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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栽花不栽刺玫瑰 “胡闹 ...


  •   “胡闹!”康瀚民把手里的烟斗往桌上重重一磕:“你让我怎么说?不就是打了你那只鹿么?他又不知道是你养的。” 康雅婕眼里含着两汪泪水,紧紧抿了抿嘴唇,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管!反正我绝不嫁给虞浩霆。他那个人根本就是冷血的。 ”
      康瀚民眉头挤成了“川”字,他这些年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到大事事都不肯拂了她的心意,此时见她要哭,只好温言相劝:“婕儿,你不要小题大作。你好好想一想,虞浩霆这个人,人才家世都是一等一的。若是我们两家联姻,北地易帜,数年之内,这天下恐怕都要落在他的手里。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父亲今日这个决定对你是最好的。”
      他每说一句,康雅婕就重重摇一下头,待他说完,她眼中的泪水已潸然而下:“我才不在乎这些!我听说他这次来绥江公干,身边竟带着个女朋友。他还和那个电影明星梁曼琳……”
      康瀚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些事情都是小节,他那样的身份,身边有些莺莺燕燕也是寻常。”
      “你把女儿交到这样的人手里,你就真的放心吗?”康雅婕再听不下去,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正撞上康瀚民的幕僚长杜樊川,杜樊川连忙让到一边,叫了一声:“小姐!”康雅婕看也没看他一眼,已冲了出去。
      杜樊川见康瀚民眉头紧锁,一脸焦灼,沉吟了一下,说道:“督军,小姐是为了和虞氏联姻的事情吗?”
      康瀚民长叹一声:“为了一只鹿,真是……”他一眼瞥见杜樊川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你想说什么?”杜樊川爽然一笑:“属下想,若是小姐执意不肯,督军也不必太过勉强。毕竟,小姐的终身幸福也是要紧的。”
      康瀚民苦笑道:“我难道不为她着想么?”
      杜樊川略一思忖,试探着说:“和虞氏联姻,也未必非要小姐嫁给虞浩霆。”康瀚民一听就知道他必有后话,杜樊川果然接着往下说道:“昨天小姐回来的时候我正好碰见,陪着小姐去医治Тося的人——是邵朗逸。我跟他打交道也不止一回两回了,他那样殷勤倒还是头一次。”
      康瀚民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樊川以为,为康氏计,与其取虞家,倒不如取邵家。”
      康瀚民捏着烟斗,深吸了一口,闭目思索了片刻,缓缓道:“你说的不错。”

      绥江行营的中秋夜宴是一席北地特色的渍菜白肉火锅,各色薄肉海鲜山珍菜蔬摆了满桌,中间碳红汤滚,看上去十分热闹。
      “我敬你一杯。”虞浩霆端了酒,眼波略带促狭地瞧着邵朗逸。
      邵朗逸唇边掠过一丝清淡的笑意,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我这样为你,你这一杯酒就想混过去了?”
      虞浩霆亦干了杯中的酒,正色道:“只要你开口,我有的,都是你的。只怕你不稀罕。”
      邵朗逸闻言垂了眼睛,淡淡一笑:“那倒也未必。”
      虞浩霆听了他的话,诧异中却有些欣然:“你想要什么?”
      只见邵朗逸夹起一块片薄如纸的牛肉往锅中一滚,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皬山的园子给我吧。”
      虞浩霆一听,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却下意识地去看顾婉凝,随即笑道:“你什么时候想去尽管去,干嘛要这个?”
      邵朗逸也不看他,只反问道:“你这就舍不得了?那园子若是我的,我就改一改那里的格局。”
      虞浩霆自己往杯里斟了酒,洒然一笑:“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就算我送你的结婚礼物好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那山路上的梨花你不要动。”虞浩霆说着,握了顾婉凝的手搁在自己膝上,顾婉凝颊边一红,却不去看他。
      邵朗逸打量了他们一眼,摇头一笑:“我随口说说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我要它干嘛?”

