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旧曲》野星拌月

1、常记相逢若耶上

　　壹
　　她闭着眼，周身冰冷刺骨。

　　像是陷入寒潭之中，窒息胸闷，四肢僵麻，欲挣扎却动弹不得。四周俱是黑暗，便是她睁眼也来看不到一丝的光。

　　她努力许久，手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这时有一束柔和的光覆着她的眼皮，有一个温润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思晚，快醒醒，思晚……”

　　她缓缓张开眼，复又闭了闭眼，看见周围的景致，仍有些失神。

　　“怎么了，做噩梦了？”何般晏温暖的手覆盖住林思晚冰凉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林思晚愣了愣，脸色有些发红，想挣脱他的手，想想却还是未动。“怎么在这睡，回房睡吧。”

　　林思晚看了看天，估摸了时辰，终是抽回了手，她摇摇头：“不了，等会还要去舟子楼听戏。”

　　何般晏微微颔首道：“好，我叫阿六准备马车。”

　　向城三月，有些烟雨迷蒙，又是快至傍晚时分，薄薄晕黄笼着青石小巷，清水乌蓬，颇有些江南画中“多少烟雨楼台中”的感觉。

　　等阿六载着马车到舟子楼的时候，舟子楼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戏未开演，堂下一片喧嚣，显得杂乱不堪。

　　幸好阿六早已定了二楼的包间。何家是向城富户，何家酒酿是几百年的老字号，何般晏是何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当家人，三月前何般晏尊其父亲意愿与林家茶铺的独女林思晚成婚。

　　林自身与何父是年轻时是同窗挚友，年少轻狂，肆意欢歌时，便将自己后一辈的亲事给定了。

　　林家茶铺不过是商贾辐辏的向城一家小小的茶铺，林自深年轻时去考过状元，可惜生不逢时，科举制废除，使林自深满腹的才华和壮志只得用在教育自己唯一的女儿上。

　　林思晚是向城有名的才女。

　　贰
　　何般晏携了林思晚的手进了舟子楼。

　　舟子楼新近请了一个戏班，不同于以往那些哀婉缠绵的悲音或铿锵激昂的大戏，戏班新意齐出，百般花样，或弹或唱，自成一脉。

　　台上已有人弹着琵琶：“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何般晏微微有些皱眉，他转头看见林思晚听戏入了迷，不由一笑，伸手将她的鬓发捋平。

　　“第一次听这种戏？”

　　林思晚一愣，抬头望了望戏台那边，摇摇头。

　　无论是最圆满或是悲惨的戏都有终了的时候。

　　曲终人散。

　　出了舟子楼，发现阿六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叫顶轿子。”何般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林思晚向他摆摆手：“我保证
　　在原地等你！”何般晏笑了，放心的离去。

　　林思晚向四周一望，发现对面有一个茶寮，比她家的小很多，她准备坐在那里等他。
　　没走几步。

　　“思晚，思晚……”迎面而来一个人一把扣住她的手，“思晚，我终于找到你了！”

　　叁
　　“这位……”林思晚有些迟疑地看着面前这个穿西装带眼镜发丝油亮的年青人。

　　“这位先生—”她的手转瞬被人拉了回去，她回过头，何般晏面色铁青地站在她身后，“你要对我的夫人做什么！”

　　林思晚听到这句话竟然心怦怦地跳。

　　穿西装的那人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思晚，你成亲了！”

　　“思晚，你一定是在赌气对不对，你听我说，上次是你误会了，我和珊雨没什么……“他见林思晚立在那里，表情有些哀伤又有些愤怒的样子又上前一步去扯她的手，“思晚，我喜欢的是你啊！”

　　何般晏越看火越大,他上前一步横在他与她之间：“这位先生，林思晚是我何般晏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在对我的妻子动手动脚，我可以马上把你送到警局去。”

　　周成风笑了笑，他推了推眼睛道：“这位先生，现在是法制社会了，我和思晚的关系，岂是你两句话就能定论的，我想警察也不能乱抓人。”

　　眼看双方茅盾要进一步激化，林思晚终于叹了一口气，她挽住何般晏的有些僵硬的手：“周成风，以前的事我已忘记，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周成风的脸一下变得苍白：“林思晚，你忘记我们的昔日了吗？”

　　林思晚直视他的眼睛，直望得周成风心生恐慌：“对，我忘了！”

　　“思晚，你变了。”
　　林思晚轻笑一声：“从你抛弃她那时开始，我就变了。”

　　吃罢晚饭，何般晏便兀自到书房，他坐在案前，手中拿了本书，看来两行字，又看着敞开的房门发呆。

　　等了许久，他有些不耐烦，正准备起身，看到林思晚进来，又迅速坐下。

　　林思晚走到窗边坐下，她望着窗外，久久未语。

　　“今晚的月亮是否比昨晚的月亮还亮一些！”

