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洛阳城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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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嗒。
白毛驴的蹄子极有节奏地踏在洛阳城大街的雪泥里。
天上飘着岁末的细雪。
街角长楸树下锦衣的小公子扭过头看蹄声传来的方向。
看起来是普通不过的下级文官，一身玄色朝服，系着黑绶，腰间的佩剑样式也很恶俗，头上扣一顶垂素色葛布的笠子，看不清脸。只有一个侍从步行相随，手里捧着一顶两梁进贤冠。
和之前经过他面前的无数个路人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在他面前勒住了驴子，然后掀掉斗笠，露出一张年轻貌美的脸：“公子可是与家人失散了？”
要是姜维知道他这装X的一问会导致多么糟糕的后果，他一定会和其他人一样扬鞭打驴一闪而过的，他相信。
在冬季的冷空气里缩成小小一团的小公子甩来一句话外加一个娴熟的鄙视颜色，让自我感觉良好的天水上计掾虎躯（？）一震，感叹京城果真是水深。
“离我远点，乡下蛮子！”
（老子确实眼窝有点深鼻梁有点高，但是蛮子是什么！能吃吗！！！冷静冷静冷静，万一惹毛了李gang他儿子可不好，今年的进京大计不能再泡汤了）
美貌青年努力扯出带歉意的微笑，赶起毛驴继续向宫门方向走。嗒嗒嗒嗒……腰间绶带突然一紧。
——挂树上了？他上下左右地纵览了一番，发现自己的黑绶一角正攥在一只粉嫩嫩的小手里，刚才那蓝衣的小公子正挂着十足臭屁的表情用玳瑁色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呢。
捧着冠簪的侍从看到自家少主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公子有何事…”
“送我回家！”那孩子不过三四岁模样，说话还是百无禁忌，理直气壮的样子在侍从眼里颇有萌点，当然少主怎么想他是不知道的。
“………”
“送我回家！听到没有！”驴背上的姜维只觉得腰里那根该死的带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紧越……“住手….请住手，公子….”孩子终于满意地听到回答。青年扭曲着一张写满苦逼的俊脸滑下鞍鞯，胃疼地蹲下身子与他对视，一边整理着凌乱的束带一边沉痛开口：“敢问是哪位公卿的公子，下官立即…..立即将公子送到府上便是…”
孩子叉起两只可爱的小手，在青年清澈的褐瞳里看到了自己脸上与年龄不符的表情。
姜维以为他尚不懂那些套话，便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谁是你阿翁…”
“太傅。”
（敢再说一遍…吗）
姜维吞下差点出口的腹诽，幽幽地转向呆立一旁的侍从问太傅府在何处。
“回少主，小人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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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钟氏太傅的府邸乃是远在京城的另一头之后，年轻的官员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自来熟的小家伙拎到驴背上，自己随后跳上去，喝令驴儿调转方向。
（他令堂的，我为什么不听阿母的话去和陌生人搭讪…）
青年人空出一只执辔的手把不安分的小鬼紧紧揽在胸前——要不然他迟早会栽下驴来——用另一只手控制着坐骑朝着仆从打听到的方向走。一大早想好的滔滔不绝文采斐然的殿上呈报似乎忘了一大半，他抓耳挠腮咬牙切齿一路地回忆那些连珠妙语…
要是上殿对策时出了岔子怎么对得起他用坏的好几副算筹和那对眼袋！！
一身湖色锦衣的小公子对驴主人的心思浑然不觉，正把玩着那人笼着他的宽阔衣袖下露出的莺背色夹衫袖缘，恶趣味地把它们揉出奇形怪状的褶子。
片刻后，姜维觉得自己胸前的衣裳多了些莫名的触感…莫名的………触感。
“你你你又怎么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低头却看到茶褐卷发的小脑袋蹭在怀里涕泗横流地呜呜哭泣，身为独苗苗尚未有子的上计掾大人脸色由白转红又转白，整个好像该哭的人是他的样子。
（我还要上朝呢别乱来啊亲！！！）
那孩子哪里肯理他，只是又蹭又哭地闹个不住，慌得姜维也管不得驴，一手将孩子抱起，一手用袖替他拭泪，声音抖抖索索的反像是受了欺负：“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那，那个，下官并没有做得罪公子之事吧…”
侍从看着身披朝服的少主像蹩脚新妇一样试图安慰手里的小公子，不由抬头望天。这个点儿上，其他州郡的官属们都该到宫门了…
最后是上计掾大人自觉无力回天，只得向侍从求援，喊他赶紧去太傅府叫人接公子回去。
（…一定是我进京的方式不对）
这个连清人多么希望手里的不是一个小鬼而是可以随手甩出去的东西啊………
“阿兄不喜欢我……大娘也是………”哭了一会，孩子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年轻文官，全没了起初让人虎躯一震的气魄，“他们不带我回家，阿母也不来找我……呜呜…”
（谁要听你家的伦理剧啊！要不是因为……好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只是个来京城交账本的好心路人吧！）
姜维努力冷静了一会，用手把孩子在自己怀里蹭乱的茶褐色头发理顺，发动当时还很贫弱的演技尽可能温柔地告诉他“阿母很快就来接你了”云云，还有一大堆和主题无关的东拉西扯。那时候他的手握笔多过握剑，手指修长而柔软，笑容也纯正无害，所以尽管手段拙劣，他最终成功地做到了一边赶驴，一边让孩子止住了莫名其妙的哭泣。
“对了，你是太傅的哪位公子？”雪快要停的时候，姜维总算找回自己那张脸的正常形态，他把褐色眼珠转向已心安理得赖在自己怀抱里的小公子，对方的脸蛋因为天冷和刚哭过的关系红扑扑的。姜维想，如果不是那个让人招架不能的怪脾气，自己会愿意多抱他一会的。
“不告诉你。”
“……你就这么对帮了你的人说话吗。”
“就不告诉你！”
“行行，我不问你，别乱动了…”毛驴蹄子在薄雪上踩出两行歪歪扭扭的印记。
……
“少主！少主！太傅家来人了！”侍从冲到毛驴前扯住笼头大喊。年轻人松了口气，听着街角那端车声辚辚，果然有大家气派，便抱了小公子下得驴来，正赶上车前的侍女已至。衣着光鲜的侍女用一种看珍奇动物的眼神打量年轻官员如蒙大赦的表情，接过他手里的自家公子。
她开口问面前的俊美男子：“请问大人…”侍从也已经缓过气来，黑着脸又看看天，在同时附耳过来说了四个字。
姜维刚想摆出一个憨厚笑容，听完那言简意赅柔中带刚的“时辰已过”，成型到一半的笑脸顿时灰飞烟灭。他好像能听见自己具象化的大志哗啦啦崩坏的声音……
“大人？”众侍女只见朝服男子飞身上驴，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绝尘而去，挥一挥衣袖，带走一路泥浆。
（不不不绝对不可以迟到！我的三台槐门之梦*啊啊啊！！！
再不做京官我就老了啊！！！！）
“等等，少主！您还未戴冠啊！”侍从愣了片刻，撒腿追了出去。
车内的贵妇人惊喜地搂住儿子，半晌才放了手问：“阿会，你可知那位送你回来的少年姓甚名谁？”
孩子嘟起嘴回答：“不知道。”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