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阁下可是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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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暮冬，瑞雪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将长安街铺成了浅浅的白色。
三年不见，长安街依旧繁华似锦，街上的人个个揣着袖子，笑眯眯得抬着头瞧着这丰年之兆，街旁的小孩却顾不得这些，蹲下身用小手将地上的碎雪攒起，朝着一旁的小同伴砸了过去。
江承昱嘴角隐约有了笑意，眼睛也随着眯起来，停下身瞧着那几个追逐嬉闹的孩子。身后的福顺忙撑起了竹骨伞，替江承昱遮住了那飘落的鹅毛。
“不防事。”他将遮蔽住视线的伞把推开，再抬头时已看不见那几个小孩，眼里的光顺势黯淡下去。
“小少爷开心点罢，您都三年没回来了，一会儿见了夫人若还是这么个表情，怕是夫人又要责怪我了。”福顺在一旁念叨着，眼睛却时不时藐向他的主子，待见他终于点了点头才放下心来，轻轻叹出一口气。
皇宫三年，似如水火。别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于江承昱而言却是囹圄之地。江承昱如何一步一步熬过来的，他是看得最清楚的。明明是当朝丞相的第四子，也该有个锦绣前程，却硬生生被皇上瞧上了……
江承昱似没听见那声叹息，自己接过伞向前走去：“走罢，难得能回来住一个月，回去看看夫人，给夫人带些好的吃用回去……我不在的三年，不知她又吃了多少苦……”
福顺点点头，赶忙跟上他的脚步：“我跟着夫人这些年，眼睁睁瞧着您娘俩吃了那么多苦，虽我是个下人，看着也是心疼的……”
江承昱嗯了一声，也不答话，良久才淡淡嘲道：“也怨不得别人，谁让我娘是妾身，我是庶出呢？只怪自己命不好罢……”
福顺无奈摇了摇头，只得继续跟在他身后。忽闻几声争辩声自身旁传来，江承昱转过头，好奇地看着那个正滔滔不绝与旁人还价的字画摊摊主。
那是一片极小的摊子，只在地上铺一层白布，各式各样的字画凌乱的堆砌在一起，却更显得别致。
未进宫前，江承昱最是喜欢这些字画，常常得了一副画就要爱不释手很久，房间里摆的也尽是各种名家的作品——却都是省吃俭用几个月买下来的。
字摊前是一位身着淡紫锦衣的男子，正静静观摩着手中捧着的字。
“公子，东晋王羲之可是我祖宗，这字绝对是真迹，才要您二十两银子真心不亏了。”摊主一脸委屈，见江承昱走过去，又忙不跌地换了副嘴脸，笑嘻嘻地招呼着他。
“这位公子真是来对地方了，快瞧瞧这些字画儿，可有什么喜欢的？”
江承昱却没搭理他，只看着紫衣男子手中的字画，云淡风轻道：“王羲之的书法，一在笔法精妙，行笔潇洒飘逸，笔势委婉含蓄，有如行云流水。二在结体遒美，骨格清秀，点画疏密相间。三在章法巧妙，在尺幅之内蕴含着丰裕的艺术之美。无论横竖点撇钩折捺，真可说极尽用笔使锋之妙。而再看这幅，虽是较常人已算好的，却不及王羲之之一二。 ”
紫衣男子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含了几分钦佩之色。
先前江承昱只顾看字，待触到紫衣男子那双眸子时亦惊了一下。只见那人眉如墨画，神若秋水，如瀑青丝顺着肩头垂下，竟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可让江承昱吃惊的并不是他夺目的貌容，而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被人识破的摊主面上阵红阵白，讪讪道：“娘的，倒霉，竟然遇上了行家。”
江承昱摆摆手：“无妨。”语罢又从袖口中掏出几颗碎银掷于摊主，“既然不是真迹，二两银子，我多拿几幅便是了。”
摊主立马又喜上眉梢，虽是不如理想中银子多，倒也比不赚好，忙收拾了几幅大气好看的字画交与身后的福顺。
