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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句一句写的都是她,也只能是她 ...


  •   霍仲祺回到家的时候已近午夜,刚一进门便有佣人通报说虞浩霆那边找过他,却没说是什么事情。霍仲祺一听正中下怀,想着明天一早就去见虞浩霆,或许能有机会提一提顾婉凝的事。好容易迷迷糊糊挨到六点钟光景,便起身换了衣裳出门,径直开车去了栖霞官邸。
      霍仲祺一进侧楼的侍从室,便有一阵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几个值班的侍从正在吃早点,他一进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今儿是什么日子?霍公子这么早。”
      霍仲祺悠悠走到桌前,拿着杯子自倒了一杯咖啡,呷了一口,笑道:“这是翡冷翠的招牌蓝山,你们倒会享受,一大早的这样闲,四少今日给你们放假么?”
      今日当值的随从参谋杨云枫端了一碟切好的三文治递过来给他:“四少还没起来呢,你跟我们在这儿吃点儿东西,等卫朔那边叫人,再一道过去吧!”他口中的卫朔是虞浩霆的侍卫长,正是前一晚用枪抵住顾婉凝那人。卫朔的父亲是虞家的旧仆,他从小便养在虞家,和虞浩霆寸步不离,连虞浩霆去德国读军校,也是他在身边。霍仲祺听杨云枫这样讲,奇道:“你们就这样偷懒,也不去问一问,四哥今天是不舒服么?”
      虞浩霆自幼有大半时间都在军中,起居作息被虞靖远管束的极其严苛,每日六点之前必定起床,即便是年节假日也不例外,这个钟点还未起身,除了生病,霍仲祺一时竟想不出别的缘故。
      那一班侍从听他这样问,相视一笑,一个刚升上来的年轻人低声飞出一句:“当关不报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杨云枫一听,回头狠瞪一眼,一帮人立刻噤声,侍从室里便安静下来。
      霍仲祺猜出几分,心中却更是诧异,和杨云枫出来,走到廊下才笑问:“是什么人?怎么带回官邸来了?”
      杨云枫低声笑了笑:“昨天不是我当班,这事得问茂兰。”
      霍仲祺道:“卫朔呢?他也不知道么?”
      “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石头似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杨云枫声音放得更低:“我问了昨天跟着出去的人。说是个姓顾的女学生。四少回了江宁,口味倒也改了……”
      杨云枫自顾说着,却没察觉霍仲祺已经变了脸色,他起先还笑,待听到杨云枫说“是个姓顾的女学生”,胸口便如同被人重重擂了一拳!
      姓顾的女学生?我姓顾,叫顾婉凝。姓顾的女学生!我是乐知女中二年级的学生 。新得佳人字莫愁。姓顾的女学生。新得佳人,字莫愁……他只不肯去想杨云枫说的便是顾婉凝,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来:那样盈盈楚楚的一双眼,那样稍纵即逝的两漩梨涡,她那样清,直清到让人觉得艳。画楼西畔桂堂东。昨夜星辰昨夜风。沧海月明珠有泪。凤尾香罗薄几重……他只觉得李义山的诗,一句一句写的都是她。
      也只能是她。
      “不过,有人陪陪四少也好,这些日子……”杨云枫正说着,一眼瞥见霍仲祺神情怔忪,脸色青白,忙问道:“你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么?” 霍仲祺勉强一笑,摇了摇头:“我很少起这么早,许是不太惯。”

      虞浩霆也醒的很早,一醒,便看见顾婉凝犹带艳意的睡颜。
      他自知是做了一件极混账的事情,却下意识地将她环住,她睡梦中的气息很轻,纤柔的身子婴孩般蜷缩着,他便不大敢动,只是默然拥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缘故,顾婉凝在睡梦中竟向他偎了一偎,虞浩霆忍不住便想起昨夜的春江宛转,月照花林——他尽力温存待她,却还是弄疼了她,她不知所措的惊惶青涩,那样怕他却又那样倔强,她不敢碰他,也不敢躲他,她不肯哭,也不求他,只是一味柔艳入骨的予取予求,无论他怎样哄她,她都不说一句话,任由他一遍一遍地要她,直如他书房外头那株西府海棠,在寒春细雨之中错落摇曳,俯仰翩跹,一朵一朵吐着蕊绽在他怀中……忽然,顾婉凝轻吟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挣,虞浩霆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将她锢得这样紧了。虞浩霆只得替她裹好被子,披衣起身,怕再多耽一会儿自己又……他这样想要她?
