕是不能善终——然而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胡乱睡了。
      第二天午饭未过,长姐和姐夫就匆匆赶到家里。长姐是伯父妾侍林姨娘所出,长我两岁,因为是庶出长女,故而说实话在家中并不像我一样,十分受重视,所幸长姐性子恬淡,倒也并不十分往心里去。三年以前长姐嫁给前朝贡举晁迥幼子晁袔做填房,然而婚后夫妻恩爱非常,祖母每每说起长姐倒是给娘家挣得了不少面子,也折算了几分旧年辛苦。
      此番回娘家长姐的气色更好,面色红润,肚子微微隆起,虽然带了一堆丫头婆子,姐夫仍然不放心的围在长姐身边。我眼见这样,欣慰长姐嫁得如意郎君,想起皇帝古来皆薄情,复又担心起自己的命运来。长姐细细看着我,眼中皆是不舍,恍惚间还是那年出嫁前夜,长姐也是这般神情的拉住我的手说“我倒好,不管怎样,到底是嫁的婆家在京城里;你和景俪,景令也不要远嫁,最好也能嫁在京城里,我们姐妹还能随时见面。”如今,我确实嫁在京城,但再见面却是难上加难,只能盼景俪和景令不要离家太远。正在出神,只听姐夫冲着祖母笑道“原想着景仪怀着孩子不想让她车马劳顿的折腾,可景仪说了,要是不让她回来,她就给我生个丑娃娃。这不吓得我亲自伺候着景仪回来了。老太太快让她给我生个好孩子吧!”祖母听得这话,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道“这次姑爷千万带着景仪多住几天,一来景休他们兄弟几个都盼着姑爷呢,二来让她们姐儿几个多说说话。”说着一叠声叫丫头们安排住处。
      说话之间,只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父亲走过来恭敬向我作揖“宫里来了公公,请小主接旨。”我心下明白,必是位分定下来了。忙扶起父亲,朝前院赶去。院子里早已摆起香案,正中站着十几个黄门内侍,身后放着几个红色箱子,其中一个手捧黄绢,脸上皆堆满笑意。伯父忙率众人跪下,只听那个内侍尖着嗓子念道“九月九日由御内抄出,钦定翰林学士曹玘十七岁女曹景佩正五品婕妤,封号瑞,赐东海龙眼珍珠十颗,玉如意一柄,宫灯十对,各色宫花五十对,金项圈二对,五彩凤凰展翅盘丝步摇一对,软罗轻烟碧纱十丈,供上各色丝绸二十匹,黄金五百两,白银一千两;于十月十八日入内——。”我说不出是悲是喜,只是按规矩磕头“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那内监看着我等起来,复又向父亲满面堆笑“曹大人好福气啊,瑞婕妤很得皇上喜爱呢,直接封为正五品,又赐了这么多东西,可是上上荣宠啊!”父亲连连应过,早有家人领各位公公吃茶打赏,母亲自袖里掏出一叠银票,塞到宣旨公公手里,似乎是喜不自胜“以后请公公多加照应。”
      我知道能来宣旨的内监在宫中皆是有头有脸,便也上前一步,一福身子含笑说“景佩自小不懂事,以后在宫中请公公多指点。”那内监没想到我会如此见礼,忙打了个虚恭笑道“瑞婕妤折杀奴才了;以后婕妤必然前途无量,婕妤不忘奴才,就是奴才的福气了。”我知他是在奉承,一笑不再答话。那内监又说“后天宫里教习姑姑就会来教导小主礼仪,请婕妤安心等待就是。”我微微一笑“是。只是不知景佩可否打听一下,这次皇上选了几位姐妹。”怕他为难,我又急急加上一句“如果不方便,公公不说也无妨。”那内监笑道“不妨。皇后娘娘贤良勤俭,力图节省后宫开支,故而只选了俞家和张家的两位小姐。不过,太妃和皇后娘娘都说,人虽少了,但要力求个个都是拔尖儿的。所以,明天来的教习姑姑,除了尚宫局专门的司礼女官外,还将有两位姑姑。请婕妤千万认真学习。”我听这话,略一思索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下暗暗发沉,但面上愈发恭谨“是。景佩遵旨,请公公放心。”父亲又掏出一沓银票塞给那内监“多谢公公告知。”
      那边送了宣旨众人回去,一家人把我簇拥上座,纷纷跪倒拜下“瑞婕妤吉祥!“只见乌压压一群人都趴在地上,祖母在最首,后左跪着伯父伯母,后右是父亲母亲,在后面按着家族男女,左边一排长姊姐夫为首,其后依次是景俪和景令;右边一排长兄曹伽为首,之后依次跪着二哥曹俭,三弟曹佾,四弟曹偐,再后面门外是家下人等。四弟刚刚六岁,一举一动皆是在模仿三弟,眼中有些怯怯的迷惑。是啊,昨天还在哄着他念书的二姐,今天却端坐上首,接受着亲人们的朝拜。别人尚可,我看见祖母一把年纪,长姊怀着身孕也要如此,心下苦楚不已,虽知这是规矩礼数,也顾不得那么多,忙说”都起来吧。“众人这才谢恩落座。
