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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零五一年 二零五一年 ...

  •   二零五一年——

      “你不知道嗎?自樂逝後,世上便再無希。”
      “我與他們的關係?我曾經以為自己恨著他們,後來才知,原來是因為羡慕與深愛。”
      “怎麼可能?呵呵,如果你曾經認識他們兩個,你就知道我這樣子並不為奇。是的,如果你有幸認識他們。”

      她的目光透過花園的鐵門,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仿佛要望進有他們存在的世界。“那是當年香港娛樂圈的傳奇。”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收回目光看向我。

      當年希就此失去蹤跡。可是,他不會輕生,因為那是樂生前的請求與心願,他怎捨得違背。但他究竟去了哪裡,而今境況如何,便再也沒有人知道。

      究竟是怎樣的兩個人呢?

      “如果你認識他們,就絕對不會忍心傷害他們。尤其是樂。那是非常好的一個男子。好到讓人心疼。”
      “我非常理解希,想要保護心愛的人的那種決心。真的,事情爆發的那一瞬間,我的確有過震怒和怨憤。但馬上我就明白,面對這樣相愛的兩個人,怎能恨得起來?”
      “希是鐵了心想要背負起全部的仇恨嘲諷,不讓樂受到一點點傷害。這是他的覺悟。而波及到我和其他人,實非他所願,他只知道那是當時保護樂所能做到的最好方法。他寧可獨力背負起全世界的指責。”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有什麼辦法呢?有什麼辦法……”淚水迅速泛上她的眼眶,潮紅了雙眼。

      您很愛他,是嗎?

      “是,怎麼能不愛呢?我從來掩飾不了,你都看得出來,他怎可能不知呢?自他出道,人人都道他花心難馴,可偏就有一個人讓他心折,至愛到無措。緋聞、負面新聞不斷,真真假假障眼雲煙,卻是極好地掩蓋了真相。本來依著他的性子,有了至愛之人,恨不得昭告天下都來不及,怎可能躲躲藏藏還甘之如飴?可是啊,他愛的那個人偏卻是個低調隱忍的性子,而且本就背負著家裡欠下的債入這一行,又一力承擔決不肯要他人幫手。為著家人和收入,自然是不肯豁出去毀了一切的。希也是愛慘了樂,搞那麼大陣勢、那麼多風波,費盡心思遮遮掩掩,防媒體、防公司、防家族、防別有用心之人,只為讓樂少點心理包袱,能輕鬆些同他在一起。”

      那難道就沒有人看好他們嗎?

      “怎會?自然是有的。樂以偶像身份出道,卻絲毫沒有所謂明星的架子,為人謙遜有禮,工作又盡心勤力,拼了命地將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很得前輩們賞識。希又是那樣一個家世,長輩都很照顧,況且他本人也討喜。他們兩個之間的互動,微妙得緊,怎逃得過經常搭戲的長輩們的法眼?明知在娛樂圈這是非地,當年又非現世這般寬容,明星同性這種事絕對是炸彈來的,周圍人卻也都很默契地保持沉默。畢竟是兩個這麼惹人心疼的孩子,他們彼此相愛,誰又忍心斥責抑或拆散呢?”她笑,“尤其是秋生,很挺他們。嚷嚷著年輕人愛了就是愛了,哪須管那許多條條框框。還總說希很像他年輕時候,敢愛敢恨。”
      “所有人裡面,阿澤是最有微詞的一個。他總說被希這樣一個浪蕩子纏上,真是替樂不值呢。他也是因為太在意樂了。不過眼見兩人一起之後,樂明顯快樂許多,便也就默許了。儘管還是彆扭地不肯給希好臉色看,卻再也沒在樂面前抱怨過,再沒提過要樂遠離希。”

      那後來呢?他們成功了嗎?

      “世事豈能皆如意?這件事終於還是暴露。”
      “當時有媒體說,樂為還債委身闊少,卻哪裡知道,最先為愛交出自己這顆心的人,其實是希呢。死纏爛打賴上樂,只因對方是樂。”
      “事件愈演愈烈,言辭越來越離譜,是了,媒體從來不缺自詡所謂口誅筆伐之輩。希很怕樂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哪知樂一副坦然的模樣,說你我在一起本就是事實,不過現在被媒體拿來玩文字遊戲而已。希起初還很不放心,時刻不離地看住樂。但見樂反而時常反過來安慰自己,漸漸也就釋然了。”
      “那天,咕咕生病……啊,咕咕是當年樂養的一隻貓。樂心疼得不行,對希說,咕咕很痛苦呢,你帶它去看醫生吧。彼時已是深夜,但希看著樂本就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心疼與乞求,就覺得心臟緊得無法呼吸一般。歎了口氣又安撫了樂一陣,便穿戴好,小心翼翼抱著咕咕出門。”
      “如果那一刻希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他寧可放任自己的心疼痛窒息,也決不離開樂一步一秒。其實希一路上便已心神不寧,將車速提到盡可能高,沖進寵物診所暴躁地威脅醫生速速診療,令到所有人都以為咕咕重症將死。直至希抱著仍有些虛弱卻已精神好多的咕咕風馳電掣地返家,卻是見到那樣的情形……”

