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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渊 临渊羡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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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这是一个梦境,不如说这是当年的那一丝残念。转绕了千万年,如今以梦境的映像再次上演。
当年的她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手中一柄伏魔杵,在那神魔妖鬼共存的混沌中杀出一片清净地。整个须弥山在她率领的八部众庇护下呈现一派祥和,而她也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女帝释天住在忉利天须弥山顶的善见城内。当年的战友,也就是后来的三十三天帝君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两界的联姻是何等的盛况,至今在天界还是众神的传说。
天地间最红的颜色披在她身上也盖不住她那夺目的光彩。打从她站在祭台,那份强大的气场就震得整个三十三天不敢直视——宝相庄严。
帝君信步而来,望着这样的她微笑的伸出手。她看着他那张脸,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宽大而温暖的手掌中。在帝君的牵引下,一步步走上这重青天的最高顶,同帝君一起承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受四海八荒众神的参拜。略带疲惫的眼扫过下方的一抹银白战甲,手在帝君的掌中略微轻颤,却被帝君牢牢握紧。宽大的衣袖下,藏着他那只不断滴血的手。温热的血黏湿自己的掌心……他替自己挡去了大部分的天雷……一如当年……那人替自己挡去了数次致命之伤。
数千年来,她望向凡间沧海桑田。她与帝君举案齐眉夫妻恩爱已成为天界佳话……帝君对她宠爱有加数千年如一日,她很感激,也尽心尽力着她这妻子的本分……只是她心中这份寂寥,却与何人说起。
最近边界魔主伙同妖王大举来犯,他们三十三天连同冥君拼命抵抗。谁知冥君却中途倒戈相向,他们天界君节节溃败,不少当年的名将战死沙场,这场仗……若不豁出去拼一场,很难取胜。
帝君决定,御驾亲征。临行前将这天界的一切事物托付于帝后掌管。她一直送他们兄弟到南天门口……望着昔日同样黄金战甲,如今却一黄一银的两个人……她不知道那句珍重,究竟是说与谁听。
战场上硝烟弥漫遍地浮尸,血腥的气味充满了鼻腔。鲜血艳红双眼,面对漫山遍野的三界联军,反观自己手中不过百十来人……难得兄弟两人,竟在同一时间,想起同一个人。
……还好有说再见……
暮然间,天空数千落雷,山火大起。电闪雷鸣之际已将包围圈瞬间击出个缺口,一抹红衣站在那缺口处,从容的指挥天军撤出。魔主眼见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走,手中捏了个决,斩仙剑变得巨大冲着山谷砸下去。
顷刻间,山谷被毁成万丈地谷。她眼看着那两兄弟掉下去,一瞬间飞身而出。一手拉住帝君,用尽力气甩出地谷。自己则借着力,急速坠下地谷,张开双手,抱紧那身被血染红的银衣。若生不能同生,那么最起码死也要同穴。
帝君被部下护送着逃出包围圈,却久久不能回神。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如此清晰。原来这千年来并非自己做错,而是一开始就非对的人。他自己的妻子,喜欢的是自己的弟弟……一直在他身后默默守卫的亲弟弟……
那么满足的,恬静的笑,宛如初见般,明媚动人。一如当年他在菩提树下见到的那个爽朗的红衣少女。他以前一直不懂,为什么他们成亲这千年来都不曾见她打从心底的笑。千年来他爱她护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她再笑开来……原来错的不是方法——是人!
