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染繁露》浅歌溪谣

16、雨夜交心

　　因为家什众多，父皇就让我先收拾收拾，明日再离开。我当然乐得时间充沛，当日就找到秦葶苈，旁敲侧击地让他送我些南宋官窑瓷器。他说这不归他管，我说咱买卖不成仁义在归谁管你就帮我搞定他得了。于是顺利抱得宝物归。
　　当夜入梦时分，忽觉凉意袭人，只得爬起来关窗。好像看到楼前空地上有白色的不明物体，顿时汗毛倒竖，正要尖叫，幸而及时醒悟过来那是个人。于是我谨慎地继续将窗关好，心想大半夜站在别人门前淋雨，不是心里有鬼就是脑袋有坑，神经病和变态狂我都招惹不起。
　　蓦地，福至心灵。不会是……
　　连忙蹬着鞋，“蹭蹭蹭”下了楼，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打开门。
　　“真的是你？！”我急切地奔向他，边咒骂道，“大半夜在这淋雨，被我踹一脚踹傻了吗？我踹的明明不是头啊！”
　　我将伞尽量往他那边靠，雨水打湿了我的后背。他没应声，乌漆抹黑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呐，伞给你，快回去吧，你身上还有伤，别发炎了！”
　　我举起他有些冰凉的手，将伞往他手里塞，他还是不为所动。
　　我的后背湿了一片，冰冷的雨水粘得我难受，我不禁也动了气： “秦莫染，你到底想怎样啊！又是苦肉计吗？仗着我的愧疚，仗着我的心软，就妄想肆无忌惮的自残能博得我同情？我告诉你，作，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不懂得爱惜，也别指望有任何人会心疼！一次两次，你没完了还！”
　　他终于动了。他就着我的手握住了伞，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淡淡却好像带着威胁：“你就不怕我再吻你？”
　　我咽了口唾沫，脖子往后一缩，随即又不怕死地冲他吼道：“我怕什么？胆敢冒犯本公主就是有辱天家威严，该怕的是你！”见他的身子又向我倾了倾，我连忙松了口：“看在近来三公子极有可能是中了邪导致神志不清的份上，本公主发发慈悲，就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请三公子好自为之。”说完，被烫了似的迅速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转身奔入雨中。
　　“孛儿只斤繁露！”伴随着重重砸地的雨伞，一声低吼自身后压来，我被定在当场，连带小心肝都颤了颤。我再是如何不堪，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公主，他、他他他竟敢直呼我的名姓！
　　一串急促的脚步过后，我被一阵大力挟持到了屋檐下。他牢牢地钳住了我的双臂，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他的脸正对着我，却十分清晰地感到了他的怒火。一瞬间，我居然有种做贼被抓现行的心虚。
　　“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几乎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公主是指近日的一切，还是你我相处的一切过往？公主敢说，你对我真的没有丝毫感情？”
　　我一时无法回答，他也根本不需要我回答。“若果真没有，你就不会在回答皇上问题前看我一眼！不要说那只是不经意间一瞥，那种迷茫矛盾的眼神骗得了谁？不要说你也看了二哥，二哥那么显而易见的暗示你却只是视而不见。要说你来相府只是为了小住，这话谁信？皇家行宫遍地，哪一处不比丞相府美上百倍？公主明知皇上的用意还是来了丞相府，自然是打定主意要选婿，如今公主却临场改口，不顾皇上可能被触犯的责难，难道只是因为天生反骨，偏爱逆势而为？”
　　我华丽丽地愣住了，脑袋里唯一的反响就是这货绝对不是莫染！如果是莫染，他怎么可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这逻辑还能更严密些吗？这小语气犀利的，都要将我开膛破肚了！
　　“说话！”莫染烦躁地摇了摇我的肩。
　　我醒过神来，嘴一扁，眼泪就混着脸上的雨水滚落下来。“你欺负我！”
　　浓浓的鼻音让他一怔，连忙手忙脚乱地为我擦起泪来：“公主？公主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操之过急了。公主，公主不要哭呀！”
　　也不知是他的动作震动了我发上的水珠，还是我真的太过伤心，莫染修长的指拂过，却越擦越湿。
　　他叹了口，一把把我按进怀里，干脆用衣襟给我擦掉横流的涕泗。
　　鼻尖撞上他的胸膛，有些酸痒。他看着文弱，怀抱却出奇地宽厚，带着竹叶和雨水清新的气息，熏得我忘记了掉泪。
　　“如今，公主可信了？”他缓缓地开口，语气又恢复以往的从容，依稀有浅浅的无奈。
　　“嗯。”我微侧着脸靠在他怀里，闷闷地应道。
　　“那么，公主可有意中人？”
　　不对，他好像在引着我往哪个坑里跳。我直觉若一个个问题如他所愿地答了，结果必定偏离正道十万八千里。
　　于是我奋起反抗，拼命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发力，被我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他立马凑了上来，我再后退却不料误踩了门槛，再加上他已揽住了我的腰切断了我的退路。可怜我阻不住上半身的退势解不了腰间的禁锢稳不住下盘，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倒去。
　　一个短促的“啊”和一个急促的“公主”过后，我和他双双倒在了地上。我上一秒还在庆幸没有摔得五脏移位，小腿没有磕到门槛上以致青肿，下一秒立马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掌紧紧贴在我后脑，他的臂环住我的背，他的身子压在我身上，他的腿间隔在我腿间。
　　好一个男上女下亲密无间的形势！我顿时有如雷劈。天火熊熊，将我的脑袋烧得一片荒芜，片甲不留。
　　他却还笑得出来：“这样看来，公主就是有意中人，在下也不得不横刀夺爱负起责任来了。”不等我回答，他忽然敛了笑：“既然如此，公主能否等我？”
　　“等你什么？你先给我起开！”我面如火烧，虚张声势地吼道。
　　他选择性耳聋地一动不动，只是继续说道：“等我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公主身边，公主再告诉我，喜不喜欢我，可好？”
　　我一愣，为他真挚的语气所动容。“我……”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个虚名啊。
　　许是怕我拒绝，他直接打断我：“那就这样说定了。在这之前，公主千万不要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即使皇上明敲暗打，公主也要扛住。我相信，公主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轻柔的询问让我觉得他一定是笑了，心中竟也随之柔软起来。不及思考，一个“嗯”轻易逸出了口。
　　听见他的笑声，我才反应过来这一个“嗯”意味着做出了怎样的承诺，不由赫然。为了挽回威望，我威胁道：“那你不准再对我用苦肉计！对别人更是不行！”
　　他有点委屈地回答：“我没有。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却不想下起了雨，又不舍得就这样放弃。况且若不是下了雨，你会让我见到你么？连讨个瓷器，都要二哥代劳。”
　　哎呀，居然控诉起我来了哈？可是……可是，这话说的，好像也没错……
　　不行！我号称三寸不烂之舌的繁露怎么可以节节败退，于是我立马转移话题：“你倒是先起来呀，我们都淋了雨，地上又凉，要是明天着凉了可怎么办呀！”
　　他闻言非但不起身，反倒将我抱得更紧，埋头在我的肩窝，喃喃道：“我不要！明天你就要离开了，再不抱住你，下次见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你生病了才好，要是生病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大概是累极睡着了，我却听了仔细。要是生病了，你就可以待在这里养病了。那样，就能继续待在你身边了，对吗？心中波澜万顷，忽然生出了强烈的不舍。
　　我慢慢伸手抱住了他，附在他耳边无声地说道：“傻瓜，我居然也会不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