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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尘 ...

  •   四年未见的白莲,在静默了片刻之后,终于捂住了脸,慢慢跪坐到了冰冷的砖地上。
      是的,杜朗的夫人,便是失踪了整整四年的白莲。虽然她们的面容不同,但是我清楚地识得她身上的气息。可以肯定,她就是白莲,就是与我一样,身为地界十二护法之一的白莲。
      怪不得,怪不得将军府会如此诡异,怪不得这里会被布下九修阴法之阵,怪不得杜朗的性命能够被强行延续至今,怪不得。
      究竟是什么,让素来清冷孤傲的白莲,心甘情愿为他逆改天命,乃至走向万劫不复?

      第二日清晨,阳光很温暖,我早早地起了身,准备到杜朗的房中为他把脉。昨晚白莲与我说的话声声在耳。对人类妄动私情,逆改天命,两条都是大罪。我只是不明白,这个叫做杜朗的孱弱少年,究竟是哪一点打动了白莲,竟让她这般死心塌地倾心相许?
      杜朗与夫人是分房而睡的,听碧翠说,这是御医提出的,道是杜朗身子虚弱,必得单独一房调理。他这时候已经起了身,披着一件天空蓝色的斜纹轻袍,看起来精神要比昨日略好了许多。
      见了我,他露出一丝微笑:“姑……红莲姑娘来得好早。”我笑嘻嘻道:“今日春光颇好,怎可贪睡辜负?”他的微笑里带上了一丝苦涩:“是啊,又是一年春天了。”我见他满面惆怅,心里突地一动,搀起他的左臂:“你的身子也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总憋着屋子里可不好。”
      白莲推开屋门走了进来:“夫君,你的身子尚且虚弱,怎可随意出门吹风?”杜朗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瞥了白莲一眼没有开口。我朝她微微一笑:“长久闷在屋里于身体无益,出去走走也是调养的好方法。”
      白莲不再反对,只是转手拿了一件轻裘搭在杜朗身上,淡淡道:“既是如此,夫君便拜托红莲姑娘了。妾身要去小厨房看着丫头们熬药,便不一起去了。”她出门的时候警告似地瞥了我一眼,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却只是朝她嘻嘻一笑。
      九修阴法虽是极为厉害的阵法,却也不难破解。只需杜朗的一滴心头血,便可轻而易举化解法阵,且不对施法者造成任何伤害。白莲昨夜便警告过我,万万不可打这个主意。
      我很疑惑,真的很疑惑。抬头看向坐在小亭子里倒茶的杜朗,他的双眸微微垂下,一双手莹白得如同玉一样。清风吹起他的几缕发丝,他将冒着热气的清茶递给我,微微一笑。
      必须承认,在我所见过的人类中,他的笑容是最纯净的,没有掺杂丝毫的心计,清雅得仿若那一朵湖中的莲花。我只感到脸微微一热,赶忙接过茶来,不忘叮嘱一句:“你不可喝这些伤胃的东西,需得喝点热热的才行。”他淡淡一笑,边上却上来一个小厮,提着一只松岗细条鸟笼,笼中一只小巧玲珑的金丝雀鸟,正不停地扑腾着翅膀。
      小厮一脸殷勤:“少爷,这是今日刚送来的雀鸟,您瞧它扑腾翅膀的模样多有趣儿啊,奴才特地拿来给您解闷。”杜朗皱了皱眉:“你放下吧。”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鸟,只是盯着它在笼子里不断地扑腾。我微微叹了口气:“夺走它的自由,实在太残忍了。”杜朗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红莲姑娘竟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点了点头,伸手到笼子里,轻轻抚摸着金丝雀的羽毛。杜朗静默了片刻,一边拿起碗中的调羹慢慢拨弄着凝白如雪的牛乳,一边缓缓道:“红莲姑娘不觉得在下的生活,就像这只鸟儿一样吗?”
