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秘史》淡薄清湄

3、微风荷塘钓龙虾

　　不知道一般人的记忆，是从哪里开始。从哪一年起，可以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什么模样，可以清楚得记得出现过的人、发生过的事。
　　晴天的记忆，是从六岁开始。
　　何府所在的龙山县与紫宗相邻，不过三四个时辰的脚程便能走到。晴天清楚地记得，何府后院有个不大不小的荷塘，五丈见方。荷塘里漂着许多水葫芦，弧度圆润的叶片十分翠绿厚实。大片的绿茵中点缀着淡紫色的花，花朵十分密集，远远看去，似一团紫云罩在荷塘上，犹如仙境。
　　显然，这并不是晴天感兴趣的东西。此时的晴天，顶着毒辣的太阳，撅着屁股，满头大汗地蹲在花园里。一手拿着个木棍，铲开泥土，另一只手不顾污泥，在土里拔来拔去。
　　“鸡窝头，你在干什么呢？”一个身穿白底粉花小裙子的女孩，远远站在树荫下，朝晴天喊。小女孩身边一个略大些的女童，好奇地看着晴天。
　　晴天咧嘴一笑，手里捏着一条青土色蚯蚓，举起来给女孩看：“缺牙齿小知，这个你认识吧？可好吃了！”
　　那无辜的蚯蚓扭动柔软的身体，缠在晴天手指头上。同晴天说话的小知，脸上露出惊吓，结结巴巴地恐吓晴天，“我----我---我待会儿就告诉花匠，说你在他花园里挖土，叫花匠打死你！”
　　晴天用棉线将蚯蚓紧紧系牢，回头看了小知一眼，“哼”道：“好啊，你只管告去，我今天晚上，就叫蚯蚓爬到你床上，从你耳朵眼里钻进肚子里，把你肚子都咬穿，看你还敢不敢告状！”
　　小知瑟缩一下，小嘴撅起，眼里含了两泡眼泪，要滴不滴地看了晴天两眼，转身朝屋子跑去。
　　晴天自花丛里抽出一支五尺来长的竹篙，将棉线的一头系在竹篙上，然后把蚯蚓抛入水中。完全不理睬树荫下的女童。
　　女童兴致盎然地盯着沉在水里的棉线，不一会儿，棉线被轻轻扯动。晴天不慌不忙地探头看了两眼，迅速提起棉线。棉线下头系着的蚯蚓上，牢牢夹着一只老龙虾。龙虾落地后，松开蚯蚓，拍打着尾巴在地上挣扎。
　　晴天将简易的鱼钩甩进水里，另外拿了个陶盆，将龙虾装进去。
　　“你钓龙虾做什么？”女童开口问道。
　　“吃呀！”晴天眼睛盯着水面，嘴唇动了动。
　　“怎么吃？你会烧菜？”女童再问。
　　晴天摇了摇头，“生一堆火，烧熟了就能吃了！”
　　女童眉头一皱“那多脏呀，你没吃早饭吗？”
　　晴天瞟了女童一眼，“吃饭了就不能吃这个了？烧龙虾不知道多香呢！”
　　说话间，晴天又钓起了七八只大小不一的龙虾。女童见她果然捡来一堆枯草树枝，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七月流火，女童忍不住后退两步，拿着小团扇使劲儿扇风。晴天一张小脸晒得通红，犹自不觉地猫腰趴在地上，将几只龙虾小心翼翼地埋在火堆里。
　　方才和晴天吵了一架的小知去而复返，身后带着三四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童。个头最高的小男孩昂着头，负手踱到晴天面前，一伸脚，踹了晴天一下。
　　“刚才是你吓唬我妹妹吧？”男童居高临下地盯着晴天，“鸡窝头，老子没跟你说过吗？以后看见老子妹妹，要绕道走，你还敢吓唬她！兄弟们，上啊！”
　　男童一声高呼，另外几个男孩子一窝蜂地拢过来，争先恐后地对晴天拳打脚踢。晴天抱膝捂头任他们打了一阵，只见那小知慢慢靠过来，将晴天生起的火堆用棍子戳散。
　　晴天一声怒吼，推开面前的男童，向小知奔去。只是尚未跑到，就又被按压在地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晴天两汪眼泪不要钱似的倾盆而下，扯着嗓子拼命哭号。
　　几个男童一时竟被吓住了，犹犹豫豫地松了手，有些后怕地朝屋子跑去，任晴天一个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地哭得伤心。
　　躲在树荫下看了一阵的女童，见那一帮人走了，便走过来将晴天扶到树荫下。晴天仰着头，抽抽噎噎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女童掏出手绢，一面给晴天擦脸，一面细声细气地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
　　晴天哭了好一阵，总算停下来了。气息不顺地问女童：“你---你叫--叫--什么名字？”
　　女童抿嘴一笑：“我叫宝儿，是管家娘子的女儿。我是家生子。你呢？”
　　“我叫--叫--晴天！”晴天回道：“我没爹也没娘，不知道怎么就在这里了！”
　　“刚才他们打你，怎么你一开始不还手啊？”宝儿疑惑地问。
　　晴天叹了一声，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放在一个年仅六岁的女童身上，又无端地令人觉得滑稽，“我又打不过他们，以往跟他们对着打，只会让他们打我打得更重！”
　　宝儿奇道：“你真聪明，但是你后来又干嘛和他们打起来了呢？”
　　晴天头一扬：“我钓龙虾都钓了一个早上了，她把火堆弄散，我的龙虾怎么办？”
　　说起龙虾，晴天无暇顾及宝儿，起身猫着腰在地上细细寻找。不多会儿，就找到四五只烧得红红的龙虾。晴天乐颠颠地捧着龙虾，一屁股坐到树荫下，问宝儿：“你吃不吃？”
　　宝儿摇了摇头，晴天也不在意，自顾自拔掉龙虾脑袋，露出壳里面白白嫩嫩的肉来。
　　“龙虾很好吃吗？”宝儿不忍看她满嘴的灰尘，龇着嘴问道。
　　晴天点点头，“除了这个，别的我也没吃过。”
　　宝儿同情地看了看晴天，“明日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晴天眼里泛起兴奋的光泽：“真的？”
　　宝儿笑着点点头。晴天两只小手在身上擦了两下，拉过宝儿的手，笑眯眯地赞道：“你真是个好人！”
　　宝儿略长晴天三岁，听到晴天小大人一般的语气，不禁乐道：“你这么一丁点儿，就知道什么是好人了？”
　　晴天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拿衣袖擦去嘴角灰尘，向宝儿告别：“我要回去了，还有事要做呢，再回去晚了，嬷嬷要打了！”
　　宝儿点点头，目送晴天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挪动，渐渐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