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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姻缘 我用尽全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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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凡间的元宵佳节,于是当晚,我便用我那微薄的法术做出了三十只灯笼,样式虽然普通,可是那灯笼用的却是天蚕丝罩,触感光滑,冬暖夏凉,里面的火苗有五种颜色,煞是好看。这些法术一般的神仙鬼仙都是不屑一顾的,可是凡人却喜爱得紧,我有充足的把握,这些灯笼明日定能卖个好价钱。
果然,到得第二日,这些价格不菲的灯笼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我很快便赚得盆满钵盈。我虽然是鬼差,可是我有个很大的弱点便是贪财。看到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我乐得合不拢嘴。收拾了一番,我正打算离开,街角跑来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姑娘,白裘红靴,很是可爱。她一路跑到我跟前,看了看我空落落的摊子,满脸失望之色,小嘴一瘪,竟然哭了起来。我感到很无奈,正想着怎么安慰她,一个少年急匆匆而来,小姑娘扑进他的怀里,断断续续抽泣道:“哥哥……灯笼卖完了。”
少年抬起头来,有些为难道:“姑娘,你可还有多余的灯笼吗?”小姑娘亦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鼻头冻得通红发亮,一副可怜模样。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得道:“今日已经没了,要不我今晚回去做一个,明日再带来,可好?”小姑娘绞了绞手指,抬头看着少年扭捏道:“哥哥,我想要。”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知姑娘住在何处,明日在下来拿吧,不劳烦姑娘跑一回了。”我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明日晚上我还在这里,你们来便是了。”少年微微一笑,这一笑,云淡风轻,星眸闪闪发亮,似乎将河岸璀璨灯火都给比了下去,我看得几乎呆住,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逃也是地离去,身后还传来少年的轻笑。我不由暗骂自己,竟然被一个人类的“美色”迷惑,实在太丢脸了。
第二日傍晚,我带着连夜赶制的灯笼和一些小玩意儿来到了昨晚的地方,却只见到了小姑娘一人,挂着脸仿佛不怎么开心。我好奇道:“小妹妹,你哥哥怎么没有陪你一起来啊?”小姑娘撅着嘴道:“哥哥他生病了。”顿了顿,她擤了擤鼻子委屈道:“娘亲说哥哥是为了陪我才冻出病的。”
我暗暗心惊:虽然如今我的身份是人类,可是自带的阴气并不能完全掩住,只怕那少年……不动声色地暗暗远离小姑娘几步,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冰纹玉石瓶,递给小姑娘道:“这是我的祖传灵药,你拿去,若是……若是你哥哥愿意,不妨试一试。”小姑娘有些迟疑地接过瓶子,背后急匆匆而来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显是来找她的,我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后会有期。”
接下来的三天,那兄妹俩再未出现过,我发现我竟然有些想念他们,特别是那个笑起来云淡风轻的少年,不知道他的病是否痊愈了。不过在这三日,我倒是知道了这兄妹俩的身份,原来他们都是杜将军的子女,那个少年姓杜,单名一个朗字,虽然才十九岁,却已随着杜将军征战沙场四五年了,小姑娘叫杜清,娇憨可爱,与杜朗的感情一直很好。
到第四日,我照例在黄昏时候带着亲手做的小玩意儿来到老地方,走上青石桥,一个瞎眼婆婆正在向桥上的人乞讨,我看她装扮简陋污浊,满面风霜,便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正要走过去给她,她跟前的一个男子突然将她推倒在地。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腰悬横刀,一脸横肉,冲着那位婆婆骂道:“老东西,竟敢挡着大爷的道儿,活腻了吧。”老婆婆躺在地上,只是低声呻吟,周围的人都面带惧意,快步走开。我对这种欺凌老弱的人素来不屑,便走到老婆婆边上,扶起了她,将一块银子塞到了她手里。还未等我开口,那男子已是满脸猥亵地笑起来:“哟,姑娘真是菩萨心肠,不知姑娘姓甚名何?”我冷冷瞟了他一眼,扶着婆婆就要下桥,他却拉住我的衣摆:“姑娘这就要走了?天寒地冷,不如随在下喝杯热酒去吧。”我不愿动手,只是低喝:“滚开。”男子正待发作,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脸上涌起一丝惧色,转身便去。我回头一看,杜朗正站在那里。
