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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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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愉生最终还是留了下来,而顾于谦对此束手无策。
往常这个自幼带大的孩子为了讨他欢心乖巧听话,可真要固执起来,十个顾于谦都劝不动。
更何况顾愉生惯来擅长利用顾于谦的心软达到目的。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即使顾于谦竭尽所能研制压制尸毒的药,城内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这种像是苗疆蛊毒一般的尸毒比想象中感染得更快,城中昨日还能同你交流的亲友可能第二日就尸化成了毒人,神志不清地攻击身边的每一个人。
距离顾愉生到这也不过仅仅一周,城内清醒的人数已经锐减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了。
那是一个残风呼啸,天光敛尽的午后,黑云压城,还没有雨。
面容枯槁的老人靠在床头,深褐色的眼嵌上泛黑眼白,深深凹陷在眼窝里,一头灰白乱发蓬松,看得出已经多日未曾打理了。
顾愉生刚来的时候见过她,那时这个老人已经染了尸毒,但面上还是有笑的,还能用和蔼的声音同他们庆幸自己的儿子媳妇去了外地,不用遭这份病痛。
而如今,她躺在这,双眼浑浊,面上褶皱都挤在一起,呈惨青色,神色麻木而空洞,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最后的生命力,已经被尸毒彻底腐蚀了。
她应该是很痛的,事实上每一个中了尸毒的人都是很痛的,他们要忍受尸毒日复一日侵蚀□□神经甚至是他们的意识和记忆,那种感受就像是被活活埋进了地里,无止尽的被虫蚁啃食,直到死亡带给他们解脱。
有些人自杀了,有些人活活痛死了,有些人成了毒尸,但老人没有。
或许是还有着希望,又或许只是为了那封传出去至今还没有回音的家书。
她总归是觉得自己要稍微幸运一些的,她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苍老的身体承受不了尸毒的改造,她注定不会成为伤害别人的疯癫毒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人还活着,活的好好地,哪怕甚至没法来给她送终,但至少不需要承受眼睁睁看着亲人一步步尸化的那份痛。
顾愉生站在一边,看着顾于谦陪在床边听老人说话。
老人的声音又嘶又哑,含糊不清,一句话语序混乱说到中途就断了,过了好一会,才又慢悠悠地接上,内容却接不上了。
可顾于谦却无一丝不耐的情绪,他安静的听着老人模糊地念叨着她早死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媳妇,还有那未来也许会出现的孙子。
顾愉生站了一会,出去了,掩上门,最后隐约听到的,是老人疲惫的声音,她说:“于谦啊,麻烦你了。”
她是顾于谦的奶娘。
老人去世了。
安葬在一堆林立的新坟之间,并不起眼。
顾愉生陪着顾于谦在老人墓前站了很久,而后又去看了顾于谦父母的墓。
站在墓碑前的万花弟子背对着顾愉生,笔直地立着,背影仿佛藏着极其重的悲伤。
那天他们在墓地里待了很久,直到有水滴落在墓前摆放的贡品上。
顾愉生以为顾于谦哭了。
可抬头,豆大雨水滴落下来,和滴落在贡品上的无甚区别。
下雨了。
顾于谦总算动了动,面上滚落的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回头朝顾愉生说——回去吧,愉生。
一如既往温柔平淡的样子。
顾愉生知道对方是让他想办法离开李渡城回万花谷,可他装作不知道,走过去,拉着顾于谦回了李渡城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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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时间并不长,但即使有药物和离经内功的双重抵御,尸毒导致的灰白还是不可抑制的爬上了顾于谦的眼。
“咳……咳咳……”
手中的药材掉落在地,即使极力地压抑了,仍有不少低咳声从齿缝间漏出。
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顾愉生立马扔下手中的事物疾步过来,扶着顾于谦的肩,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帮他顺气。
好一会,似乎终于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压制了下去,顾于谦弯腰拾起药材,因疼痛而颤抖的手指隐藏在袖间,缓了缓气息,顾于谦转过头,苍白面上的笑依然平静和煦。
“我无事,只是不小心岔了气。”
音落,他轻轻挣脱顾愉生搀扶着的手,出了药房。
徒留顾愉生垂首站在阴暗药房里,顿了顿,转头安静地取了些药材,磨碎地磨碎,切片地切片,然后耐心地在药炉前熬制起药来。