      吃过晚饭,顾婉凝想着他们多半还有公事,就自己一个人走到庭院中来。眼下秋意正浓,从廊下到花圃中摆的都是菊花,烟环点翠、金背大红、白牡丹、鸳鸯锦……月光之下,清气四溢,锦绣斑斓。婉凝一株一株瞧着,正看得出神,忽然给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虞浩霆,羞赧一笑:“你在军中也这样轻浮?”
      虞浩霆闻言松开了手,顾婉凝转过身子,却见他臂上挽着自己那件酒红色的斗篷:“要出去么?”
      虞浩霆把那斗篷抖开披在她身上:“我们赏月去。”
      顾婉凝跟着他出了行辕,已经有侍从牵了马等在门口,邵朗逸也勒着缰绳等在马上。顾婉凝一见,忙道:“我去换衣服。”虞浩霆在她腰间一揽:“不用了。”说着,一抬手便将她的人抱起来侧身放在了马背上。顾婉凝当着这许多人不好和他争执,只得由他。虞浩霆上了马,又替她拉严了身上的斗篷,一抖缰绳,那马便纵蹄而奔。邵朗逸一笑,亦策马而去,卫朔带着一班侍卫只远远跟着。
      虞浩霆纵马飞奔了一段,便放缓了速度,揽着顾婉凝道:“冷不冷?” 婉凝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到外面来看月亮?” 虞浩霆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不为什么,我就是怕闷着你。”说话间,两人已驰到了江边。
      绥江江面宽阔,两岸平缓,眼下正值秋江水满之季,夜色中细浪粼粼,芦花摇曳,远处影影绰绰似有渔船的影子。皓月当空,明光如练,无遮无拦地泻在江面上,仿佛那月亮还落了一个在江里,愈发显得悠远宁静。
      顾婉凝倚在虞浩霆怀里望着江面,忍不住赞叹:“真美!”
      虞浩霆闻言默默一笑,朗声道:“明年中秋,我们回陵江看月亮。再过两年,我带你去西澜江看月亮。”
      “西澜江不是在锦西么?”
      “是啊。”
      却听邵朗逸在一旁笑道:“原来我们拼死拼活,就是为了给顾小姐看月亮。”
      顾婉凝方才出神,竟没发觉他已到了近旁,此时听他这样说,黑暗中面色一红,已明白虞浩霆话中所指。虞浩霆却不在意,紧了紧拥着她的臂弯,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婉凝,你得一直和我在一起。天南地北,我陪你看山看河。” 顾婉凝抬眼望着他,只见他墨黑的眼眸中光芒璀璨,直比月光下的粼粼水波还更耀眼。
      三个人在江边缓缓打马而行,忽然一阵歌声压着江面飘了过来:“栽花不栽刺玫瑰,撩姐还撩十七岁……”虞浩霆听了,突然“哧”地一笑,顾婉凝颊边一热,恼道:“你笑什么?”
      虞浩霆道:“你觉得我笑什么?”
      顾婉凝抿着唇转过脸去,却见邵朗逸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酒壶,遥遥望着江面,虽然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她却仍觉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寂然之中。顾婉凝轻轻拉了拉虞浩霆的衣襟,一抬下颌,示意他去看邵朗逸。虞浩霆往边上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他那个人就这个样子。”
      邵朗逸闻言又啜了一口酒,笑道:“你们要是嫌我碍眼,就明说。”
      顾婉凝见他如此,忽然就想说些什么叫他开心,便道:“我小时候过中秋节,母亲教了个歌谣给我,里头说‘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放的鲤鱼八尺长,长的拿来炒酒吃,短的拿来给姑娘’。我念了两遍就不依了,凭什么短的才拿来给姑娘?闹的月饼也不肯吃,后来我们家里谁再念这个,就都得改成‘长的拿来给姑娘’。”
      邵朗逸听了笑道:“这个我也听过,原来你小时候这么霸道。” 他说着,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似乎有些不妥,但是看着她月光之下顾盼生辉满是笑意的一双眼,微微一笑,便忘记了。

      虞浩霆一动身北上,汪石卿便安排人绕着梅家打探消息,甚至不惜着人潜进梅家假造了一起盗案,一面翻查线索,一面待梅家报案之时,借着笔录的机会,又查问了一番。
      原来,顾婉凝姐弟的生父真的不是顾鸿焘,然而,他查到这里却再也查不下去了。顾婉凝的母亲叫梅疏影,关于她,汪石卿手里只有一份二十年前育英书院的学籍档案和两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一身旧式的短袄长裙,立在花树之下。
      虽然那照片已经泛了黄,然而那宛然如画的眉目仍是叫人赞叹,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无声无息已浸润了这久远的时光。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十二年前带着两个孩子远渡重洋,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她是为了去找什么人,还是为了要避开什么人?
      眼看虞浩霆就要回到江宁,他必须在这之前把这件事查清楚,汪石卿思虑再三,忽然心中一动,收起桌上的一叠档案,匆匆出了门,对张绍钧道:“去龚府。”
      汪石卿一见龚揆则,立刻整装行礼:“次长!”
      龚揆则抬了抬手:“坐吧。出什么事了?”
      汪石卿在龚煦初对面坐下,便开门见山:“石卿冒昧,想请次长认一个人。”
      龚揆则闻言眉峰微动:“哦?”
      汪石卿解开手里的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龚揆则面前:“这是四少身边顾小姐的母亲,不知道次长是不是见过?”
      龚揆则一看那照片,眼中有些惊讶又有些恍然,喃喃着说了一句:“是她”,便再无一言。