半月后,她被他双手打横的抱回来。破烂的衣衫邋遢的妆容,他每一步走的都那么艰苦,可每一步都是那么从容镇定。帝君站在帐中,就这么看着他的弟弟抱着他的女人,一步一步的像自己走来。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伸手,将她抱回来。弟弟的手僵了一僵,却还是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帝君怀中。
后来,司药神君来给帝后疗伤。再后来,司药神君说,帝后怀孕了,两月有余。再再后来,帝君和帝后成亲千年,有史以来第一次别开生面的吵架。
这场架没吵出胜负来,帝君拂袖离去,她坐在帐中生气。第二天,帝君将她困在结界中,自己领着天军上战场。战到一半,她操纵着雷从天而降,帝君气的差点用轩辕剑先砍了她。
帝君再次将她困在中军帐中,这次任凭她如何也破不开结界。睡到夜半,她脚抽筋而醒。伸手想去揉脚,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一双大手适时的握住她的脚,她一惊想抽回,却被他更牢的握住。一如既往的温暖的掌心,她觉得……满是歉意。
战事越来越紧张,整个天军都陷入异常的沉默中。帝君不言,负手而立于树下,他也在他身旁。她手挑起帐帘,皱着眉。帝君同他弟弟在树下细语些什么,她听不见,只是最后这兄弟同时转身望过来……她觉得……这很有可能……会变成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的相望。
帝君约她于黄昏在树林相见,她揣着惴惴之心去赴约。可是见到的,却是那个人。那个人仿佛对于她的到来也是一愣。他们彼此距离三步,无语凝噎。晚风吹落了一树海棠,他终是在她之前,先一步走上来。她望着他伸手摘下自己头上的落花,然后对自己温柔的笑。
这是她第一次哭,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一开始还能控制得梨花带雨般,后来就像个小孩子。仿佛终于能发泄自己这上千年的委屈和寂寞,哭得不能自已。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这一夜就在她孩子般的哭声中,慢慢度过。最后她自己哭了睡了过去,醒来人已经在中军帐中——盖着帝君的披风。
她觉得不对,气氛不对。魔族那腐朽的气味消散了不少,她心里突然觉得很是不安。披着帝君的披风跑出帐篷,居然也的让她一路畅通的跑出来。没有任何的结界约束,她心里涌上不详的预感。
远处传来阵阵钟声,隆隆的回音更让她恐慌。抬头看天,天上星石陨落百鸟齐鸣。她踉跄的跑到战场,仰头看见那袭黄金战甲屹立风中。像是感觉到她的到来,帝君缓缓的转身。那张曾是泰山崩于顶而不变的脸上,有眼泪的痕迹。
她听别人说:帝君的弟弟抢了帝君的轩辕剑,用自己的修为结成失却之阵。以元神引魔主和妖王入阵,接着将轩辕剑拔出……三人同时被阵所吞灭,飞灰于这三界六道中,连尸体都没剩下。
魔主妖王已死,魔界和妖邪溃不成军。单靠冥君完全敌不过帝君统领的天军,十日下来,冥君投降,帝君凯旋而归。这场仗,天界失去了以战神为首的数十位上神及数以百计的神君地仙。
她则在返回天宫后不久,同帝君提出和离。帝君不允,她整日将自己锁于深宫中不言不语。帝君终是不忍,同她和离。她带着腹中的胎儿返回自己的忉利天善见城,彼时的帝释天,是她的大哥。
她在善见城终日郁郁寡欢,因为有孕在身,司药神君也不敢乱用药物。她也只是勉强吃些能抱住胎儿的食物。终于熬到了自己临盆之际,她却也再无力生下孩儿。
司药神君遵从她的意愿,抱住了这孩儿。她在弥留之际,再一次见到了帝君。
“你……这又是何苦……”帝君抱着怀里的男孩,看着她那张憔悴到完全脱相的脸,缓缓的开口。
“你恨我么?”她开口问。帝君看着她,半晌没有开口。“恨我吧,别怪他。”她轻轻的笑着,“他从来都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是他大哥,这辈子最敬佩的人。”她顿了顿,“他……他说让我安心生产,就算拼了他这条命,也会保护我们母子周全……因为我肚子里的是你的孩子。”
“我没怪他。”帝君摇摇头,“他是我弟弟。”就一句话,足以说明了一切。
“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办法回报你的感情,”她侧头看向他怀里的婴儿,“本来他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死了。可是我又想,至少该把这孩子生下来。他是无辜的。” 在这没有他的天界,她一个人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爱他不养他不教他,”帝君的顿了顿,“又何必要生下来!”
“我爱他,”她微笑的伸手碰触婴儿的手指,“这是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他。”帝君不语,她继续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拒婚了,又或者强拉着他一起私奔,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是这种结局。”帝君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儿的变亮,变得透明,皱紧眉头。“那样的话,这就该是我和他的孩子了。”她笑的那么轻松,“凡人有句话,叫做临渊羡鱼,莫不如退而结网。我一个活了上万年的神仙,居然不如凡人。”她的身体开始崩溃,指尖散着淡淡的金光。“吾儿……”伸出手指,点上婴儿软绵绵的脸蛋。之后整个人就像摔倒地上的琉璃盏般破碎开。
“吾儿,名唤莫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