      他的脸上带着与以往不同的无奈,缓缓道:“从小我就跟着父亲在军营中历练,虽然那时的日子艰苦而严酷,可是我喜欢那里,喜欢那里的潇洒和自由。然而……一切都在四年前变得不一样了。从我的身体患病那一日起,我就失去了一切。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挥剑,不能策马。每日每夜,除了呆在屋子里歇息,就是歇息。”
      我有些同情道:“所幸你的家人待你是极好的,你也可以稍稍宽心了。”他却摇头:“红莲姑娘真的这么以为吗?我每日每夜都要面对他们的同情,他们担忧,紧张,不安的眼神。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却需要女人为我端茶送水,喂药喂饭,你认为我的心里……会好受吗?”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弦外之音,不禁为白莲抱不平:“别的女人,你是指你的妻子吗……她,她是你的妻子呀,怎么会是别的女人?”杜朗笑了一笑:“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仅此而已。”
      亭外一闪而过淡青色的裙角,接着便是白莲端着银耳莲子汤款款而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红莲姑娘,夫君,且饮一盏银耳莲子汤吧。”她的语调里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涩,双手亦在微微颤抖,只是杜朗似乎没有察觉,拉开了鸟笼的闸门,看着金丝雀振翅而飞,往朗朗碧霄而去。
      那一晚我问白莲:“值得吗?”她只是笑一笑:“值不值得,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我侧过脸,就着落日的余晖看着白莲略带忧伤的面容,突然想到了杜朗云淡风轻的笑容,不知不觉中,心开始微微疼痛起来。
      那一夜,白莲带着我一起去探望了一个女子。那是杜朗的小姑姑,不过二十岁,可是她的丈夫却于两个月前死在了战场上。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苍老得仿佛已经暮年,每日只是痴痴抚着丈夫的画像,呢喃着他的名字,我一眼便认出,她的丈夫,就是在地府不愿放弃前尘记忆,最终却还是喝下了孟婆汤的男人。她在这里用整个青春怀念他,他却已经踏入了一段新的开始,前尘旧恋,如烟而逝。
      这就是人类的……感情吗?
      在将军府待了约有两月,杜朗的身子渐渐好了一些。将军夫人和白莲恨不得把他时时刻刻“禁锢”在屋子里,不受风吹,不受日晒。我见他闷在屋子里着实无趣,只得告诉她们,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能使他的身体加快复原。若是憋闷在屋子里,反而会使他的心情抑郁,无益于身体康泰。杜朗这才能够不时到园子里走上一走,与我畅聊几番。没想到他是这样诙谐而聪慧的男子,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成为了我这几百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因为白莲的谨慎小心,我一直没有机会化解九修阴法之阵。其实我是着急的,此事一拖再拖,若是被天庭知晓,只怕我们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可是我也清楚地明白我内心的不忍,杜朗是个奇男子,他从春风得意的顶端一路跌落到饱受病痛折磨的底端,却一直那么积极乐观,淡然轻笑着面对这么多年的苦寂,纵然偶有一丝忧伤,也是稍纵即逝。他是那么努力地在活下去,我又该如何下手,生生将他送上黄泉之路呢?
      这一日春光极好,我到了杜朗的屋子里时,他正在读书。踏进他的暖阁,便听他低低地吟出一句:“黄沙百战穿金甲……”我十分顺口地便接了上去:“不破楼兰终不还。”
      杜朗放下诗册,笑吟吟地看向我:“红莲姑娘也知道这首诗吗?”我点一点头:“王昌龄的《从军行》,气象雄浑,情义隽永,音律铿锵悠扬,我一直很喜欢。”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红莲姑娘……当真与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一样。我从未见过……姑娘这般爽朗大方的女子,仿佛……一阵清风一样。”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粼粼的波光,和我读不懂的情愫。
      我开始心慌意乱起来,理智清醒地告诉我,我不应该这样沉沦下去。我和白莲,我们不属于这里。何况我还有……我的使命,这是宿命,谁都改变不了。
      那一天是京城的花灯大会,杜朗的身子虽然尚显虚弱,可是因为他坚持要去,白莲与将军夫人奈何不得,只得托了我相伴。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灯的小贩,我只顾自己好奇地东张西望,待到回头,已经不见了杜朗的身影。
      我一下子着急起来,急忙回头在夜色中寻找起他纤瘦的身影。脚步急促,我能够听到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杜朗,杜朗,若是他发了病,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呢?眼前的人流变得渐渐模糊起来,耳边是一片喧闹之声,可是却没有杜朗的身影,大片大片的心慌和绝望快要把我淹没,直到远处传来了杜朗的笑声:“红莲……你在找我吗?”