      汪石卿犹豫了一下,道:“顾小姐的母亲叫梅疏影,是十二年前去的法国,当时顾小姐已经快五岁了。顾鸿焘那时候是驻法使馆的高级秘书,从留洋算起,在法国已有九年。梅家的人说他们是在法国认识,之后结的婚,顾家的人却根本不知道这桩婚事。所以,顾小姐……” 他谨慎地说着,却见龚揆则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沉:“你们当初没有查过她的来历吗?”
      汪石卿闻言肃然道:“是石卿失职了。次长认识顾小姐的母亲?”
      “见过一次”,龚揆则神色疏离地望着桌上那张照片,缓缓开口:“十六年前,江宁政府初成建制,在吴门和议。陶盛泉称病,代他来的是他的参谋长戴季晟。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你这个年纪,少年得志,烈马轻裘,眼高于顶。”
      汪石卿一言不发,听到这里不禁骤然抬眼。
      “吴门梅花最盛,当时正值花期,我一时兴起,去邓山踏雪寻梅。没想到,却碰上了戴季晟,他身边还带着……”他说到这里,手指在那照片上轻轻一叩:“最是回眸一笑人间无颜色。若不是有那样的母亲,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汪石卿眼中惊诧莫名:“次长,您是怀疑顾小姐……”
      龚揆则沉吟良久,说:“无论是与不是,我们都不能冒这个险。”
      汪石卿道:“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此事究竟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纯属巧合。既然牵涉到四少的私事……”
      龚揆则神色一冷,截断了他的话:“四少没有私事。”
      汪石卿点了点头,忽然又缓了神色,略带了些笑意道:“四少这些日子对顾小姐确实用心,连在陆军部的支薪都叫侍从室的人交到顾小姐那里去了。”
      龚揆则长叹一声:“这女孩子的容色比她母亲当年还犹胜三分,难怪浩霆宠她。”
      汪石卿默然片刻,试探着道:“前些日子谭府婚宴,四少跟小霍说,叫他日后少不得要叫顾小姐一声‘四嫂’。”
      龚揆则皱了皱眉,却并没有答话。
      汪石卿又道:“或者再查一查?如果这件事并非有人刻意安排,也就罢了。等四少新鲜一阵,总归要撂开手的。”
      龚揆则双眼微闭摇了摇头:“浩霆虽然年轻,却自有城府。他既然跟仲祺说了这样的话,必然是有了心思。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这女孩子都留不得了。”
      汪石卿心头突地一跳:“可如今这个情形,要想瞒着四少把她送走,恐怕不太容易。”
      “送走?”龚揆则道:“你能送她走,难道浩霆不能把她找回来么?”
      汪石卿一怔:“次长的意思是?”
      龚揆则道:“这件事情你不必管了。”
      汪石卿闻言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次长,或许顾小姐和戴季晟并没有什么关系,四少眼下对她用情正深,当年……”
      龚揆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人有旦夕祸福,如果这位顾小姐自己运气不好,出了什么意外,四少也怨不得别人。”说罢,又补了一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淳溪那边你也先不要说。”

      顾婉凝一边收拾随身的衣物一边问虞浩霆:“朗逸真的要和那个康小姐结婚么?”
      “他们的结婚启事月底就该见报了。”虞浩霆翻看着手里的报纸,随口答道。
      “那朗逸以后会喜欢她么?”顾婉凝理着手里的东西,却有些心不在焉,虞浩霆抬起头来探询地瞧着她:“你是替康雅婕担心么?”
      顾婉凝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算计一个女孩子,也太……”
      虞浩霆懒懒道:“那也只能怪她父亲先算计我。”他看了一眼顾婉凝的神色,又温言道:“你放心,朗逸那个人,对女孩子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是一样的客气,也委屈不了她。”
      顾婉凝听了他的话,想着邵朗逸的行止性情,微微点了点头,随手拣起一件披肩一抖,却掉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子来,直跌了出去,正滚到虞浩霆身前。
      顾婉凝一见,脸色已变了,还未来得及动作,虞浩霆已弯腰捡了起来:“这是什么?”
      顾婉凝忙道:“没什么,是我……”她刚一开口,只见虞浩霆已随手拔了瓶塞,晃了晃瓶身,已倒出几粒深棕色的丸药来:“你哪里不舒服么?怎么不告诉我?”
      顾婉凝强自压下心头悸动,微微笑道:“没有,只是我从小就有一点咳疾,入冬的时候容易发作,我想着北边天气凉,就把药带着了。”
      虞浩霆听了,将那几粒药倒了回去,起身将瓶子递还给顾婉凝:“你该告诉我,回去叫大夫过来看看。”
      顾婉凝接过药瓶,对他嫣然一笑:“不用了,我这两年已经好多了,不过是以防万一。”说罢,便将药收在了箱子里。
      虞浩霆看着她,抬手抚在她肩上,缓缓说道:“婉凝,你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要让我知道。”
      顾婉凝静静听着他的话,又见他神色柔和,目光中渗着一缕深切的怜惜,心绪才渐渐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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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栽花不栽刺玫瑰,撩姐还撩十七岁”是东北民谣;“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是客家童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栽花不栽刺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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