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脉脉》东风摇

27、小产 世间的凡夫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鸳鸯殿，密密麻麻跪满了太监宫女，我胸口一窒，踉跄地走近内室。月，依旧是那样的皎洁、澄明，银色的清辉，透过轻薄透光的罗帐，照在她的被衾上。明月本无心，却照见过人间无数悲欢。
　　“瑶儿姐姐，是你吗？”轻纱罗帐里传来青儿的喃喃低语。
　　我急忙踱步上前，跪在床榻边，千言万语，只换成嘴边幽幽的叹息。
　　青儿并不看我，目光呆滞的凝视着头顶的垂幔，夜风缓缓而起，垂幔摇曳，“方才皇上来看我，让我好好静养。”
　　我点颌，沉默片刻，终于说出心底盘桓了好久的话，“青儿，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呵呵，”她单薄的身子蓦地颤抖起来，像秋日里随风飘零的无依落叶，“太医说，我身子大损，怕是再也不能为皇上繁衍子嗣了。”
　　“青儿……”我轻声唤道，清泪扑簌滑落脸庞。
　　她缓缓扭过头来，脸色苍白若纸，眼眶透着隐隐的红，一眼望去不似活人，竟像一缕幽魂，“瑶儿姐姐，我没事的，只是有些累了。”
　　我的心陡然抽搐起来，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如一洼清泉，汩汩地夺眶而出。
　　她面色苍白若死，悠悠抬起手，想要为我拭去眼角奔涌而下的泪珠，却被我一手抓住。我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一撒手便要天人永隔，生死相离。
　　“这后宫里，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姐姐答应我，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好？”
　　“好。”我幽幽开口，夜风伴着化不开惆怅的雾色缓缓的从半开的窗棱飘入，满室凄凉。
　　青儿眸心一动，嘴角勉强地扯出一丝笑意，“姐姐，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我默然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掖入被衾，悄然退下。
　　记忆中那个巧笑嫣然的纤弱女子，哪抵得过世俗的风吹雨打、霜侵雪欺？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北风长夜，自己辗转反侧，只好揽衣起床，在月夜里徘徊，一直到清露打湿了衣襟。脚步陡然停止，粉墙青瓦，飞檐立柱，往事幽幽浮现，在这里，有位娉婷女子抚琴以慰相思之苦，纾婉萦回的琴声终引来思慕已久的良人的回头一顾，从此却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还记得她轻柔地笑，眉宇间淡淡的忧伤，还记得她的戏谑——兔子急了也咬人，那样一个巧笑嫣然的纤弱女子，辗转沦落成病怏怏躺着床榻上心如死灰的少妇。
　　果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更深露重，便想归去。
　　“谁在外面？”肃穆的声音飘然而至。
　　月色朦胧，不辨来人，侧颜的轮廓似被月色蒙上一层寒霜。
　　我大骇，“奴婢邓瑶，不知主子在此，罪该万死。”
　　恍惚听见窸窣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我不由得浑身颤栗，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蓦然抬头，却见一双幽深的眼眸，深邃如星辰，浩瀚似宇宙，让人不敢直视。
　　皇上？
　　我如遭雷劈，全神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脑袋嗡嗡地响，“奴婢罪该万死！”
　　“起来吧，”明帝负手而立，“为朕斟酒吧。”
　　“奴婢遵旨。”
　　我战战兢兢地起身，拿起酒壶，恭恭谨谨地倒酒，丝毫不敢怠慢。
　　明帝一身琉色素衣，玄纹云袖，正襟端坐在石凳上，一举一动，都是天子的威仪，“听瑾昭仪提起过你。”
　　“哦。”
　　“说你明眸善睐，天香国色。”
　　“啊？”我臻首微抬，俏脸飞红，“娘娘抬爱了。”
　　明帝但笑不语，“酒洒了。”
　　我大窘，顿时惊慌失措，慌乱地收拾着残局。
　　“怎么还是笨手笨脚的！”
　　还是？
　　身子蓦地一僵，难道是指那次晚宴？时隔这么久，皇上居然还记得？
　　正在我苦思冥想之际，明帝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酒杯，一口而尽。
　　“继续倒。”明帝沉声呵斥。
　　我如梦初醒般，继续谦卑地倒酒。
　　只是皇上不像品酒，倒像是灌酒。
　　数杯下肚后，明帝早已烂醉如泥，支颐失神。幽深眼底不见了平素的锋锐，却是深深的孤独与寂寞。
　　皇上也会寂寞吗？
　　一句反诘，满心凄凉。
　　皇上也是人，亦会有七情六欲，亦会感到寂寞和孤单。
　　心下一软，我缓缓地走向年轻的帝王，见他眉心犹带一道皱痕，宛如刀刻一般，我不由得伸手，想替他抚平眉心的忧愁，却被他反手握住，迷离的双眼灼灼地盯着我，喃喃道：“母亲，孩儿好想你。”
　　我心里顿时涌起惊涛骇浪，诚惶诚恐地摇头，“皇上，奴婢不是……”
　　“什么皇上？”明帝猛然放开我的手，扭头不看我，呜咽道：“朕身为九五至尊，竟保护不了一个女人和孩子！”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一时语塞。
　　明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形槁心灰，食指指天，颤颤巍巍道：“老天爷，你何苦逼朕至此！难道朕命中注定无子！”
　　“是朕杀戮太重，老天爷要朕断子绝孙！”
　　“……”
　　世间的凡夫俗子，哪个逃得过命运的捉弄？
　　听着皇上歇斯底里的咆哮，我无语凝噎，只好感慨造化弄人啊！
　　睡意袭来，我靠在石柱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