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粉墙花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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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昆开年筹备起一出新戏，是新编的历史宫廷剧。从唱词曲牌，到故事情节力求推陈出新。那么多的传统曲目等着抢救，可是现在流行这样，求变，变中险生，年轻人不是爱看宫廷剧吗，那就排好了。
上官殊丽接了宝岛的交流学习邀请，没有精力参演新剧，人人都嗅到这是一个机会，闺门旦的旦角儿们都在为此奔走。筹资进组，这里与娱乐圈没有多大差别，不同的是名气有限，粉丝更少更黑。
相思不是很动心，她心知这样四不像的东西拿出来不见得会有人捧。但是这两年捧臭脚的怪事见得多了，还真有些说不准。至少混个脸熟也是好的，台下观众不懂装懂的多，上了油彩差堪仿佛的脸并不具有分辨力，听声辨人要求就更高了，很多人都是看戏单找角儿的。临时换了她上场，能瞧出来的人真不多。
到底怎么办才好，她没有关系门路，也不愿意在台下还演戏，立时就显得被动起来。不能唱戏了，去做什么，只这一句就能压死她。
悠然南因为地理原因，会所里少不了开戏。上官殊丽把相思介绍了过去，唱的都是经典折子戏，难不倒她，随便去戏校拉个学生都能唬两下。
弟弟上高中了，爸爸身体年年见差，妈妈还在茶叶厂里上班，能帮家里一点是一点，没有血缘，这份亲情更难偿还。
明知道没有多少人会认真看，相思准备的还是很仔细，她的戏服不多，这几年一直没大用，都好好的收着。轻薄的衫子上，片片刺绣都是找绣娘纯手工做的，这样用心的东西要好好爱惜。
找会所服务员借了蒸汽熨斗，她自己动手打理衣服，都是临上场前准备好的，不留一丝褶子，垂坠飘逸只得那一瞬。
衣服撑着放在一边，她在西边垂花厅里走台。花厅四面遍植白玉兰树，朵朵洁白盈盈玉立枝头，粉也娇艳，千花万蕊，远远望过去，当真是花开似锦，春深似海。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她罩着一件青色的外衫，搭着水袖，长发束起低低的垂着，行动间发丝只微微的漾。边行边唱，腕间的水袖还翻转着一叠一折一放。
行风雷站在太湖石堆的假山后面，不远不近的看着。没有字幕，他不知道她唱的是些什么。然而一缕颤颤地水磨腔调飘来，层叠的音韵如花籽散入他的心间，瞬时便开出了花朵。她一曲唱罢，两手一前一后水袖微微敛起似还有无尽意悠悠。
他仿佛终于领会到了这一种古老精致的艺术，因为她而鲜活起来。云蒸霞蔚百花深处，独她婉丽妩媚令人屏息凝神，让人深怕错过她的一个眼神。如果说他曾经犹豫过这个女人玩不起甩不开的话，此刻他也不在乎了。这样一份深藏的含蓄隽永之美，人间那得几回闻。
傍晚气温降了下来，花厅里的灯笼都点燃了。相思庆幸没有挂两盏红灯在这里招摇，而是两行对座排开的青色和泛黄的白灯笼。原装的灯架据说真的照亮过几百年前的家班，可叹昆曲最终也毁在这样过分的精巧里。
就像现在的观众，欣赏衣装发饰，扇面浓妆多过昆山水磨唱腔，更多的是一种物化。司笛先生也炫耀了一下曲艺，自己的唱腔倒又退了一步了。私下里她觉得下午走场子的时候唱得不错，虽然没有扮上妆，还是清唱的。
演艺经理当场给她结了报酬，还说她唱的不错，身段很漂亮，相思谢过折好戏服就准备走了。人说冻死花旦是有道理的，这样倒春寒的晚上，只穿着两件单衣唱了一个多小时，她已经觉得要撑不住了。
顺着花窗回廊往外走的时候，灯下突然有了人影。相思有些害怕，站着不动，那人却自己走了过了。
他站在月亮门下的月季丛中意态闲闲 “相小姐，好久不见。”
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原来是他。“行先生好。”他挡着没有让开她的意思，相思习惯性的撩起碎发顺着压到耳后，不知说些什么好。
“这里风景不错，我带相小姐去转转吧。”
“谢谢，我赶着回去。”
“那，我送你。”
“不用了，不好麻烦您。”
“这里不好打车，我正好要回去，相小姐给我个与美同行的机会。”
