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洑苏

2、二

　　‘我走过千万里，从没觉得孤单。
　　开始觉得孤单，那时到长安之后的事了。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长安城。
　　我花了一辈子，才弄清楚自己其实从没到过那里。’
　　爷爷如是说，神色如此寂静。
　　我开始惦记，属于我的那座长安城，在哪……

　　忽然，窗外开始下雨，滴滴打湿倚靠在窗边的几杆翠竹。远处白墙黑瓦高矮不齐的几何形被斜划过的平行点滴切碎又缝合。
　　跟着爷爷习惯性的捧出一个又一个不知年岁的瓷碗，一线摆开在窗沿，用来承载从探进窗的竹叶上滴落的雨水。

　　“我决定去长安的时候，屋外也下着雨……”

　　……

　　一抹翠青色的身影，在太阳还未露脸的时候就已踏出房门，昨夜一夜的雨，洗净了一切，贪婪的嗅满一鼻腔的竹

　　香。悠悠挪动脚步，开始他的整个行程。
　　当清明晃到了村口，看着那颗古树下青草上还未消散的露水晶莹，挥了挥袖，“啊樟，再见了……”
　　这样的话说过多少，在今日却是最多的一次。
　　迎着清凉的晨风，踏过冰凉青石板的拱桥，和清明擦肩而过的捣衣姑娘微笑着向他问好，那恬淡的笑容，使清明不由的点头回应。

　　加快步伐来到了渡口，等待着渡船的渐进，听着透过晨雾幽幽飘来充满乡音的歌谣，清明不由的跟着轻哼了起来。

　　待到船家靠岸，清明紧了紧背上的行囊，跨进船舱，靠着船舷终于回头一望，那些总令人看不够的黑瓦白墙排列有序，不知是谁家的炊烟如此早的升起，飘起又被吹散。
　　清明忽然开始想念，那个他要到达的地方——长安。

　　天，又开始飘起蒙蒙细雨，清明打出油纸伞，轻轻的撑在船家头顶，垂头看着船身推开碧水，漾起的波浪抛在后方洒开；看着受惊的鱼儿拍动尾鳍，溅起的水珠滴落又绽开；看着充满了水汽的微风，送起自己的发与系绳穗端游戏。

　　看着渡船撑过一个个小河湾，不由想象，长安城的风，是否也如此的缠绵……
　　伸手取下岸边的一折断枝，手持断筋处将枝梢甩至河面，任新抽的嫩叶与河水嬉戏，由着胆大的鱼儿轻触梢头。

　　将伞停留在船家的头顶，清明则迎雨趴在船沿上玩着稚童玩耍的游戏，也不觉得厌烦。
　　清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将断枝抛给了鱼儿，缓步进了船舱，取出画卷开始描绘心中的那座长安城，一笔一笔，淡墨山水，平静安详。最后描下一个背影，撑伞走近。

　　终于靠岸，清明将伞留给了船家，踏上土地的感觉异常踏实。
　　此时夕阳已映红半边天，河边的捣衣姑娘们正谈笑着，看见了清明不由露出几分惊艳神色，微红了脸的低下头去。

　　清明计划在此处歇息。
　　寻好了店家，安置了行囊，清明便去寻竹林。
　　可是，小镇中，无竹。
　　寻竹未果，清明遗憾的扯紧了搭在肩上的黑色外衫，心想着明天再去还了。
　　又是一湾小河，踏在青石板铺成的小桥，感受着如水般沁凉的夜，天边弯月藏在水中，被鱼儿打碎，被夜风哄回。

　　清明枕着手臂，躺在倾斜的屋顶，整晚念长安。

　　受了一夜凉风，身上的翠色长衫露意凝重，清明坐起身，望一眼为破晓的天，再望一眼长安方向。
　　清明在柜台上留下房钱，再度启程。

　　清明随着河流一路向西，来到江南水乡，看着人们傍水而居，黑瓦白墙，一如清明来时地方。
　　老旧的戏台上，妆扮明媚的戏子掩面一笑，掐着侬软甜糯的嗓音，演绎着一场又一场的旷世别离。
　　好客的人家拉着清明在自家做客，清明也不推脱，应了靠水一家的约，住了下来。
　　再接着，便是找竹林。
　　走过栽着杨柳的湖边，偷懒的书生，以书掩面正酣睡着。
　　寻过青竹搭建的筑外，绕梁的琴声，顺着倚在窗旁的芍药流泻出来。
　　绕过被铺天盖地的荷叶填满的河塘，清明来到了目的地，迫不及待的闯进偌大的竹林，贪婪的嗅着竹香，找了一处长势较密的地方，清明蜷曲着身子，就闭眼睡去。

　　带着满身的芬芳，清明在前厅的木桌上留下几枚竹果，便离开。
　　清明的行囊里东西不多，只有几幅画卷，上面画着清明心中的长安。

　　这一次，清明到了一个繁华的城邦，笔直的官道一直接到天边，已是傍晚，长街上熙熙攘攘，街旁的小摊间不时传来几声婉转的叫卖词。
　　这一次，清明并没有停留，径直向西而行。

　　到洛阳之前，每个夜晚，那座开始并不遥远的长安开始出现在清明的梦中。
　　依旧是夜，清明看见依窗而坐的小姐，纤指一起一落，在锦帛上绣着艳丽的牡丹，寂寥的神情惹人心怜。恍惚间刺破指尖，血红落在完成的花间，望着她含泪的双眸，清明伸手掐下丝绸上的牡丹，配在小姐的云鬓之间。

　　一路走来跋山涉水日夜兼程，花开花落周而复始，终于抵达长安。
　　那个人人说起的纸上长安，那个故事中美好如斯的长安城。
　　抵达的时候阳光正好，铺在身上，藏在风中，暖暖的柔软。

　　可是清明却突然失措，在如此长安。
　　那重重楼阁高高殿堂，全然不是清明梦中模样。

　　倾倒而来的雨水，打散了人群，推搡着慌张，跌落的画卷凌乱在地上，出其不意的水滴将其打湿。
　　那是清明心中的长安。

　　清明开始忘了，来时的方向。
　　清明开始忘了，他为何而来。

　　不知那无名小镇，不知那江南竹林，不知那熙攘长街，是否依然存在。

　　清明失措转身，一如那年毅然转身离去。
　　千万里外，怅然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