      虞浩霆走到外面的小客厅,拨了侍从室的电话。杨云枫一听是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却听虞浩霆声音压得极低:“上午的事情都推掉,有要紧的事交给石卿。”
      杨云枫刚答了声“是”,便瞧见霍仲祺正跟他递眼色,忙说:“四少,霍参谋在这里。”虞浩霆听了,想起一件事来,遂道:“叫他听电话。” 杨云枫一面把听筒递给霍仲祺,一面朝那班侍从比了个手势,众人神情皆是一散。
      霍仲祺接了听筒问道:“四哥,昨天你找我?”只听虞浩霆道:“嗯,昨天有件事要问你,现在不必了。不过,你帮我查一个人。”
      霍仲祺心头一跳,只听虞浩霆话中似带着笑意:“昨天你带进陆军部的那个女孩子,查一查她家里还有什么人。”霍仲祺只觉得胸口一窒,闷着声音勉强答了一声:“好。”
      他茫然若失地放下电话,杨云枫低低笑道:“不知道是个怎样的美人,这样动四少的心。”

      虞浩霆回到卧室,见顾婉凝还没有醒,心下稍安。
      她恐怕是要恨极他了。她那件牙白的旗袍被他抛落在靛蓝色底子金线挑花的地毯上,宛转成一个绮艳的姿势。他顺手捡起来,按铃叫了佣人,吩咐道:“去三太太那里,请她看看有没有这个尺寸的衣裳,找一件来。”那丫头接过旗袍退了出去,虞浩霆斜倚在床边,隔着被子揽着顾婉凝,静静看了她许久,皱着眉头在她发间深深一吻,已惊动了她。
      顾婉凝只觉得周身都是异样,深深浅浅的痛楚酸涩和倦意仿佛一张网将她困在其中。待她看见虞浩霆,悚然一惊,昨夜种种浮上心头,顿时颊红如蕾,暗暗用手攥紧了被子,一动也不敢动。虞浩霆知道自己在这里只是为难她,淡淡说了句:“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便起身自去洗漱。
      外面的雨仍未停,床头那盏乳白纱罩的台灯也仍亮着,顾婉凝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了,无论如何,最难堪的境况总是过去了吧?
      她呆呆望着有些过分宽大的房间,一排窗子皆垂着厚重的香槟色丝绒提花的落地窗帘,墙上贴了浮凸雕花的乳白壁纸,别无装饰;触目所及的家具俱是一色泛着绛色沉光的金星紫檀,纵是她在国外见惯了豪门华邸,亦觉奢华难言;一张样式简洁的黑色铸铜大床却是西式的,她身畔的床单薄被也是墨色,暗花的真丝底子上用金线滚着双层的卷草边;床边不远的地方置了个花架,上下数个淡青色的冰裂纹方盆里养的都是素心兰,此时花期已过,几朵残苞缀在茎上,兀自送出一缕缕的暗香。
      一时虞浩霆换了戎装出来,见顾婉凝裹着被子靠在床角,身子犹巍巍轻颤,面色苍白,两颊却潮红不退。他心下忖度自己昨天虽然已经尽量克制,但一看见她水汪汪的一双眸子失了焦一般茫然又娇慵的望着他,到底还是有些失控,百般撩拨着她折腾了大半夜,才逼着自己停了手,大约真是有些过了……他这样想着,便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去量她的额头:“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看看?”
