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履何处迹长安》流年不记

16、十六

　　这日一宿夜雨，清晨时却是雨霁云散，凉爽宜人。江云生死曳活拽地要拉陆长安出去逛街，檀香也想跟着出去，却被江云生留下要他好好制作一些剧毒药粉，免得重蹈上次被皇女密卫围攻时无所助力的覆辙，檀香想起当时的情形，立时别无二话，自己坐在院里树荫下的石头桌椅旁动起手来。
　　药料和药具都是江云生从沈毓那搜刮来的，檀香也不用院子里的侍女帮忙，自己把要用的东西都摆在石桌上，心里计算着配比。“谭公子在忙什么？”原来是苏渭竹含笑走了进来，檀香和他打了招呼，把桌上的东西稍微归置一下，示意他过来坐。
　　苏渭竹拂衣坐下，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瓶签上贴着“黑曼陀罗根粉”，眼光一扫其他药瓶，大致已知檀香所配何药：“这是……”檀香淡淡一笑：“如你所见。出门在外，不得不防。”苏渭竹放下药瓶，轻叹一句：“药性似乎太过霸道了。”
　　檀香几不可见地一皱眉，却是面色一整：“我们家小姐的性命岂容半点疏忽？”眼眸一转，又打趣他道：“且说江大小姐，就是那般武功，苏公子难道便也放心得下她在外行走？”
　　苏渭竹低头一笑，也有些羞赧：“她啊，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转头看看院子，又问道：“今日她和你家小姐都不在么？”檀香手上不停：“是啊，她们都出门去了，说是要好好逛逛。”
　　话一搭上，檀香索性停了手上的配药，摆了茶具，在阵阵凉荫微风中和苏渭竹聊起天来，渐渐聊得相投。苏渭竹关切江云生的消息，檀香便讲了旅途中江云生的几件趣事，看他听得入神，脸上也不自知地露出温柔爱昵的神色，便忍不住说道：“恕我交浅言深，苏公子对江大小姐的情谊，我们这等外人也看在眼里，但看她待苏公子，似乎也只是如世兄如故友？”
　　苏渭竹刚要执杯欲饮，不由动作一僵，随即苦笑道：“让谭公子见笑了。她现下这性子，不过是未长大的孩子罢了，再者清虚宗上下无一不把她捧在手心里，我心意如何，也不过只是寻常罢了。”
　　这话引得檀香一叹：“若说起我大魏男子，样样都在别国之上，单只一样，情之一字却操弄于女子之手，别国多是痴心女子负心汉，我大魏却尽是相反呢。”
　　苏渭竹便说道：“世间哪有十全之人、十足之事？便说那昭懿凤后，容貌独绝一世，毕生宠冠后宫，所出一为康文皇帝一为荣惠亲王，当时男子谁不钦敬？哪知天妒如此，不过三十而薨，不及与圣武皇帝白首到老，倒教人千载之下犹自叹惋了。”
　　“这样天下无双的男子，终究亦不能圆满，你看圣武皇帝虽然再不立后，但后来宫中‘四君七卿’个个都是名闻一时。倒不如废帝清见，”檀香话头一转，语气也带了隐隐的歆羡，“也不枉轰轰烈烈做了一场。”
　　苏渭竹奇道：“清见屠戮先帝血脉殆尽，篡国自立，又发伪诏妄称男可娶妻，女不可休夫，种种昏政不一而足，以致国中大乱，四国犯边，大魏差点亡于其手，最后还被七玄废黜，不得善终。此等之人，怎么反倒得了谭公子的青眼？”
　　檀香笑道：“清见一生所为，旁人说来不过四字：权欲熏心，但在我看来，恐怕他最大所图，不过是要摆脱大玄宫压制，欲与霜月大玄师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霜月大玄师终究为他一生不娶，他泉下有知，恐怕也是求仁得仁吧。”
　　苏渭竹手指摩挲着杯壁，缓缓而道：“ 据坊间流传，清见临死时眸中沁血成泪，对霜月大玄师只说了一句：‘愿生生世世不复相见’，便即挥剑自刎。若果真如此，那清见彼时心中怨忿已极，哪里还有丝毫情意？”
　　檀香半响无语，忽而莞尔一笑：“古人心中所想，今人哪里知晓？不如讲些趣谈，也不负今朝这凉爽天气。”苏渭竹也笑起来，便转过话头，两人讲论些野史杂闻，一时间谈谈说说，倒也愉悦。

