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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一叶闻秋夜动魂 ...

  •   这场雨时停时歇地落了整整两天,把山头的绿意都染得滋润潮湿。

      顾云卿把脸深埋在枕头里,维持着似醒非醒的状态。不在深眠的时候,依旧有千个万个场景闪过,纷纷踏入他梦中来。

      东方还泛着幽冷的白色,并不知黎明何时来临。洗剑关前,战鼓声却快要冲破天际。沉重的铠甲在一片箭矢中寿终正寝,再抵挡不住分毫,鲜红的血从内衬中溢出来,流不尽似的不断溢出来。那位将军把当时年幼的顾云卿紧紧护在身后,握紧了鞭子奋力突出重围。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将顾云卿送上熟悉的故土时,却把自己永远地埋葬在了那个燕子成群结对飞过的春天。而顾云卿的左颊上,从此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自眉骨蜿蜒至嘴角。

      桃花结成果子的时候,顾云卿随颜非学习刀法。颜非身着一袭青衣,宽袍大袖上下翻飞,纤长而有力的双手握紧了刀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练般的白光。顾云卿依葫芦画瓢一样模仿着,但总觉得别扭,将要舞起来,刀就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颜非偏过头来看他,乌沉似水的眼眸中揉碎了高远穹影,忽而无奈笑起来:“真是,哪有你这样拿刀的……”

      城商的亡国之君已不再是记忆中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讨要糖果的少年。皇宫内空无一人,顾云卿跪在他的身前,只能看到他扫在地上的明黄的袍角,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在宫殿中悠悠回荡,如同一支唱不尽的歌:“百姓流离,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爱卿所愿意看到的?”

      来自江邻的官员分毫不畏顾云卿森寒的目光,跨在大理石阶上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甚至不发出丁点响动,那官员不卑不亢将信封摆到他跟前,道:“既如此,万望顾大人能考虑此事,五日后午时,江邻西郊的挽客楼,在下与赵砚将军静候佳音。”

      那时顾云卿强忍着撕掉的冲动,兀自抽了信来看,素洁的纸笺上飞舞着气势磅礴的墨字,似乎要冲破纸张,一直到他跟前来。

      “砚尝听闻顾大人文韬武略,是当世不二之才,遂倾慕已久。世上因缘际会,如今终能与顾大人一聚,万望顾大人赏脸。倘得有幸,今后必秣马厉剑,与顾大人并肩而行。”

      当老天又一次把抉择摆到顾云卿面前,他才忽然觉得,自己并非记忆中那个果断决绝的人,并不能如同在朝堂之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稳妥地处理好每一件事,义无反顾地维护这个他深爱的国家。

      降还是不降?那些磨灭的血性有一天仍会从土里生根发芽么?一介泯然众人的山野村夫还有没有复国的可能?

      一道惊雷倏然炸开,在天空裂出极狰狞的口子。顾云卿从梦中惊醒,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恍然抚了抚左颊上冰冷的面具,伸手便撩开帐子,然四下无人,唯有冷风嗖嗖穿堂而过。他静默片刻,颓然倒回去,闭起双眼,似乎是又睡着了。

      这个世界依旧守着它一成不变的规则,从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以来,这些天地间的秩序并不因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悲怆而改变。花开叶落,然后是无边霜雪,甚至懒于给予一丝怜悯。太阳恪尽职守地爬上爬下,树影从西方一直搬到东方,星月徒然辗转。

      直到顾云卿再次醒来时,窗外是青天白日,逐渐炽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个二十八岁的正常的成年人,经历了多少小打小闹磕磕绊绊,知道人生中总有不如意的时刻,绝不该因此一蹶不振。不去的解决问题,总会大的叠小的,越积越多,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不会因简简单单逃避了事而被驱除。

      顾云卿连续睡了五天,睡得骨松筋散了一般,整个人都似浮在虚空中,脚步不免飘忽,仍是强打起精神整理着装,打马往江邻西郊飞奔而去。

      江邻与城商,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相隔虽说不远,但也绝不邻近。顾云卿纵然是抄平原近路,途中也看到落日西沉,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树林中缭绕着不散的薄雾。衣衫尽数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顾云卿心中本来有些怯懦退缩,如今更加着慌,天晓得那个什么赵将军会否等在那里?这唯一的机会也要被自己轻易放过么?

