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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总不能只看情死,不看回生 将来司令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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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还没到春熙楼,顾婉凝远远便看见了戏苑门前立着的高大花牌,上头绘着大朵大朵嫣红娇粉的牡丹花,正中则聊聊几笔勾勒写意着一旦一生柳眉凤眼柔白轻红的侧脸,“季惠秋”和“潘兰笙”几个大字饱蘸了金粉写在上头,光彩非常。今日有如此份量的名角和戏码,春熙楼门前自然也热闹十足,各种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待随行的侍从清了地方,谢致轩才替顾婉凝开了车门,春熙楼的老板已笑容满面地迎在了门口。谢致轩也不跟他多应酬,便引着顾婉凝和霍仲祺进了楼上的包厢。
春熙楼是江宁的三大名园之一,为求音色清宏,舞台顶子特意用百余根变形斗拱接榫堆叠,成一螺旋音罩。楼内青砖铺地,一色的硬木八仙桌椅衬着榴红丝绸坐垫,隔扇的门窗墙板皆是镂空木雕,“蝙蝠蟠桃”、“松鹿麒麟”等各色寓意吉祥的图安,舞台正中悬着一块“薰风南来”的横匾,前台的横楣圆雕了连续的狮子滚绣球纹样,工巧富丽之中不失清雅。台下的散座此时已然坐满,而楼上的正厅和东西两廊的包厢中也都是衣香鬓影。
霍仲祺陪着顾婉凝坐下,见谢致轩一脸肃然地站在边上,轻咳着笑了一声:“你别装了,坐下看戏。” 谢致轩仍是一本正经:“我这是职责所在,你看你的好了。”顾婉凝听了转脸对他说道:“今天给你添麻烦了,明天我就不来了。”
谢致轩一怔:“《游园》、《惊梦》固然好,但是《拾画》、《玩真》,还有《冥誓》也是好的,总不能只看情死,不看回生。”
顾婉凝往场中略略扫了一眼,轻声道:“只怕谢少爷站在这里,许多人都不看戏了。”
谢致轩洒然一笑,瞥见隔了两个包厢里坐着三个珠光宝气的女子,其中一个正是虞家的三太太魏南芸,便对顾婉凝道:“小姐要不要去和三太太打个招呼?”
其实,顾婉凝也看见了魏南芸,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去不去和魏南芸打招呼都惹人猜度,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而此时听他问起,她却不好作答,一时冷在那里。谢致轩刚才话一出口已觉不妥,又见她面露犹疑,忙道:“我去吧,看看三太太有没有什么吩咐。”
顾婉凝一进包厢,魏南芸便看见了她。虞浩霆不在官邸,顾婉凝一向都很少出门,今日魏南芸约了高雅琴和龚晋仪的太太邢瑞芬一起过来看戏,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她,待瞧见霍仲祺陪着她坐在包厢里,不由眉心一蹙。她还未开口,却听邢瑞芬语气中尽是诧异:“跟着顾小姐的那个侍从官,我怎么瞧着像是……”
魏南芸也不抬眼,剥着一颗福橘道:“是谢家的五少爷。”
邢瑞芬轻轻“啊”了一声:“这是怎么说?”
魏南芸淡淡道:“致轩是过来跟浩霆的,浩霆去了北边,就留他在官邸里。”
高雅琴往那边看了一眼,笑道:“你们这位顾小姐倒会支使人,谢少爷这样的身份,也好让这么站着。”
魏南芸轻轻一笑:“他现在这个身份,站着就对了”,她说着,心下暗想,就怕有人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们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已有侍从带了谢致轩进来。
魏南芸看着他笑道:“我们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钟夫人,龚少夫人。”谢致轩客气地跟包厢里的人打了招呼,又对魏南芸道:“顾小姐叫我来问问三太太,有没有什么吩咐?”
魏南芸闻言朝顾婉凝那边一望,见顾婉凝也朝她这边看着,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魏南芸转回头来,对谢致轩笑道:“她敢吩咐你,我可不敢。”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朝那边看了一眼,问道:“哎,怎么小霍也来了?”
谢致轩淡淡道:“是我约他来的。四少不在,顾小姐这些日子总是没精打采的,我想着人多热闹一点。”
魏南芸见他神色闲适,言语坦然,当下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恰在此时,戏已开锣,包厢里一静,谢致轩便告辞了出来。
他一走,邢瑞芬停了停手里嗑着的瓜子,对魏南芸道:“我听说邵公子结婚那天,外头的烟花是四少给顾小姐放的,怎么单挑那个时候?”