      我忍住泪水,欣喜地回过头去,看到杜朗放下画笔,捧着一只灯笼站了起来。这个摊子是专门供游人自己画灯笼的,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焦急化作淡淡的怒气,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杜朗便捧着画有我的灯笼举到了我面前,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红莲你看,这是我为你画的。”我看到灯笼上的女子,身段婀娜,回眸含笑,一笔一划,都蕴含着满满的情意。
      我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悲伤。我只知道,这个少年,是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为我虔心画下面容的人。
      可是紧接着他便惊呼一声,手中的灯笼落到地上,很快被卷起的鲜红色火苗吞噬。
      他怔怔地看着最后一点火苗将灯笼上那鲜艳的一角衣裙燃尽,怔怔看着夜风吹起地上灯笼的灰烬,显得震惊而沮丧。我有些悲凉地闭上眼睛,这就是天意吗,亦或是,命运?
      看完花灯回去后,杜朗返回房中歇息,我看着他喝下一碗燕窝,正要端着空碗离开,他突然唤住我:“红莲,今天我很开心。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明年的花灯会,希望你还能陪我一起去。”
      我没有回头,努力稳住心绪:“杜公子,我们是注定不可能的。待你身体复原,我便会离开。你是将门贵子,我却是云游四方的修行之人,我们绝不可能。何况你……你已经娶得如花美眷,夫人待你温柔体贴,你该好好珍惜才是。”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拉住我的手,声音却渐渐低沉下去:“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安心。我……能够真正做回自己。”
      我顿了一顿,努力忍住快要落下的泪水,挣脱他温热的手掌,踏门而出。
      出了他的门,白莲正站在那里等我,目光冷然而平静。我心里咯噔一下,衍生出淡淡的不安。
      这一晚的夜色极好,月色皎洁,照遍苍茫大地。这是一别四年后我再次与白莲一同赏月,以前在地府时,我们便常常偷溜到凡间来,并排坐在一起看月亮。白莲扬起柔和美丽的脖颈,看着月色,声音清冷得如同落到玉盘上的珍珠:“红莲,你喜欢……夫君吗?”我的脸一红,有些慌乱地抬起头来:“白莲……”她微微一笑:“你别着急,我不是在质问你。”
      她继续抬头看着悠悠月色,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我和夫君,就是相遇在这样美好的月色下。他是我见过的最单纯,最勇敢的人类少年。”
      扶了扶发髻上滑落下来的芙蓉,她继续道:“那一夜我遇上了劫匪,本来要解决他们是轻而易举的,突然他出现在那里,对我说别怕,他会保护我。他的武功算不得很好,一个人对付十来个壮汉,稍稍显得有些吃力。可是他一直在微笑,即使打到浑身是血,也一直朝我微笑。甚至在……最后倒下的时候,依然在对我微微而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心头,是再也抹不掉他了。”
      我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一夜的场景,苍茫的月色下,面带微笑,浴血奋战的少年,就是这样简单地打动了白莲。让她这颗孤寂清冷了几百年的心,被这不经意的温暖,瞬间呵护得滚烫滚烫。

      那么我呢?我是什么时候被他打动的?
      是他对我微微而笑的时候,是他与我侃侃而谈的时候,还是他在灯笼上画下我的面容的时候?
      我沉默了片刻,心中突然升起一团疑云:“可是你……你怎么会变成宰相千金?”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初见夫君时,便察觉出他身上凝有极重的妖气。当时我只是疑惑不解,直到暗暗跟随他,见着了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宰相千金,才发觉这股妖气正是来自于那位顾小姐。”
      我吃了一惊,骤然变色。她接着道:“杜朗今世的福格命格本是极好的,那狐妖为了吸取他身上的阳气修炼妖术,便害死了顾小姐,然后附身在了她的□□上。”
      我接上了她的话:“然后你杀了那只狐妖,附到了顾小姐身上。”她点点头,露出一丝凄然的微笑:“可恨那狐妖死前,以妖术催动了他体内的妖气,折磨得他命不久矣。我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布下九修阴法之阵为他续命……”
      我越听越觉得心凉:“你……那狐妖滥杀无辜,自有天谴。你……你怎可违背天条,妄动杀戒?”
      她回过头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肩膀,眼中已经闪现莹然泪光:“红莲,我犯下了数条大罪,早就回不了头了。我只求你……求你陪着夫君。我知道他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是独独不一样的。我求你,求你看在我们几百年的情分上,陪伴着夫君,陪着他离安度一生,好不好?”
      我沉默许久,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后悔吗?”
      她怔然,而后缓缓摇头,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无怨无悔。”
      说着她再次看向我:“所以,请你……为自己勇敢一次,也为夫君勇敢一次,好不好?”
      勇敢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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