　　江云生硬拉着陆长安逛街，陆长安毕竟神思衰减还未大愈，恹恹地走了一条大街的大半，便不愿再走，刚要跟江云生说不如便回转罢，却听得前面一片喧哗。抬眼一看，一圈人围在一间大店面前不知在做什么，人群中间竖了一根木柱，突兀之极，江云生立刻来了兴致，不由分说便拉了陆长安直奔过去。
　　刚刚走近，便听一个愤怒的声音大嚷：“何生记就是如此做生意的吗！我明明付的是百年黑铁木的价钱，大家看看，何生记给我发的是哪门子的木头！”店内走出一个年轻的伙计，叉着腰，站在店前台阶上，提高了调门回道：“码头提货，你自家当面不点检清楚，眼下又拿根不知从哪里来的木头来讹我家，门都没有！”当下两边大声吵起来，各不相让。
　　却听先头客商大骂道：“何生记多年的老招牌，生生让竖子败坏！让你们东家出来！”那伙计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东家哪有空理你这上门讹人的老货！”那客商气得声音都发抖了：“莫非欺我大魏国无人？！”江云生一听“大魏国”三字，用力分开人群，拉着陆长安挤了进去，一看那客商，年约五旬，下颌留有短须，果然是碧眸。
　　江云生是十分护短之人，一看本国国人受欺，马上往前一跃，一记耳光便打在那伙计脸上，“啪”的一声，那伙计的身子都被打歪到了一边。她指着那伙计道：“胆敢欺我国人！叫你们东家出来！”那伙计刚要叫骂，眼见她如此凶悍，捂着脸赶紧进了店里。陆长安一看这店，里面高低错落地摆着各种木段，各式木质器物也码放整齐，心想这店应该是上次道中所遇的何姐姐家中的产业，怎么伙计如此不堪。
　　店里那几个伙计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想要出来跟江云生对仗，却见她那副招惹不起的模样，一时也不敢动弹。此时从楼上下来一个少年，不过十五出头的模样，相貌且生得好，一双桃花眼极是漂亮，上下衣裳华丽齐整，看着就是富养出来的，只是脸上那飞扬跋扈的神色却让人一见生厌。他也不管那些伙计，直走到江云生面前，乜斜着眼，一开口更是让人觉得欠抽：“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打我店里的人？！”
　　江云生从小就是人人呵着捧着，更不曾受过别人半句重话，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对她说话之人，不免有些新奇，眨了眨眼，并不答话。那少年见江云生不答，眉毛一挑，甩手朝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江云生哪里能被他打着，左手一格一挡，倒把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险险被两个伙计接住了。
　　这下子惹恼了那少年，冲向前来，对着江云生狠狠踢出一脚，照他这势头，普通人要是被他踢着，怕不吐出血来。江云生冷笑一声，不避不让，抬腿踢出，一记窝心脚生生把他踢得翻了个跟头。“嘭”的一下，那少年倒在地上，痛叫出声，围观的众人纷纷惊呼，往外让了一大圈，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把他扶了起来。
　　那少年硬是挣脱伙计的搀扶，又向江云生冲来。江云生也不跟他客气，又是一脚，正正踢到他的肚子上，这下他痛得身子都蜷成一个虾米了。众伙计慌得一拥而上，生怕那少年被踢出个好歹。那少年的脸都扭曲起来，嘶声喊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
　　那些伙计得令，立刻拿了店里的木段，围住江云生就打，江云生“哈哈”笑了两声，手挥脚踢，不过七八下就打得众伙计倒地不起。她走到那少年面前，俯身拎起他的前襟，嗤笑道：“想打死我，嗯？”随手就是一记大耳光，那少年的脸上立刻现出了一个手印，反手正待再打，只听一个人大声喊道：“手下留情！”
　　陆长安转头一看，一个女子带着仆从，分开人群，急急走来，正是何绯珠。

作者有话说

　　檀香和苏渭竹的性格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