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花木正冥冥》其楠

2、薛珊

　　命运这个东西，真真是在就注定好的。三年前我为薛阑顶了正当防卫的杀人罪，在牢中度过了我人生最有希望的三年。可是在我出狱的前一个月她死了，听说是在马尔代夫游泳时淹死了，我想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再怨恨她三年里从来没有过来看过我。
　　出狱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号，秋天快要过去了，监狱的围墙外种了几棵梧桐，叶子铺开了一大片，更添几分萧索之感。
　　我乘了很久的车又走了很久才回到原来住的房子，现在这栋小洋楼属于我。这是一栋老房子，原先并没有装修，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课桌，以前我的衣服都是塞在一个皮箱里的。这三年里薛阑换过很多男人，她理所当然地花着这些男人的钱，过着富贵的生活。于是房子焕然一新，变得很漂亮，很起眼。这些年这座小城发展的又快，房子周围高楼拔地而起，四周的繁华将这片宁静包围。
　　薛阑是个很优秀的人，她比我大八岁。她从小优秀到大，考上了一所很知名的大学的文学系。而我，高中毕业就不在读了，既因为没钱，又因为我读不出。我本来就是个不聪明的人，她也嫌弃我的，所以上了大学就没有回过家。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我们都跟着爷爷奶奶住，后来爷爷没了。我进去三年，奶奶也没了。现在她也没了，我真真成了孤家寡人。
　　我的爷爷奶奶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是那种即使自己穷困潦倒也还是会帮助他人的人。可惜善良的人现在都走了，我一度觉得我是个克星，与我有关的人都会死，这么多年来这个臆想似乎成了真。
　　我出狱几天后，薛阑的遗体，准确的说是骨灰运了回来。可是我没有钱替她办葬礼，十分意外的，我竟从她的衣柜里翻出一张二十万的存单，我想，这些应该够了。薛阑葬礼那天来的亲戚很少，他过去的男人们倒是都来了，于是那些所谓的小姐妹们也都来了。
　　薛阑永远离开我了，这是她埋入地下后我的第一个感觉。我想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快乐了。
　　很多天以后，我开始了我的生活。因为没有学历又有前科，只能在超市找了一份促销员的工作，领着一千七百块的工资，每天都过得紧巴巴的，然而我却生平第一次觉得我并不是个没用的人。
　　日子一直这样平淡，二零一一年的最后一天，我仍旧孤零零的一个人。同事闲聊时，我偶然听到今晚中央广场会有跨年的钟声和烟花，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几个年轻的大学生打算今晚去中央广场看烟花，我与他们也是同龄人，我很想加入她们，可我知道她们是不会接受我的。
　　最后我还是去了，我一个人，夜幕早早的降临，寒冷也不能阻止年轻的人们。广场上早已聚集了很多人，城管们今天管的似乎特别松，广场周围都是卖小烟花的小贩。烟花是我童年只会在梦中盛开的美景，我的家庭十分贫穷，从小到大我一直是看着别人家的烟花灿烂盛开的。
　　我买了很多的烟花，可我骤然发现，我并不会点。
　　“你不敢点烟花么？”一个英俊的男人友善地看着我。
　　在这种氛围下，所有友善的不友善的搭讪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我却不敢搭理他，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些什么。
　　他见我不理睬他，于是主动地掏出打火机，热情的说道：“我帮你点吧！”
　　“谢谢。”我看他这么热情，这么阳光，也不好意思再拒绝，颤颤的将手里的烟花递给他。
　　“啊！”我被突如其来的烟花的光芒吓了一跳，那是多么的美妙动人啊，似乎世间所有的苦难在此刻都不算什么。喷薄而出的火花似乎点亮了我的人生，我激动得看着手中的烟花，眼里噙满了泪。
　　“噌！”烟花灭了，骤然发现我已泪流满面。
　　“谢谢你，真的。”我用冻得发红的双手擦干了脸上的泪，语气有些颤抖。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荡漾着远处的烟花。
　　“不用谢，今天你和我都是孤零零的，可以去喝杯咖啡么？”他礼貌的问我。
　　我说：“好啊。”
　　他带我去了一家咖啡店，我从来没有喝过那种磨出来的咖啡，我害怕我会出丑。所有的步骤我都模仿着他，不敢和他有丝毫不同。
　　“怎么称呼呀？”他问我。
　　我没有任何经验，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陌生男人的问题，于是我说：“我叫薛珊。”
　　“哦，好坦白啊。”他尴尬地笑笑，“我叫韩愈，但《进学解》不是我写的。”
　　我不语，他又说：“薛小姐，可以交换电话么？”
　　“奥，可以啊。”我很不自然，源于心底深深地自卑，又怕他嘲笑我，于是迅速地交出了自己早已过时的手机。
　　“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我该回去了。”我是多么害怕啊，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如果知道了我的过去，该会怎样看待我呢？我不敢想象。
　　他转了转神，又说：“我送你啊！”
　　“奥，不用了不用了，我家很近，一会儿就到。”我拒绝了他，即使是“杀人犯”，也还是会害怕陌生人的。
　　“没事没事，我的车就停在外面。”他不依不饶。
　　一番争执，我还是上了他的车。那是一辆很贵的车吧，我是这么想的。