“可不是。新娘子都不高兴了呢!”高雅琴看着戏忽然也插了一句。
魏南芸道:“浩霆哄他自己的女朋友,跟旁人有什么关系?就是有人要吃醋也吃不到栖霞来。”
邢瑞芬“扑哧”一笑:“如今那位邵夫人风头可真是十足十的,大约也只有你们这一位能跟她别一别苗头了。”
魏南芸还未开口,高雅琴却先接了话茬,压了压声音,问魏南芸:“我那天瞧着虞夫人不大中意顾小姐呢!也不知道四少是个什么打算?”
魏南芸端起桌上的八宝茶抿了一口:“我们老四的私事,你们干嘛这么上心?”
邢瑞芬笑道:“还好霍小姐眼下人不在江宁”,她说着往顾婉凝那边看了一眼:“小霍还陪着她出来看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魏南芸不接她们的话,只含笑看着台上。
谢致轩进了包厢,仍然没有坐下的意思,顾婉凝微微侧了脸,对他说道:“你这个样子,我明天真的不能来了。”谢致轩闻言四下环顾,果然时时有人朝这边打量,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坐在了顾婉凝身后。
台上刚唱《言怀》,顾婉凝便低低一笑,霍仲祺见她笑了,心下一宽,凑趣道:“怎么了?”
顾婉凝垂了眼眸,道:“我想起来《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罗密欧说,他愿意为了朱丽叶永远不再叫罗密欧。莎士比亚这么想,汤显祖也这么想,让柳生因为梦里的一个女孩子就改了名字,他们俩倒是心有灵犀。”
霍仲祺听了,沉吟一笑:“大约是因为情之一字,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
顾婉凝却摇了摇头:“我猜是因为,他们都觉着这样痴心的人只在戏里才有。”
谢致轩忽然道:“谁说没有?小霍就是这样。” 他此言一出,霍仲祺和顾婉凝都是讶然,只听他接着说道:“去年他在华亭的凯丽丝夜总会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他就跟人家说他叫谢致轩。”
顾婉凝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而笑,霍仲祺却已急了:“你胡说什么?!”
谢致轩从桌上的果盘里拣起一颗蜜饯送进嘴里,闲闲道:“难道没有么?”
快散戏的时候,霍仲祺看顾婉凝兴致还好,便对谢致轩道:“打发你的人先回去吧!咱们找个地方宵夜。”说着,又问顾婉凝的意思:“你想吃什么?”
顾婉凝却摇了摇头:“有些晚了,回去吧。”霍仲祺还要再劝,谢致轩已看了看表笑道:“这会儿四少恐怕已经打过电话回来了。”顾婉凝闻言颊边一红,低头不语,霍仲祺也默然一笑。
顾婉凝刚刚进了房间,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应了一声,果然是虞浩霆:“我听他们说致轩带你看戏去了,看的什么?”
顾婉凝轻声道:“《牡丹亭》。”
虞浩霆听了,声音低了一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记得你喜欢《寻梦》里那一段‘江儿水’,是不是?”只听那边静了一静,顾婉凝才说:“我虽然不大懂,但是也觉得季老板唱得很好。”
虞浩霆听她这样答,自失地一笑:“你明天还去吗?”
顾婉凝道:“四少的侍从官太惹眼了。”
虞好霆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谢致轩:“致轩的事我忘记告诉你了,没关系的,他既然担着这个差事,你就尽管差遣他。”
顾婉凝没有接他的话,默然片刻,才迟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江宁?”
她这些日子从未开口问过他的行程归期,此时这一句在虞浩霆听来,仿若春光入水,照见一圈一圈缠绵温柔的涟漪荡在心底,即便是窗外的朔风烈烈也吹不散这一点暖意。他刚要开口,又怕自己说了什么惊动了她,定了定心意,才温言道:“我下个星期回去。”说罢,还是忍不住又问:“是有什么事么?”