      當年希出門後發生的事,我一早便從古早的報章雜誌略知一二。
      樂身體底子天生不好,儘管從少時起便打籃球做運動,仍被難以根治的哮喘舊疾纏身。
      媒體猜測希出門那期間,樂的哮喘發作,連日來事件爆發的壓力累積,加上咕咕生病一急,愈加嚴重。
      但疑點仍存——樂的舊疾並非一兩天,應該非常習慣如何緊急自救,且手邊應有常備醫藥用具不是嗎?
      而至於這些細節,任我再查,也得不到一星半點消息。
      是了,所有這一切,都隨著希的失蹤和前輩友人們的沉默而成謎。
      後來我想,何必追根究底看得這麼複雜?那一晚,希痛失了樂,這已是事實。

      “希就此失去影蹤,音信全無。那時所有人都擔心希會隨樂而去,傾巢尋人而無果。”
      “後來還是秋生想了個辦法,放話出去說樂還留了東西給希,盼著希能回來看。阿澤更搬出樂的父母,說死衰仔快回來替樂照顧家人。一時所有媒體也推波助瀾大肆喧嚷,卻始終沒有希的消息。”
      “直至半年後,希不知用什麼方法聯絡了秋生,說,樂已不在,即便真留了東西,也無關緊要了,樂再也回不來。並請秋生與大家不要找他,也無須惦念他,他說他不會輕生,因為那是樂生前的請求與心願,他怎捨得違背。至於樂家人,他託付給大家,並專門鄭重地向阿澤道謝,說你跟樂親如兄弟,樂的父母就拜託了。消息僅此而已,再無其它。希究竟去了哪裡,而今境況如何,便再也沒有人知道。”

      講到這裡,她沉默了。

      這樣一個陽光充沛的午後,我在她的花園訪問她,聽她將那段陳年舊事娓娓道來,看她眼中淚光閃爍,感受她的愛與疼痛。

      接下來的事,她沒說,我卻也知道些許。那之後的許多年間,人們還時常感歎,可惜了兩個非常有前途的年輕人。當年的娛樂圈因著他倆熱鬧著呢。電影中那樣和諧的畫面,那樣自然的默契,仿佛天生一般。彼情彼景怕是再難重現。
      而當年的前輩們一致地一徑沉默,竟再無人肯揭開心口傷疤提起他們。
      惟有一次,某個剛入行的記者不慎提起當年那樁舊事,阿澤一改往日嘻哈的好脾氣,當場震怒,全然不顧幾多政商界首腦娛樂界大佬在場,鐵青了臉離席而去。小記者嚇得不知所措,只一味哭哭啼啼。還是一個老娛記事後提點她,講了緣由給她聽,並無限懷戀地說,樂那真是一個極好的人,就算你出點差錯,他也會對著你笑,決非虛偽應酬的那種,你能分辨得出他是真心在對你笑,那時你就會覺得是得到了最好的鼓勵。小記者破涕為笑,取笑說,您當初莫不是喜歡樂?老娛記正色道,當年見多樂希他們一起的樣子,那種感覺……我就知道,他們只屬於彼此。

      他們的離去,使得香港影界年輕一代的支柱一度斷檔,引發數不清的唏噓、怨念、感歎與惋惜。而那之後,港媒對藝人同性愛的態度似乎寬容了許多。可又怎樣呢?此間再無樂與希。

      順便一提,當時的那個小記者,就是我。

      想到還在訪問中,我才回過神看她。
      似是因很久沒講過這許多話的關係,她顯得有些疲倦,身體終於靠著椅背,不再如之前那樣筆直挺坐。神情卻是透著喜悅,許是因著這場對話引發她念起年輕時的情形吧。
      見她蒼老的臉上綻放著如孩童般的笑容,我想,她當年一定愛慘了這兩個人。可話說回來,這樣的兩個妙人,若得相識,誰能扛得住不去喜歡他們呢?這一閃念被她捕捉到:“怎麼,愛上他們了?”我霎時臉紅,“怎會,只是極感動。”“呵呵,再正常也不過。”她並不拆穿我,只似了悟地輕道,“可惜了,世上再無像他們那樣的男子了。”

      相對無言靜默許久,她忽然對我說,“我知時日無多。若將來你能見著他,記得替我同他講,我從未記恨過他。”切切地叮囑完,忽而又自言自語:“不,不可能了,那個人……怎可能再出現?……”

      那之後我再無見過她。

      數月後,一部以樂希故事為藍本的小說問世。

      再一年,以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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