　　何般晏放下书：“心境罢了。”

　　“很久以前我摆脱不了一种困境，月亮离我很近，却是镜花水月，而我被困在镜花水月之中。”她低下头表情有一丝的落寞，她微笑着说道：“终于有一天我打破牢笼，以为可以逃出生天，可怜到最后却是痴心错付，妄动心伤。”

　　何般晏走到她身边，轻拥着她：“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么下去，永远不会成为镜花水月。”
　　已经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还想贪婪的索取更多，抑或这仅仅只是一场梦，梦醒觉来，惆怅无处说。

　　林思晚把脸埋在他的怀中，紧紧，闭着眼睛。

　　肆
　　林思晚新近交到一个朋友，叫做楚扬韵，是个留学出洋归来的女学生。

　　遇见楚扬韵是在林家茶铺，楚扬韵想买君山银针，刚巧林家茶铺的存货才清，新茶未上市，楚扬韵骄横的坐在那里不走，非要买君山银针。

　　林思晚道：“君山银针确是谷雨后清明前采制，姑娘若是急用，我夫君倒是有些存货。”
　　于是楚扬韵去何府取了茶叶，一来二往也就熟络起来，楚扬韵心地不坏，就是性子直爽有些蛮横，何般晏也乐见林思晚多交些朋友。

　　后来楚扬韵对林思晚说：“你说你当时对我说什么夫君姑娘的，我刚回国，一时还反映不过来。”

　　楚扬韵隔三差五来找林思晚逛街，林思晚不喜出门，总是推辞，等实在无法推的，便也随她去看看。”

　　“思晚，你的眼光不错么，你看这件衣服穿起来女人味多了。”
　　“思晚，这是进口的水粉，保湿很好的。”
　　“思晚，你为什么总穿得这么保守，这件无袖洋装很好看，试试吧！”

　　林思晚只得落荒而逃。

　　何般晏笑着打趣：“天不怕地不怕的向城第一才女也有害怕的一天。”

　　林思晚的衣服都是素色的衫裙，只在斜里边角精绣一枝芙蕖。

　　而何般晏喜穿一身青色长衫，与林思晚走在一起有说不出的写意和怡然。

　　伍
　　过了几月，林家茶铺突然好起来，何般晏分了几人去茶铺帮忙，自己也为何家酒酿的单子忙的天昏地暗，林思晚欲帮忙却无从下手，只得往林家茶铺跑，林父倒是笑嘻嘻把林母闲出来和她闲话家常。

　　过了一会，林母又跑到后面烧水泡茶去了。

　　林思晚拿了一只橙子，细细剥了起来。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一个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思晚，你真是好兴致！”

　　周成风从门口近来，身上竟穿着戎装，身后还跟着两个卫戌兵。

　　林思晚心中一紧，她面色如水，看不出丝毫表情：“你又来做什么？”周成风哈哈一笑，那摸样

　　有说不出的讨厌：“放心，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

　　他突然收了笑容，眼神向茶铺里外前后一扫，一边脱手套一边缓缓地说道：“经查何家酒酿暗结逆党，私藏武器，林家茶铺知情不报，视为同犯，现由舟军接手处理，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啪”一个橙子滚到周成风的脚下。

　　陆
　　向城的天变了。

　　六月，以舟军为首的西北军与荆军在泗卢发生激战，荆军节节败退。同年九月，荆军部队半数以上被歼，剩余精英部队像泗江以南的向泸方向逃窜。舟军统帅楚归舟亲率舟军追截，直追到向城，舟军进驻向城，以雷厉风行之势大搜乱党。一时间，向城百姓人心惶惶。
　　林思晚静静看着院子里那棵树，是她前所未见，还未至深秋，叶已落尽，只剩下一地残骸和寂寞的树干.

　　"林小姐，大帅有请。”一个佣女模样的人站在门口。

　　一个月前，楚归舟率军进驻向城，却在何家酒坊的地窖中搜出大量的弹荷枪支，楚归舟的亲信周成风更是搜出何般晏与荆军往来的密谋书信，一时何家上下甚至与何家有关系的人都被舟军严格控制，至于何家当家人何般晏是政治重犯，被临时关押在向城的警局中。

　　还未进楚归舟的院子，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成风，你分析的不错。”

　　又听见周成风唯唯诺诺的声音，过了一会门开了，周成风满面盎然地从里面走出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睨了她一眼，满脸疑色。

　　林思晚走了进去，楚归舟一身便衣站在地图前，恣意横然，气度不凡。“思晚来了，上午扬韵拿了些聚福居的绿豆糕，来尝尝。”仍是低头看地图。

　　林思晚看也未看，径自走到他面前：“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楚归舟抬眼看她：“除了让我放了他，其他我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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