顾婉凝心如鹿撞,忙道:“我……没有,我只是问问。”虞浩霆听她欲言又止,语气似有些慌乱,唇边浮出的笑意更浓,他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怕接线的听了去?” 却终究忍住没有开口,只静静地说道:“我尽量早一点,你等着我。”
第二天吃过午饭,谢致轩就接着了顾婉凝的电话,说要回家一趟,叫他不用跟着。谢致轩忖度她是因为处境尴尬,不愿张扬,便备了一辆车子等在门口。顾婉凝出来一见是他,便道:“谢少爷就不必去了,你找别人来也是一样的。”谢致轩替她开了车门,正色道:“四少吩咐要我好好照看小姐,我在军中就只是四少的随从参谋,小姐不用多想。”顾婉凝无谓和他争执,只得上了车。
车子路过顺祥斋,婉凝忽然吩咐停车,谢致轩想着她是要买些点心带回家去,不料她却选了一盒寿桃,谢致轩见了疑道:“这是?” 顾婉凝委婉一笑:“今天是我外婆的生日。”
谢致轩忙道:“小姐怎么不告诉我?我去准备些礼物。”
顾婉凝摇头道:“不必了,我家里什么都不缺。”
谢致轩笑道:“四少知道了,要怪我们不会做事的。”他把顾婉凝送到青榆里,吩咐一起过来的侍从在这里等着,自己去准备些礼品再过来,婉凝也只得由他去了。
此时时间尚早,只有她外婆和舅母在家。舅母一见顾婉凝,神色间似乎有些慌乱,但自从出了冯广澜的事情,她便一直不大敢和顾婉凝说话,因此婉凝也不以为意,略寒暄了两句,便进去瞧她外婆。
“婉儿,你怎么瘦了?”外婆一见她便蹙了眉头:“脸色也不好。”
顾婉凝连忙笑道:“天气冷,我前几天有些着凉,这两天已经好了。” 她说着,却见外婆神色有异,不由问道:“外婆,怎么了?”
外婆神色一黯:“那你别坐在外头吹风了,咱们进去说话,我屋里暖和。”顾婉凝疑云顿起,扶着她外婆转过客厅往内室去,却不料,一推开半掩着的房门,略显幽暗的卧室里竟然站着两个人。
顾婉凝一看,面上立刻便罩了一层寒霜:“你来干什么?”
她声音虽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也不等屋里的人答话,便转脸对她外婆道:“外婆,虞浩霆的侍从官给您选礼物去了,待会儿就过来。” 外婆握了握她的手,默然走了出去。
之前一直背对着她的中年人缓缓转过身子,眼波凝重如铅:“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在这里给我丢脸的。”他身形清隽,穿着一袭绛紫暗花的长衫,手上一枚翠色深透的扳指,看打扮像个生意人,然而举手投足间却有藏不住的干练凌厉。
顾婉凝唇角一弯,眼中却全无笑意:“我一个父母双亡的寒门孤女,跟戴司令有什么关系?”
戴季晟看着她,语气沉涩:“清词,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不能拿你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这个样子……疏影若是泉下有知,你让她如何安心?”
顾婉凝神色一凛:“你不要提我母亲,也不要以为我和虞浩霆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浪费自己的心思。”
戴季晟盯着她看了片刻,疑道:“你难道真的愿意跟着虞浩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哄你的,你小小年纪不知分寸,凭你现在的身份,你以为虞家会娶你进门做少夫人?”
顾婉凝淡然瞥了他一眼:“做虞家的少夫人很有意思吗?”
戴季晟皱眉道:“那你这样跟着他,将来怎么办?”
顾婉凝忽然绽出一个伶仃的笑容,眼里尽是讥诮道:“这就不劳戴司令挂心了,将来……我最坏也总坏不过我母亲去。”
戴季晟闻言身子一震,咬牙挤出一句:“你跟我走!”
顾婉凝嫌恶地看着他:“虞浩霆留着我算是金屋藏娇,我到戴司令府上,去做什么?给戴夫人做丫头吗?不知道您带了我回去,打算怎么跟尊夫人交待?”
戴季晟胸中起伏,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必须跟我走。”
顾婉凝仰头看着他,静静说道:“眼下我还是虞四少的新欢,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想必戴司令也知道。我若是不明不白的丢了,他的卫戍就是翻了江宁城也得把我找出来,到时候别说带我走,连你也走不了。”
一直跟在戴季晟身边的随从也低声劝道:“司令,今天恐怕不行。”
戴季晟闭了双眼,强自平复了胸中的怒气,缓缓道:“我也听说他待你很好,不过,你要想清楚,我不是康瀚民,沣南和江宁迟早必有一战,他一旦知道了你的身世……”
“司令过虑了”,不等他说完,顾婉凝便冷然截断了他的话:“等到您和虞浩霆兵戎相见的时候,他这里早就新人换旧人了。即便没有,您也可以放心,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拿我来辖制司令的。 ”
戴季晟动容道:“你这样信他?”
