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初》千湛

7、06

　　时光如白驹过隙，又翻过一年。
　　三月在一朵朵桃花的盛开中姗姗来迟，那日辰去山下集市上购置柴米油盐。半日后，夕阳略略偏西，他轻步回屋，却未见着那个他心心念念了半日的人。心下一惊，足尖点地，身形已荡开在五丈开外。望见林中之人，轻舒一口气，缓踏两步，悠然落地，在温暖又温柔的笑靥中，调笑地叫一声“美人！”
　　面前的人迎风而立，飘飘的衣衫没有泄露丝毫内心的不安，侧身回眸，迎着日光浅浅一笑，一笑倾城。
　　辰踱步上前，搂过他不在瘦弱的肩膀。允轻轻依靠在他身上，袖中指尖微微颤抖，胸口处突然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的，允回身紧紧抱住辰，仿佛想要抱住稍纵即逝的时光。眸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微微颤抖了几下复又坚定。
　　将下巴搁在辰肩上，心中闪过几个时辰前一枚暗标擦肩而过的场景，想起那丝帛上的字迹，脸色白了几分又白了几分，一瞬间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力量。
　　“怎么了？”辰轻声道。
　　允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淡淡笑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患得患失罢了。”
　　辰轻轻拍着他的背，细细顺着他柔软的头发以示安抚，看着他那样倾城的笑靥，就忽视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
　　而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片丝帛静静燃烧成灰，随风飘散。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辰每日总能品尝到允亲手泡的一道名为“无悔”的茶，味道虽说比平日里喝的茶略苦一些，但辰却甘之如饴。
　　辰曾问过允“何以以此为名？”允笑笑没有说话。后来当他终得知一切时，才明白他的允如此只为宽慰后来的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均无悔……
　　很久以后，当辰再回想起这个午后和那道名为“无悔”的茶，都会心痛后悔到无以附加。那时的他还尚不知日后的一切都将就此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等到山坡上覆盖上青葱的绿，树上的粉色早已缀连成片，微风拂过，落英缤纷。
　　允终能如愿，一大早就扯着辰上山了。捧着三个大罐子，里面装满了酿酒所需的一切物品，一样样依序码放整齐，最后填进桃树上尚未开放的花苞和些许飞落的花瓣，埋在林中花开的最盛的树下。
　　看着允欢喜的模样，辰用手帕帮他擦着鬓角和鼻尖上的汗水，打趣道：“这么美味的佳酿，一定要埋十几年才好呢！”
　　允斜睨了他一眼，颇有些护食的风范“才不呢！一坛明年新年启出来，一坛下次赏花时启出来，还有一坛什么时候喝呢？”
　　他一副馋虫的模样将辰逗笑了，宠溺的揉揉他的头正色道“当然是留在你……馋的时候启出来喝啦！”
　　嗔怪的看他一眼，不予理睬。眸色流转，好似明星闪烁，仿若清泉激荡。
　　顿时辰觉得周身的空气都燥热起来，揽过允的腰，邪魅一笑“你可是在挑逗我？嗯～”趁势假装就要吻上去。
　　允霎时间收敛了神色，低头掩饰脸上的红晕，不自在的拽拽辰的衣袖道“我们在林中四处转转吧！可别辜负了这大好的美景。”
　　没走出几步相互牵着的两只手就变成了十指相扣。随着在林中越走越深，桃花就愈加繁密芳芳。
　　不经意间望见允的侧脸，阳光透过花枝洒在他白皙的脸上，淡淡的清新。辰不禁放慢脚步，细细打量。
　　初见时的慌乱、青涩与眸中的怀疑早已不在。短短两年，他已从那场巨大的浩劫中走了出来。日渐坚毅的面庞，褪去了年少稚气更显成熟，也更加帅气俊朗。
　　仿佛察觉到了辰的目光，允回头微笑。那样的回眸一笑令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辰当下竟愣住了，一瞬间失神。直到允换上了一副戏谑的笑脸，他才略略回神，难得的红了脸。
　　允露出了孩子般欣喜的笑容，揶揄他“怎么？你竟然也会脸红？”
　　辰瞬间找回了自己的厚脸皮，贴上，大言不惭“拥美人在侧，赏风景如画。如此良辰美景，吾故染红双颊以衬桃花，博得美人一笑！美人～可否再笑一个？”
　　“……”允瞬间放弃了再嘲笑下去的打算，腹诽“阿辰啊！你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辰换上一个认真的表情，低声喃喃“我愿倾尽一切换你倾城一笑……”
　　允闻言，绽开一个灿烂笑靥“哝，我笑了。你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莫不要以身相许？”
　　“嘿嘿！允，你学坏了！”辰如同狐狸般笑得一脸邪魅。
　　“近墨者黑…”
　　半晌，两人同时笑出声。望向允，看他也正望着自己，眸中便只剩了对方的身影，再装不下其它。微风拂过，落花纷纷飘落肩头。那一刻浩大的天地仿佛就剩下了这一双交握的手和他那温暖的笑靥。
　　那一年，允17岁，辰17岁。
　　之后很久一段时间，辰都无法忘记那天他或倾城或惊艳或温暖的笑靥。如此温馨，却终成伤痛，相随一生。午夜梦回，阳光依旧会透过花枝洒在他白皙的脸上，他们也依旧会十指相扣走向更深的桃林。但他却再不会那样倾城的回眸一笑，染红双颊。只剩背影，徒留悲伤……
　　若爱已成殇，不知千疮百孔的心是否会继续沦陷？
　　若早知相遇相知却注定不能相守，不知他们是否依旧愿意跌入这情网，直至万劫不覆，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