　　他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终于有一天我想我该鼓起勇气了，我约他出来，贵的我也请不起，就在超市外肯德基里。
　　我看着他，内心无比纠结，可乐的吸管已经被我咬得快烂的。他却笑容灿烂，喋喋不休地和我讲他遇见的好笑的事情，可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我在这家超市上班，做促销员。”我决定坦白，因为再也无法承受那份深深的自卑了，还是快点结束吧，“我坐过牢，因为杀人，正当防卫地杀了人。”
　　“嗯。”他的反应就像是一个没事人，我很是不解，他为什么可以这样平静。
　　“你就不觉得我可耻可鄙么，对你隐瞒了这么久，你不对我感到厌恶么？”我觉得我就像是被暴尸在阳光下，浑身的腐臭不堪。
　　“你都说你是正当防卫了。”他的眼睛里泛出几丝莫名的情感，似乎是在看着远方。
　　“我的父亲也死了，当时我在欧洲旅游。他也是被人杀死的，那个杀他的人，也被判了正当防卫。”他的语气极为平静，让我有些害怕，“我明明知道那个罪犯是故意杀人，但是由于一些因素我们没有得到公平的对待，那个罪犯最终逃过了死刑。那，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我当然不是。”我根本就没有杀人。后半句我没有说，怎么敢承认我是替薛阑顶了包呢，就算承认了，有人相信么。
　　“我……”慌忙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顷刻间我已泪如雨下，已经腐烂生虫的伤疤突然被自己无情地扒开，心是多么的痛啊。
　　“我爱你。”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握住，让我无法挣开，“原先只是觉得你单纯美丽，现在更觉得你是那样一个真实的人。往后，就让我来保护你。”他的言语是那样深情，我渐渐相信，或许他就是那个上天派来重新点亮我生命的人，像那晚的烟花，他是那么的灿烂。
　　那晚我将自己交给了他。（由于作者比较纯洁，以下省略五百字，请自行想象。）
　　他不光是个很英俊的人，还是个很会哄人的人，他带我做了很多人生前二十二年都没有做过的事情。他和我一样，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律师事务所，二十八岁的年纪，内心却异样成熟。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他不嫌弃我的过去，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要重新开始。
　　作为一个女人，又惊又喜地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拿着医院的检查单，不可思议地对自己说：“我竟然怀孕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分享这份喜悦，却又想要给他一个惊喜，于是我做了一大桌的菜，高兴地说。“韩愈，我怀孕了。”
　　他的手一抖，立马按了按太阳穴，眸中透着一丝凌厉的光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凉：“看来是时候说明白一些事情了。”
　　他粗暴地拉着我的手，将我拖入他的车内，而后汽车又像飞一般地开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韩愈你想干嘛呀？”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似乎很不开心，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不爱我么？
　　当汽车停在花园酒店时，我渐渐发觉，我与他之间，根本就是一个局。
　　他将我拖入电梯，又拉到一八零二房间里。
　　“记不记得这里？”他邪笑几声，那声音冰冷的让我不认识。
　　“韩愈你……”我一时语塞，原来他是来报仇的，对于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这样已经够了吧。
　　“韩朝生是我的父亲，你这个杀人凶手。”他紧紧地扼住我的脖子，将我扑倒在床上，我很怕，我真的好怕。
　　他憎恨地看着我，就像是要将我千刀万剐：“那时我在欧洲旅游，是你将他约来说要杀他的吧。我的父亲，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因为你，我家破人亡。你为什么不去死？”
　　“不，不是的……”我多么想要告诉他人不是我杀的，可是，我又该拿什么证明呢，“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将我们的合约交给了刘荣是不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他双目猩红，“你竟然诬陷他要□□你！你为什么这么不要脸！”