这话有些孟浪，但上一次相思已经隐隐知道这不是一个自己可以开罪的人，她不再推辞。
车厢里有一种山木的清新味道，相思和行风雷并肩坐着，虽然宽敞，可是没有开电台反而显得更沉闷。
行风雷知道是不能指望她主动开口了，“玉昆上次说的新戏排的怎么样？”
“还在做前期筹备。”
“相小姐肯定要担纲主演吧？”
“您过奖了，还没有定下来。”
他笑了，这一套游戏还要玩多久。“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不用这么拘谨，叫我的名字就是了。”
她其实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行风雷，”他毫不介意。
携风雷之势吗，这就是他给她的感觉。
“我就叫你相思吧。”
“嗯。”
“我记得南方有一种鸟就叫相思，声音很好听。”
“我以前养过一只，”她四岁时爸爸寻来的，我们家有两个相思。
“红嘴相思鸟？”
“是啊，很漂亮的，羽毛和嘴巴颜色都很漂亮，叫声也好听。”可惜后来去了戏校，相思鸟也到了年纪，不久就死了。
“和你一样。”他扭头，发现她正看向窗外，飞驰的流光照亮她雪腻的脖颈，他的眼神在倒退的灯火里明明灭灭。
过几天行风雷抽空问了问温江玉昆的事情，上官殊丽搭腔说赞助还差着一大截。当天又把玉兰剧场春季排的戏单送给他，这样知情识趣。
他并不打算去看，在戏台上的她，眼波婉转流丽，熠熠生辉让人难以琢磨，似乎费尽心思也抓握不住。他要她的好颜色，好嗓子和细腻温柔。偎红倚翠温柔乡，沉溺一回又何妨。
新戏告急，团长急的上火，这要不排新戏一百多号人吃什么。上官殊丽和他打太极，说自有高人来救，不用火烧房子似的跳脚。这剧本都已经准备好了，谁上谁不上也是个大问题。先前放了话，说要拉赞助，可是上官走了，这个缺除了相思谁又补得上。
这边乱得一锅粥，相思还淡定的撑着，准备芳菲四月天的大学巡演。这一季她挑大梁，精华版的《牡丹亭》、《白蛇传》、《玉簪记》合起来有七八个折子，她一天不错约小生对戏。
难得的碰到了方善钧，他被港岛大学聘请时常去讲课，一年里倒有七八个月不在剧团呆着。“我怎么听说你最近经常和上官一起去悠然南？”
“也没有怎么去，就是接了她的场子。”不知怎的，和师兄说起话来，总是像还在戏校里的孩子，背不出念白来，可怜巴巴的望着师兄手里的折扇。那扇子看着弱不禁风的，打在手心可是很疼，保管长了记性不敢再犯。但师兄轻易是不罚人的，对师弟妹也多有爱惜，尤其是她和上官这两个小的。
“要是为了赞助的事情你还是不要和她走太近了。”三人相识十年，这些话说出来还是很难堪，“我给你想办法，等着我下个月回来。”
相思不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上官的事情总不是什么新闻。
“她是个不听劝的，也劝不得，说两句就要发火。”他像是想解释自白，“你和她不一样，走不了那条路。我们这一拨里，你才是最适合昆曲的，要长长久久走下去，别毁了自己。”
她喏喏应下，不知怎的，今年的春天格外的惹人怅惘。那些旧日时光，都静默的留在身后，好一似泥牛入海，怕是再也追不回了。
期间行风雷打来过一次电话，约相思出来一起吃饭。相思记得方善钧的话，推掉了，说正在准备巡演，实在抽不出时间，他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好就挂断了。
排练间隙抬眼看厅外的玉兰树，是一株百年老树，研习所里只此一株，整个江南也只此一枝独秀，玉兰剧场因此得名。
枝梢的玉兰开到盛极，一树成花海，幽素雅洁，壮大雄奇。这样熟悉的春景，看在眼里心中反而有些不安，总觉得他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人。转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是什么人，像自己这样的身边不知凡几，连上官都比不上，哪里入得了他的眼，谢天谢地。
然而老天总是和她开玩笑，人间四月芳菲天，到底没有去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粉墙花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