      顾婉凝轻轻一避,低声道:“我的衣服呢?”虞浩霆见她并没有哀凄恼怒的神情,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能穿了。” 说着,拿过一件寝衣放在她膝上。顾婉凝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他的衣服。虞浩霆见她仍缩在被子里,温言道:“你先穿这个,你的衣服待会儿我赔给你……” 他还未说完,却听顾婉凝低低说了一句:“你出去吧。”
      虞浩霆走到客厅刚要坐下,就听见卧室里一声轻呼,他起身去看,却是顾婉凝跌在地上。原来,顾婉凝见他出去,便披衣下床,不料刚一踩地,身子一软便跌了下来。虞浩霆伸手去揽她,却不小心撩开了她身上的睡袍,露出皙白匀长的一双腿来。顾婉凝正自气恼,本能地将手一挥,正拂在他脸上,两个人立时便僵住了。
      虞浩霆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样打过,且此刻一心都在她身上,毫无防备,纵然脸上并不觉得疼,也不由愣住;顾婉凝更是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挥竟打在他脸上,见他面色微沉,更慌乱起来,唯恐惹怒了他,再横生枝节。她满是倦意的一张小脸此刻忧色忡忡,红的要渗出血来。虞浩霆看在眼里,一阵愧疚,他明知道地毯厚实,她摔一下也不会怎样,却仍是柔声问道:“你摔疼了没有?” 说着,便抱她起来。
      顾婉凝见他没有生气,一颗心才落了地,也不答话,摇摇头,掩着衣襟蹒蹒跚跚就往浴室去,只听虞浩霆在她身后说:“浴缸里放了热水……”

      放下杨云枫的电话,汪石卿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虞浩霆一时心血来潮交给女朋友倒没什么,只是带到官邸里去此前却是没有的,不知这女子是什么来历。他虽和虞浩霆情同手足,但自度身份,一向甚少过问他的私事,当下也不便打听,只好将这一点疑惑搁在心里。
      他忙了一阵手边的事,忽然见霍仲祺若有所思地走了进来,便道:“你这两天好勤快。”霍仲祺道:“四哥叫我帮他查个人,我回了他的话,顺便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汪石卿奇道:“四少上午的事情都推掉了,怎么倒有事让你做?”
      霍仲祺眉睫一低,说:“他就是为了我这件事,才推了你们的事。”
      汪石卿听罢,心下已然明了,笑问:“是什么人?还劳动到你?”
      霍仲祺淡淡答了一句:“自然是个美人。”
      汪石卿见他眉宇间一片怅然,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一时不明所以,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再追问,便转了话题:“我正好有件事拿不定主意,难得你来,帮我想想?”
      霍仲祺闻言,挑眉看他,只听汪石卿道:“廖鹏昨天已经处置了,他的二十七军暂时是乔凤鸣代掌,我原想打散了整编到朗逸那儿去,又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是历练出来的一支精锐。从外头调不相干的人去,万一弹压不住,反而更坏……”
      他话还未完,霍仲祺便道: “我知道了。你撇了那么多人不问,单来问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必然是我说谁,你便不用谁,只帮你剔掉几个人而已。”
      汪石卿笑道:“ 你倒是说说看。”
      霍仲祺道:“廖鹏手下三个师,第一师是他的嫡系,名义上他妹夫王奎东是师长,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卫戍部队,轻易不肯动用,虽然装备精良,但兵浮将傲,没经历过什么磨练,不如打散一部分编到朗逸那里去磋磨。第二师的师长乔凤鸣,年资最老,为人谨慎,又没什么野心,所以廖鹏放心交一个师在他手里,不过他手下那几个团长都不怎么看得起他。至于第三师,虽然装备不齐,但却是实战最多的部队,师长孙熙年是个悍将,廖鹏不得不用他,又忌惮他,既要他担了那些硬仗,又时有掣肘。前年的浦口大捷,原本就是孙熙年打下来的,眼看已经是全胜的局面,廖鹏生生调了乔凤鸣去抢下了这份功劳,孙熙年虽然不说什么,他手下一班人私下里早就骂开了,去年中秋,两边的人在戏园子里碰上,借着捧戏子大闹了一场,几乎动了枪而且,他唯一的宝贝弟弟孙熙平从定新军校一毕业就跟着朗逸。”
      汪石卿微微一笑:“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霍仲祺道:“你操心的事情太多,哪顾的上这些?也就是我这样的闲人,才有这份儿闲心。对了,要说乔凤鸣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可取之处,他去年才娶的那个四姨太相貌虽不出色,却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一道脊梅炖腰酥,算是一绝。”
      汪石卿笑道:“行了行了,说正经的,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帮我。”
      霍仲祺连忙摇头道:“你那些事我可做不来,要不是父亲那里总是拘着我,我连陆军部都不来。”
      汪石卿叹道:“我是支使不动霍公子,回头我让四少跟你说。”
      霍仲祺皱眉道:“石卿,兄弟一场,你可不要这样害我!”