顾婉凝浅浅一笑,目光隔了对面的窗子落在远处:“若是司令此刻拿我来辖制虞四少,你猜他会不会有一分顾念?将心比心,虞浩霆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戴季晟苦笑道:“清词,当年的事是我咎由自取,你这样想我,我无话可说。可是,你既然这样想虞浩霆,那你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顾婉凝幽幽道:“是没什么意思,可是如果当年我母亲也这么想,她多半还好好活着。”她说罢,神色一敛,对戴季晟道:“旭明快要放学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戴司令既然答应过我母亲,再不打扰我们一家人,就请司令以后不要来了。”
戴季晟带人从后门走出梅家,怅然一叹,也不在外逗留,径直回了下榻的德宝饭店。他此来借了一家沣南大贾的名号,对外只说来谈染料生意,亦是通过商行定了德宝饭店的一间套房,因此也无人疑心。
“司令,不知道小姐此举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俞世存见戴季晟回来之后一言不发,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在戴季晟身边已经二十多年了,最是清楚当年的旧事。起初,江宁传回消息提及虞浩霆交了个女朋友,时时带在身边,极为宠纵,他和戴季晟都一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却万万没想到,虞浩霆这个女朋友竟然会是顾婉凝。
而戴季晟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只是凭窗出神。
俞世存见状,心中苦笑,斟酌了一番,说道:“不管小姐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小姐的安危无虞,这件事情对司令而言却是有利无害。”
戴季晟眉头一抖:“什么意思?”
俞世存道:“虞浩霆前番北上密会康瀚民,也把小姐带在身边,可见十分爱重……”他一面说一面觑着戴季晟的脸色:“这个虞四少年纪轻轻,却城府深沉,我们之前倒是小瞧了他,才一时疏忽。眼下,他身边滴水不露,我们在江宁的人还插不进去,若是小姐能……”
“不行!”戴季晟断然道:“这种事情一旦被虞浩霆知道,清词的性命就断送了。我已经辜负了她母亲,不能再叫她有什么闪失。”他说着又苦笑道:“况且,她如今这样恨我,又怎么会做这种事?”
俞世存沉吟道:“小姐终究是司令的女儿,血脉之亲是无论如何也割不断的。若是动之以情、晓以利害,小姐未必不肯。”
戴季晟郑重地摇了摇头:“这件事你不必再提了,我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俞世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去了,答了声“是”,又转而道:“不过,有些事情只要我们顺势而为,不需劳动小姐,也能叫江宁人心不稳。”
戴季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说。”
“前些日子,康瀚民的女儿和邵朗逸结婚,虞浩霆到婚礼上打了照面就匆匆走了,听说是为了讨小姐的欢心安排了一场烟花。如果世存没记错的话,那天是小姐的生辰。”
戴季晟淡淡道:“以他的家世地位,这又算得了什么?”
俞世存笑道:“虞四少为小姐庆生,自然是没什么。只不过,他为了一个女朋友的生日连康邵联姻这样的大事都不放在心上,若是再叫人知道他这个女朋友是司令的女儿,您觉得江宁上下会如何看他?”
俞世存停了停,又道:“更要紧的,是邵朗逸如何看他。邵家对虞军举足轻重,此番他又娶了康瀚民的女儿,若是他和虞浩霆有了嫌隙,我们日后北上就容易多了。”
戴季晟的手指叩在桌上,一下一下的“嗒”、“嗒”声在房间里回荡,良久才开口:“你是想叫清词担一个西施郑旦的虚名?叫自己的女儿委身侍敌,你叫世人如何看我?”
俞世存道:“成大事者岂拘小节?康瀚民把女儿嫁给邵朗逸何尝不是交易?况且,顾小姐也不是司令的嫡女,旁人知道了,不过是说一句司令当初少年风流罢了。”
戴季晟微微摇了摇头:“不行,这样一来,清词将来如何自处?”俞世存笑道:“小姐风华绝代,将来司令江山一统,还怕小姐没有佳配吗?”
戴季晟听罢,蹙了蹙眉,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