看到他悻悻离开,杜朗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扬起春光一般的微笑。他将身上的裘衣披到婆婆身上,温和道:“婆婆恕罪,那是我家的手下,今日这般跋扈,待我回去后自会好好处罚他,您安心回去吧。”老婆婆感激地连声道谢,这才离去。
心里涌起一阵自己都感到讶异的激动,我走到杜朗面前,佯装平静道:“你的病好了?”杜朗笑嘻嘻地作了一个揖:“在下已然痊愈,特来感谢姑娘的药。”接着,他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道:“姑娘的送药之恩,在下也没什么好报答,小小心意,姑娘一定要收下。”我惊喜地接过锦盒打开:一支翠玉珠钗,华美精雅。杜朗有些期待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希望我把珠钗戴上,可我知道我不能,我是鬼差,怎能戴上凡界珠宝?但我不忍拒绝他的眼神,何况我的内心是喜欢这支珠钗的,因为它是杜朗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于是我拿起珠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它戴在了头上。然后,珠钗啪嗒一声断成两截,跌落在地。
我轻轻闭上了双眼,阎君大人早就说过,天意难违,我明白,我也相信。我知道自己是一个鬼差,我不该对人类生出舍不得的情感,总有一天我是要回去的。于是我拾起珠钗,放回锦盒,交给杜朗:“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心意。”转身正要离去,杜朗有些焦急地拉住我的袖子:“姑娘,姑娘,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我看着他涨红的脸,一反方才的英姿飒飒,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什么事便直说吧。”杜朗犹豫了一下,道:“在下很快要随父亲率军西行,西部酷冷,将士们常常因此得病。姑娘的灵药效果奇佳,在下,在下……”他没有再说下去,我却明白了,心头涌起一股怒意,冷冷道:“原来公子的珠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杜朗一下子急了,拉住我的衣袖不放道:“姑娘不要误会,我不是……我只是……”我甩开他的手,直直地注视了他片刻,突然微笑起来:“好,我可以把药给你,我还可以给你其它的治伤灵药,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他见我突然改变了态度,有些欣喜,又有些迷惘,道:“姑娘请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一千两白银。”他登时惊住,我嘲讽地笑了笑:“怎么样,你肯不肯?我什么都不缺,只缺钱。你若是答应这个要求,我保证给你的药会令你们全军满意。”他愣在那里,发现了我语调里平静的怒意,不再言语,我转身走了几步,接着道:“明日清晨,我在这里等你的答案。”身后是长久的寂静,只余夜色渐渐深沉。
这一夜,我坐在屋外,抱着双膝,认真地看了好久好久的月亮,就连嫣然的到来都没有发觉。
“你有心事?”嫣然素来敏锐,我无奈地笑了笑:“是呀,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嫣然笑了:“玲珑,你不必瞒我。”我握住嫣然冰凉的手指:“我不会瞒你的。我只是……自己也不明白。”嫣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应该明白,我们是鬼差,不属于凡界。”我抬头看着嫣然,然后微笑:“是的,我明白。”
第二日清晨,大雨如注,我来到我们约定的地方,他撑着一方油纸伞等在那里。我们之间是长久的沉默,雨越下越大,渐渐淋湿他的发丝和衣服,却将他的双眸衬得越发明亮清澈。最后,他抬头轻轻说:“我答应你的要求。”如此甚好,我笑了:“如此甚好,三日后,将银子带来,我也会将药给你。”他似乎有些担心,在背后叫了一声“姑娘”,我笑着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叫玲珑。”
回去的路很是难走,因为下着雨,山路泥泞,我看了看黑沉沉的乌云,有些担心那间摇摇欲坠的茅屋。