只是却不是平时熬制的压制尸毒的药。
大约半个时辰,药熬制好了。
顾愉生取了一碗,仰头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喝完了,放下碗,顾愉生偏头缓缓卷起袖口,白皙手臂上他故意为之地与顾于谦如出一辙的青黑色伤痕毫无改变。
反倒有灼烧般地痛楚自五脏六腑蔓延上来,他抿着唇,双手死死抠着石台边缘,运起内力,将喉口间泛起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喝了这么久,对压制尸毒毫无用处,更别提解了尸毒了。
至此,顾愉生不得不承认医书上那几样他格外不熟悉的药材的确无法治疗尸毒这件事。
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毫无缘由地觉得那些药材能够解了尸毒。
撑在石台边,好一会,忍下剧痛,顾愉生抬手将剩下的汁药倾倒掉了。
既然在他自己身上试验了没用,自然不会再拿去给师兄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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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如逝水,尸毒蔓延,终于有一天,意料之中的,顾于谦在尸毒的蚕食下倒下了。
躺在床上的男子一头乌黑华发皆尽染上了霜色,俊美的脸庞肤色微微发青,眼白部分已经完全灰透了,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了转头,视线模糊不清,动作僵硬,一举一动仿佛都能牵扯出骨骼挤压似的疼痛感。
顾愉生手持药碗走进房间后,顾于谦试图坐起,抬手撑在床沿,冷汗从额角顺着鼻骨滑落到下颌,然后滴落在床上。
“师兄。”
轻唤一声,顾愉生走过去把药碗先搁在一边,将人扶起靠坐着,掖了掖被子,然后才端起药,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顾于谦乌青色的唇边,像极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
顾于谦却没喝。
纵使面上不听使唤的肌肉让笑都看起来十分僵硬,顾于谦仍是一如既往微微勾起唇温和地摇了摇头,张口,声音不似过往,干哑中混着浅浅嘶声。
“这药已经压制不了尸毒了。”
顾愉生没答话,递至男子唇边的勺子动也没动。
“愉生。”
男子轻轻浅浅的一声。
举着药勺的手一颤,里面的褐色汤药险些洒出来,少年终于收回手,垂眼安静地捧着药碗,还是没说话。
“想办法出城吧。”顾于谦也不在意,低声说着,这回说得明明白白,连一丝让顾愉生装傻的机会都不给。“我的尸毒已经蔓延开了,即使每日为我传功,也是无用。”
顾于谦至今都还不知道,他当做亲弟弟一般惯着纵容着的师弟,竟会自己去染了尸毒。
“……会好的。”
顾愉生固执地回答,垂下的发丝遮了视线,眼中唯有褐色药汁微微荡漾。
往日熟记的医书字字在目,可偏偏一旦用起来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记忆断层,根本无法研制出能更好地压制尸毒的药。
非常不对劲。
是了,他学什么都很轻松,那些知识就像是映在脑子里一样,过目不忘,轻易就能熟记理解……唯独医术……偏偏是医术!
顾愉生此时恨极了自己不精医术,放出的天工鸟想必是被城外的叛军拦住了,消息无法传递出去,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再加上城门已堵,哪怕谷主师兄姐他们得知消息便立即前来,顾于谦也已经撑不到了。
僵硬地站起,顾愉生将人按着躺下,起身出了房间。
院落此时已没了主人的打扫显得有些凌乱,顾愉生端着药碗靠在门外,仗着屋内男子衰退得狠了的五感,低低地咳了几声,抹去唇边溢出的黑血,他闭上眼,甚至还能清晰记起记忆伊始正午时分灼热的日光和那片走不出的森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与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截然相反。
少顷,少年毫无顾忌地微微用力,手中瓷碗发出碎裂的声响,转瞬药汁便混着血液流了满手。少年随手捏起一块碎片划过手腕,从动脉流出的黑红血液映着苍白肌肤触目惊心。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冰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尽,而一阵天翻地覆的晕眩之后,他从黑暗中醒来,睁开眼,面前是冒着浅白蒸汽的药炉,里面是他当午熬好的汤药。
第几次了?
暴怒的少年扫落了一旁木桌上所有的东西,瓷碗在药材碎屑中落地碎裂发出脆响。睁着一双泛着血丝的黑眼,身形单薄的少年挺着笔直的背脊站在那,蒸汽模糊了他困兽般疯狂的眼,给冰冷神情带来几丝无助和脆弱。
尔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换上那人熟悉的倔强神色,转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