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秘史》淡薄清湄

10、明珠蒙尘无人惜 何夫人与

　　何夫人与晴岚年底回来了，晴天正式走马上任，搬到晴岚的绣楼里，顶替了小知的位置。而小知，则是顶了宝儿的位置。何夫人说到做到，一回来便撤了宝儿娘管家娘子的地位，令他们一家三口每日倒夜香，刷马桶。
　　宝儿一家都是家生子，没法赎身，也不敢逃跑。每日忍着众人的耻笑，垂头缩肩地行走在众人目光里。
　　宝儿娘气不过，狠狠揍了宝儿一顿。只是木已成舟，宝儿也来不及后悔了。其实宝儿心里也从未后悔对晴天好，只是晴天的冷漠无情，着实令宝儿伤透了心。先前宝儿还找晴天说说话，晴天只是一昧地不搭理。
　　后来晴天做大丫鬟了，每日吃穿用度好了许多，只是依旧不理睬宝儿。渐渐地，宝儿心也冷了，两人走路都避着对方，反不如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亲近了。
　　宝儿一家的下场，众人都看在眼里。阖府上下，没人敢和晴天多说一句话，生怕被牵连。晴天也慢慢地不爱多说话，周身都弥漫着一股冷漠疏离之意。
　　严冬过后，又是几度春暖花开，处处都是一派草长莺飞的景象。大小姐晴岚春睡不足，睡眼惺忪地坐在铜镜前，小鸡啄米似地不停点头。
　　晴天小心地给晴岚梳头，握住一把头发之时，晴岚正好点头。刺痛令晴岚一下子清醒过来，晴岚拿起妆奁里的金簪，回身往晴天手上猛刺：“我叫你不仔细——我叫你害我——”
　　晴天沉默地往后缩了缩，躲过晴岚接二连三的攻击。晴岚也怕真把晴天手戳烂了，以后找不到同晴天手艺一样好的人，便鼻子里“哼哼”两声：“还不快过来给我梳！再弄痛我了，我便叫人把你十个指甲都拔了！”
　　晴天眼里干干地，丝毫没有要流泪的迹象。手背上被金簪戳破皮，渗出细细的血珠。晴天不怕痛似地，面不改色地将血珠抹去，继续给晴岚梳妆。
　　不多会儿，一个漂亮的堕马髻便挽好了。晴岚满意地抚了抚鬓角，交代晴天：“今日苏家小姐邀我去玩，你等会儿替我将《滕王阁序》抄上十遍，明日夫子要检查！可抄好看些啊，若是我被夫子罚了，回来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晴天眼里闪过一抹欣喜，又很快隐去。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送晴岚出去。晴岚一面走一面训道：“瞧你每日一副死人脸，真是晦气，木头桩子一样地，真是看不出，你还是爹爹的种！”
　　晴天不理会晴岚的恶言恶语，心里也从未将晴岚一家当成过什么人，无论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也就这样不痛不痒的了。
　　晴岚出府了，晴天回到绣楼，在晴岚书房里找到纸笔，仔细地替晴岚默写《滕王阁序》。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晴天一面默写，嘴里一面轻诵出声，眼前仿佛铺开一副绚烂的画卷。夕阳西下，清风徐徐，吹动广阔的江面，摇碎一片波光，粼粼点点地缀在江水间。几艘气势恢宏的大船泊在岸边，无数富丽堂皇的宅院连在一起，将倒影透入江面。孤鹜惊飞起，纤细地打开双翅，融入落霞中，分不清哪儿是鸟，哪儿是霞。一望无际的秋水连着天，白色的江水与白色的天，分不清边际，看不到尽头，如此地浩淼，如此地博大。
　　晴天沉浸在这美好的意境里，心里获得片刻的安宁。只有在写字的时候，晴天才能一心一意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将全部思绪投入诗情画意中，不去想悲惨的生活，不去想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渐渐地，一列列秀气的簪花小楷落在纸上，处处透着灵动。晴天满意地将纸铺开晾干，自己寻了戏本子打发时间。
　　何东清别的本事没有，却极是喜欢附庸风雅，家里搜罗了许多古籍孤本，各种大家字帖之类的。晴岚对这些不感兴趣，便统统便宜了晴天。不知是处于真心喜爱，还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种心理，晴天一有空，便钻到晴岚的书房。书房里许多野史戏本子，都叫晴天看了个七七八八。
　　无数才子佳人，或破镜重圆，或生死相许。无论怎样变化，都离不了女主的坚贞不渝。晴天懵懵懂懂地看了许多才子佳人的戏，深以为女子只有无比坚贞，任何时候都不放手，日后才能幸福地在一起。比如杜丽娘，死了也能再活过来，与柳梦梅再续前缘。
　　临近午时，晴岚满面春色，喜不自禁地回来了。十七岁的晴岚已经是个大姑娘，身条略微瘦了些，胸前鼓鼓地胀起来。
　　晴岚满怀少女心事想和人说，一瞧小知，尖尖的小脸，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万一大嘴巴，把自己的秘密说出去了怎么办？再看晴天，木头木脑地，平日里从没见和谁多说一句话，想来最可靠不过了。
　　“你猜，我今日出去遇见谁了？”晴岚遣走房里的丫鬟，只留晴天在屋里，满眼神秘和着骄傲。
　　晴天规矩地摇摇头。晴岚拉着晴天并肩坐下：“哎呀，这个时候，那么多规矩做什么！我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才和你说这些的！”
　　晴天不为所动，只是略微缓和了脸色，坐在晴岚身边，静静地听晴岚兴致勃勃地说：“我今日在路上，竟然碰到黄公子了。你不知道，黄公子真的生得极好，偏还风度翩翩地，请我去茶肆喝茶。那里的碧螺春，真的好极了！”
　　晴天心里暗笑，连铁观音和乌龙茶都不能区分的人，竟然能喝出碧螺春的好了。这大概就是戏本子里说的爱屋及乌罢！
　　“黄公子还夸我发髻梳的漂亮，他还跟我说----跟我说十分倾慕我---想娶我当娘子呢！晴天，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答应他吗？”晴岚难得忸怩了一回。
　　晴天摇摇头：“奴婢不知，这大概要看夫人和老爷的意思！”
　　晴岚听了，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那不成问题。娘亲疼我，我若非黄公子不嫁，娘亲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过几日是庙会，我得找机会再去会一会黄公子，若万一黄公子是爹爹这样的人，那我情愿做一辈子老姑娘也不嫁！”
　　晴天不自觉地跟着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何东清那样的人，要是真愿意打一辈子光棍，倒也算做了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