　　他的理智早已化作空气，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原来也只是他的伪装，我明白了，上天是根本就不会眷顾我的，即使是幸福，也只会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真正的幸福，只会出现在别人的生命里。
　　无所谓了，我的人生三年前就毁了，可是孩子，我的孩子。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却被他一脚踢在地上。“我有了你的孩子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狠狠地拉起了我的头发，痛得我几乎失去意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想要表达什么？你以为我会信你么？我们结束了。”
　　他狠狠地抛开我的头，磕到了床脚，可是比起心底的绝望，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
　　像是被挖去了心一样，我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外面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脸颊上，春雨根本就不是牛毛。忽然，背后的剧痛让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周围只是一片白茫茫，我的孩子也没了，肇事司机也逃逸了，我知道，一定是他做的吧。他怎么可能放过我呢？住了两天的院，我已经欠医院四千多了，我的卡里只有五千一百块钱。很久之前的我就知道了，穷人根本连病都看不起。我付清了医药费，偷偷地出了院。下腹的疼痛不断地提醒我，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孩子，我的卡里只有三百多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回到家里，像个孩子一样无比眷恋地倒在床上，胃疼伴随着下腹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轻易入睡。
　　再次醒来，是被身体的一阵剧烈的抽搐惊醒，迷迷糊糊地却看见他在我床头。
　　“你……”我用尽力气想要说话，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无力的感觉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吃吧。”他端起那晚热汤，我看得出他很憔悴，“吃完去医院。”
　　我别过脸去，姐姐欠他的，我还了，我只求他，现在就不要再给我任何希望了吧，我真的，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是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个一年前闯入我生命，曾给我无限希望的男人，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深深的爱。
　　他强硬地灌了我很多鸡汤，鲜香的鸡汤混着苦咸的泪水涌入我的喉咙。
　　“你放过我吧，我快死了。”我的音色无比凄凉，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断地滚落。
　　“去吧，不去你就死了。”他扳过我的脸，就像过去一样温柔地说，“你死了，我还怎么折磨你啊！”
　　“好，明天好吗，明天我就去。”我几乎是央求他的，“今天你回去好不好，明天我肯定去。”
　　他原想在说些什么，兴许是可怜了我，转身就走。
　　我见他离去，才放心地下床来拿出纸笔。我也想不到我的手竟然如此无力，几乎是握不住笔了。

　　韩愈
　　也许你不信，但这就是事实，我没有杀你的父亲，你父亲是我姐姐杀的，我做了替死鬼。但是，仍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能让我替我的姐姐赎罪。我想我欠你的是还不清了，但是我爱你，直到今天仍然爱你。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一年以前闯入我生命中的那个温润的男人。
　　我爱你，祝你幸福。
　　薛珊
　　2013年4月27日

　　洋洋洒洒几句话，我再没有什么力气说一些道别的话，我不想再做替死鬼了，就算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也还是想要回我的清白。锋利的刀片划过我的手腕，在经历过这么多苦难后，我真的不觉得疼了。他恨我就让他继续恨吧，我本来就是一个让人厌恶的人，可是我爱他，我真的爱他啊。
　　猩红的血液从我的动脉内喷薄而出，我渐渐看到自己的灵魂飘向远方。这样也不错吧，活着没有得到什么幸福，我想死后应该不会再有苦难了。再见了，这个磨练了我的世界，来生我定不会想这些苦难与辛酸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