“少爷怎的还是喜欢这些东西？”福顺笑道：“回家吧少爷，不早了，免得再着了凉。”
江承昱点点头，取下身后背着的细软，轻轻将字画卷起放了进去。正抬脚要走，袖口却猛然被紫衣男子拉住。
江承昱转过头，茫然看着他。
“阁下可是姓江？”男子眼睛都亮了起来，欣喜问道。
江承昱愣了下：“？”
“我是林秋朝，你不记得了？”男子眼中期盼光芒更甚。
江乘昱脑子迅速思考了一遍，仍是没印象。
紫衣男子悻悻垂下了头：“兴许是我记错人了。”
江乘昱：“……”
紫衣男子已走远，江乘昱仍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福顺拽了拽他的衣袖笑问：“少爷当真不记得那人了？”
江乘昱匪夷所思看着笑的奸诈的福顺，满是不解。
“那是林丞相家的公子呀，三年前来咱们府上住过一段时间，还天天缠着您呢，真记不得了？”
江乘昱心底一凛，这才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个人来。
三年前的暮冬，也是这么个雪天，江府后院白茫茫一片，几朵红梅已傲然于枝头含苞待放。他在院内亭中铺好笔墨纸砚，正欲提笔画一副雪落冬梅图，却被不知何处跑来的少年推在桌上，一把将其掀翻落地。
地上的砚台碎裂成几块，溅起的墨汁染透了娘亲刚为他缝制的衣袍。少年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渐渐皱起的眉眼，却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声时，慌忙躲在了他的身后。
“秋朝，别藏了，快出来，伯父喊哥哥们陪你玩——”
江乘昱看着远处来人，顾不得再与身后少年置气，慌忙恭下身子道：“父亲。”
彼时他的父亲江怀兴还只是朝堂之上的一名三品官员，能时常在家中陪伴子嗣，虽并不是特别待见他们母子，见到他眉眼中也隐约含了笑意。
“承昱啊，起来罢。”江老捋着胡子，探头看着江乘昱身后的少年，“这是林丞相的儿子，林秋朝，要在我们府上居住一段时间，他要是喜欢找你玩，你就多陪陪他罢。”
江怀兴与林丞相林信乃是十年寒窗的友伴，又一起在朝为官多年，交情非常人能比。林信前些日子被圣上派到扬州查案，夫人又去世的早，只剩独子小儿在家也确实不放心些。江乘昱郑重点点头：“是。”
待江老走后，他才揪出身后的林秋朝，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
林秋朝年龄与他差不多大，身高却较他小了半头，见江承昱盯着他，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你的砚台……我赔给你罢……”
江乘昱居高临下望着他，理所当然道：“必然。”
林秋朝对手指：“然后……你教我画画罢。”
江乘昱：“……”
自此之后，这个意外碰到的少年就成了他冷清的别院中的常客，白天他教他写诗作画，晚上他与他弹奏一曲笙琴。这些在他父亲眼中最不屑的东西，却成了取悦林秋朝的法宝。
林秋朝少年心性，见江承昱诗词书画样样在行，钦佩不已，便索性小手一指：“我以后就在这住着了。”
江老心底虽不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随他。而又碍于林信的面子，又不得不多去陪陪他，一来二去也就多陪陪江乘昱母子，那段时光，江乘昱见他母亲是笑得最多的时候，就连别院中长久不开的白梅也似乎感染这份喜悦，不多时便悠悠开起了花苞。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他想他还不至于如此厌恶这个充满欢笑悲伤的地方。
福顺适时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道：“少爷，到了。”
江承昱方才从记忆中挣扎出来，静静打量着阔别三年而今已成左相之府的宅邸，气势恢宏，雕栏玉柱。门匾上用描金正楷书写着两个隽秀大字。
江府。
他的家。
江承昱嘴角一扬，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