      顾婉凝梳洗了出来,见床边叠着一件丁香色的丝缎旗袍,滚着深一色的双边,襟上斜绣着折枝紫玉兰的花样,花蕊皆用米珠缀出,雅致之中透出几分清淡的奢华。只听虞浩霆道:“临时找了一件,你试试合不合穿?” 顾婉凝便抖开那旗袍进去换了,整理妥当方才出来,锦绣珠光更衬的她明眸若水,肌肤如玉。
      虞浩霆暗赞了一声,刚想问她想吃些什么早点,顾婉凝却先开了口:“虞军长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请你放了我弟弟。” 声音凉如春泉,面上亦一片漠然。
      虞浩霆只觉得她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仿佛昨夜在自己怀中缠绵宛转的人并不是她,一时间想不到如何作答,若有若无地点一点头,便往客厅走。
      顾婉凝跟在他身后出来,见他正伸手拿桌上的电话,整个人俱是一松,眼中酸热,忙转过头去。虞浩霆一手拿起电话,一面抬头看顾婉凝,见她背对着自己,不知神色如何,唯见背影婷婷,身上略有些宽的衣裳更显得她纤腰一握,不胜楚楚,虞浩霆心中一动,脱口问道:“你是不是恨我?”
      顾婉凝摇了摇头,转脸看他,容色清冷,语气更凉:“四少说的对,这世上的事大多都是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虞浩霆见她如此,心中怅然若失,他倒不曾应付过这样的局面。
      他家世显赫,少年得志,自幼便被父亲着意栽培,与生俱来一份睥睨世间的自负,兼之英挺过人,玉树临风,但凡相识的女子,莫不对他青眼有加,几番留恋。也因了这个缘故,他虽然知道昨天的事对这女孩子有所逼迫,心底却隐隐认定她多少对自己也有几分倾心,否则她怎么会这样轻易就虞浩霆只觉得她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仿佛昨夜在自己怀中缠绵宛转的人并不是她他原想着,这件事情总归是自己做的混账,今日一早便打定主意,不管她如何伤心恼恨跟自己发作,都要耐着性子哄上一哄,女人嘛,大不了就先叫她住到枫桥去。却不料一夜缱绻,几番温存之后,她竟这样冷。虞浩霆只觉得即便是方才被她打那一下,也比现在有意思的多,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竟是宁愿她恨他,也不愿她这样冷待自己。
      顾婉凝却不知道他心里已经转过了这许多个念头,见他迟迟不拨电话,不免诧异。虞浩霆发觉她只盯着自己握着电话的手,忽然便有些气恼,轻轻一搁,却把那电话放下了。顾婉凝更是讶异,一颗心猛然悬了起来,只听虞浩霆轻飘飘地说道:“我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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