      到得江邻西郊时,已经月上中天,四面黑沉,越发显得清辉朗朗。顾云卿的马驹累得吐了几口白沫,不过顾云卿现下委实不愿去管这些琐事,随手栓牢了马,便向路人打听挽客楼的地址,问罢匆忙道了声谢,只顾径直掉头往挽客楼而去。

      北地鲜少有湖泊河泽,但倘若是人力建造,也并不新奇。挽客楼就依靠着一汪湖泊而建,仿照南国的风格,每一扇窗上都镂空了纹饰,喜用圆形拱门,四下摆出盆景,两两对称,经月光一照,更显布局华丽不凡。

      顾云卿踏入大门,四下一望,只见厅中二十余张榆木方桌,桌上菜色齐全,无人动过,光是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唯一稍显狼藉的,是角落里的四散的酒坛子,昭示着这里曾经有人来过。可是非常显而易见的,现在那些人已经离开了。

      顾云卿说不好心中是什么滋味,总觉得花费了极长时间来做一个决定,最终还是与自己想要的失之交臂,是自己过分软弱的缘故么。于是强自定下心神,理了理分毫不乱的衣袍,转身要走。

      然而此时,却听楼上自层层帘帐之后传来一道嗓音,低沉动人:“顾大人,有失远迎了。”

      俗话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行到路断梦断,也未必不会邂逅夹岸桃花的仙境。顾云卿讶然回头,见一名锦衣男子悠悠挑开繁复的帘帐,露出一双凌厉如鹰的眼来,闲倚住楼上的栏杆,手里仍稳稳托着一壶酒。

      顾云卿眸中闪过几分错愕,随即一撩大袖,端正平淡地施礼道:“在下顾云卿,见过赵将军。”

      赵砚举着酒回礼,一路向楼下走来。深色的木靴踏在一地花鸟纹饰上,显得脚步飘忽。但赵砚的眉眼间始终是一派宁和安定,并不似醉得深了:“顾大人见外。不知何故来迟,倒教在下好等,平白辜负了大好春色。”

      顾云卿听罢,两道深黛色剑眉微微一笼,把字字句句都是试探的弦外之音听得格外分明,一时张口欲辩,却恍然想着来日方长,终于敛了傲气,缓缓回答道:“在下不敢有所欺瞒。一个人住惯竹篱茅舍,自然会感叹于白瓦飞檐的壮丽恢宏。一个喝惯了碧螺春的人无法极快的适应龙井的风味。倘若一个人对万事都没有留恋,对一切都养不成习惯,也便是没有心了。没有心的人哪里在乎道德伦理,只怕是两面三刀,又岂堪重用?赵将军以为在下来得迟,在下倒以为来得尚早呢。”

      赵砚一直沉默地听着,不时摇晃着手里的酒壶,此时颇感意外地扬了扬眉,便带着一身酒气径直走到顾云卿跟前,微微低下头来,一双眼睛深邃如幽潭,视线锁住了顾云卿,不肯放开。

      顾云卿始终垂着头,银白的麒麟面具上泛着泠泠月色,笼去了他大半张脸,让人分毫看不清他的表情,以至于赵砚一直以为,他仍是面不改色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然而顾云卿自己却能感到一颗心惴惴不安,兀自跳得蓬勃,手心里层层沁出汗来,是甩不掉抓不住的滑腻。

      赵砚盯了半晌,不知是因为那几分压抑的酒意,还是因为的确没有进展,终于移开了目光,却将手中的酒壶递过来:“顾大人这番说辞,便是埋怨在下未能使宾至如归了,实在是主人的失礼。顾将军若不嫌弃,可共在下相濡以沫?北地不如南国,还望顾大人能尽早熟悉的好了。”

      顾云卿听见赵砚的回答,稍能安定,于是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眼眸,狭长而清澈,丁点不输赵砚。顾云卿伸手接过酒,似乎毫无芥蒂,然而只是啜饮,面具之下,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顾云卿这个愿望极其单纯也极其自私,甚至不去考虑那些至今不明真相的百姓,不去考虑乱世会带给他们的颠沛流离。他只是想要回颜非的国家,哪怕用尽万千手段心机,不过只是想替他完成未竟的梦想。悠悠流水,巍巍城商,仅此而已。

      赵砚抱肘站在原地,不意间一眼扫过他的长睫浅翘,露在面具外的半张嘴唇水光潋滟,心下顿时漏跳一拍,情不自禁开口道:“顾大人惊才艳绝,做起安定人心出谋划策的事来,想必不在话下。顾大人若不嫌弃,今后便是在下的左膀右臂,若逢风波患难,定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顾云卿一口酒含在口中,将咽未咽,差点被呛到,于是飞快抬眼望他。

      这一刹那,北地的月色似乎也被染上了雄浑壮美的风光,映出赵砚一身锦衣华服,恰似意气风发的少年。然而少年眉眼间深藏着势在必行和决绝,似乎在那一刻就昭示着他们最终的结局。顾云卿见了,眸间微光闪烁,当即抬手为礼道:“是,云卿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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