午夜的雨下得更大,茅屋开始漏起水来,我倒是不在乎,眼下这狂风暴雨正符合我的心境。于是我索性推开屋门,任寒风卷着雨水涌进屋来。山路的不远处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似乎有人正朝这儿来,我感到很讶异,会有谁冒着这样的天气到这儿来?等到来人走进,我却是真正地大吃一惊:是杜朗!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取下淌水的斗笠,朝着我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我的双唇在颤抖,终于说出话来:“你疯了!”杜朗收敛起笑容,拉住我的手,微微喘着气,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道:“我担心你。”
一直在风雨中飘摇的茅屋,终于在他的这句话后倒下。
我们两个手忙脚乱地从泥草中挣扎出来,相顾一视,看着对方的泥脸,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说实话,在这电闪雷鸣下,此情此景着实诡异,但是我心中的烦郁却被这瓢泼大雨一扫而光。因为无处可去,我又不愿去杜朗的府上,便打算到镇上找一家客栈住下。在去的路上,杜朗受不住我的逼问,只得告诉我,上次一别后,他便偷偷地跟着我回来,所以知道了我住的破屋子。今日的雨这么大,他本就担心我那屋子扛不住,又担心我一个人会害怕。可是他不敢和我说,也不敢跟着我来,怕我生气。到得夜晚,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忍不住来了。
我看着他,他的全身已经被雨水浇透,冷得微微颤抖,可还是坚持把唯一的貂裘披到了我身上,我知道自己是感动的,可是我只能用尽全力告诉自己:“他只是为了我的药。”这个理由既是为我,也是为他。到了客栈后,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三日别来找我了,我们三日后见。”
三日后,我还未踏出客栈,他却策马而来。来不及把药给他,他只是俯下身轻轻一抱,将我带至马上。马匹一路朝前奔去,我只觉得心咚咚咚跳得很剧烈,风吹在脸上,尽是他身上干净温暖的味道。他温热的呼吸吐在我颈上,我不敢回头,只能听得到他的心跳,和我一样快。
我们在一家古老的寺庙前停下,里面有很多男女,皆是焚着清香虔心祷告,古树上系着丝丝红线,这是姻缘庙。杜朗拉着我的手,在正殿的月下老人前跪下,深深看着我的眼睛:“玲珑,待我凯旋归来后,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我想逃离,可我不忍辜负他殷切的期待,我也不愿意放开他温暖的手掌,于是,片刻的沉默后,我笑靥如花:“当然愿意。”
磕了三个头后,杜朗拿来了一根红线和一块小小的木牌,他很快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将笔递给了我。我接过笔,手微颤,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块象征姻缘祝福的木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杜朗将红线串进了木牌,挂到了古树的最高一根枝梢上,阳光灿烂下,他的笑容那样年轻清澈,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走出庙宇的大门后,我悄悄地回头,看着那根红线断开,然后,木牌跌落在地,裂成两半,将我和他的名字分开。
天意难违,可我只想在这仅剩的时间里放任我自己。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我一直住在客栈。他终究还是把一千两白银给了我,我没有推辞,因为那是我为真正的顾玲珑要的,只是我用尽了全部的法力为他制药。期间,我和他一起去探望了一个女子。那是他的小姑姑,不过二十岁,可是她的丈夫却于两个月前死在了战场上。那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苍老得仿佛已经暮年,每日只是痴痴抚着丈夫的画像,呢喃着他的名字,我一眼便认出,她的丈夫,就是在地府不愿放弃前尘记忆,最终却还是喝下了孟婆汤的男人。她在这里用整个青春怀念他,他却已经踏入了一段新的开始,前尘旧恋,如烟而逝。
很快就到了月末——他临行的日子,离开前的一晚,他来和我告别,他对我说:“玲珑,你要等我,我会回来娶你的,你一定要等我。”我点头,虽然我知道,自己是永远等不到了。可我仍然感到欣慰,因为真正的顾玲珑会回来,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只是不一样的灵魂。杜朗是这样年轻有为的温暖男子,顾玲珑不会拒绝他。我不介意再次回到永世的孤独中去,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幸福快乐。
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他离去前凝视我的眼眸,我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我用尽全部的感情,爱上一个人,然后成全他和另一个女子的幸福。
可是我不知道宿命的残忍,我没有料到,这是我的结局,也是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