      吃过晚饭,我脑子里满是白天宣旨那会儿的情景,历来教导新晋宫嫔皆是尚宫局司礼的职责,但听那内监的口气,剩下的两位教习分明不是司礼女官——而是太妃和皇后身边的人!我回想起重阳宫宴,不禁打个寒战——太妃和皇后的两宫之争,多半是蔓延到了我的身上!——这还未进宫就身不由己的卷入后宫漩涡之中,以后怕是就更难自保了!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母亲扶着祖母过来,没等我阻止,祖母已带着母亲向我请了万福。落了座,母亲问我“依例你可以带两个丫头进宫,只是这带进宫的丫头不比平常,光伶俐是不够的,更要是心腹。可往日里你的丫头虽多,却只调教了彩玉一个出来。另一个你想好带谁了吗?”我不由一愣,这些年来只有彩玉是我随手使唤惯了的,一时之间,竟真的想不到还能带谁入宫。见我如此,祖母牵过琉璃的手放在我手里“琉璃行事素来稳妥,你带了去吧。有她跟你入宫,我就放心了。”我大惊,祖母离了琉璃,是连饭都吃不好的,我怎么可以带走!正要推辞,祖母又说“琉璃从她老子和娘起就是家生子儿,这丫头又伺候我十六年,将来如果有机会你给她指个好人家做正室,也算咱们家的恩典。”听得这话,我只得含泪留下了。
      教习姑姑是第三天下午到的,为首一位是司礼女官,身材微丰,年龄大概三十左右,很是稳重的样子。身后两个宫女略微年轻,看来大概二十四五岁。三人俱是一样装束,向我请安——依我朝规定,教习姑姑是我在宫中师傅之一,见我时永远不行跪拜大礼,所以这次也只是按例右膝跪下,双手放在左膝向我请安。身后两个宫女行的却是跪拜礼。我低头还礼,口中说“三位姑姑好。”心里已然悄悄轻松起来。我笑问“不知三位姑姑怎么称呼?”为首教习女子低眉答道“奴婢尚宫局司礼魏蔷影。”顿了一下,身后蓝衣女子接话“奴婢林月屏。”另一位绿衣女子也回答“奴婢柳叶。”原来这同来的两个宫女是彩玉和琉璃的教导姑姑,故而向我行跪拜礼。宫里规定,教导宫女礼仪的称为教导姑姑,而教习妃嫔的则称为教习姑姑,虽然任务大概相似,却决不能乱了称呼。彩玉和琉璃都是极聪明的人,反映极快,马上一福到底的行礼“奴婢给教导姑姑请安。”
      我上前一步,吩咐“彩玉吩咐下去,把姑姑们的行礼都拿进来。兰佩阁正好有三间房子,好好打扫出来安顿姑姑们住下。“又对着蔷影三人笑道”兰佩阁是我这兰荆书院内的独立小院,只有三间,虽然安静典雅,但到底是不能和宫里相比,委屈姑姑们暂且将就些。“一边说,一边亲自引着三人来到兰佩阁前。”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荆。奴婢猜,婕妤的书院名字多半出自此处,而这兰佩阁出自“纫秋兰以为佩”。看来婕妤很喜欢离骚呢“我一惊,柳叶虽是宫女,竟能随口吟出《离骚》中的词句,这不该是正常宫女的才能;更可怕的是,我当日在太妃宫中为自保曾说自己不曾读书,这一下漏了谎出来!我按下心中慌乱,含羞低头勉强一笑“当日母亲教我认字,便用的《离骚》,所以勉强记得几句。其余的再不记得什么了。”
      初秋的晚上疏桐做影,我歪在榻上仔细回忆这一天的事,如今这月屏和柳叶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还不得而知,蔷影身后是不是还有人就更难确定。眼下我把她们三个安顿在我的兰佩阁内,为的就是不至于在我的眼皮下做出什么来。然而这究竟难保证她们不会从别人那里看出或者打听出什么蛛丝马迹,将来成为我在宫内的羁绊。想到这里,我把琉璃和彩玉叫来,严肃吩咐“趁着今晚你们还能随处走动,彩玉告诉书院内所有人,不论宫中任何人不论打听什么,都不能乱说;琉璃把这话告诉家里其他人,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把嘴闭的紧紧的——谁要是嘴不紧——就说我说的,马上打死。”我曹家对待下人素来宽和,我更是极少与哪个丫头说重话。两个丫头吓了一跳,不过终究是伶俐的人。知道事情严重,忙答应一声就要各自去传话。我又扬脸小声嘱咐道“你们两个做这事要悄悄地,千万别让外人知道了,还有彩玉更要快些,之后马上回来。”大概半注香的时间,彩玉推门进来冲我点头“好了。”我又打发她把今天的事告诉父亲,托父亲偷偷打听她们三个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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