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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二 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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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赦生與螣邪
雷狼腸胃不適頻頻作嘔的症狀已持續七、八日,他在發現之初就帶著牠到住家附近一間近年開張的全國連鎖動物运?笤,當時醫生做完初步抽血和超音波,說是肝炎,要他將雷狼住院治療。他萬般不捨地將那用一雙黑瞳凝望著他的雷狼留在运?醯蝿?兹蔗崴?拥皆所通知,說雷狼的肝指數已降回正常值,住院期間仍不怎麼吃喝,可能是因環境改變造成心理上緊迫、行為退縮的緣故;或許帶回家、回到牠習慣的環境就會改善。
他抱持幾分懷疑,雷狼的個性他最清楚,但或許生病的影響不湥
接回家時,在雷狼無精打采的目光下,他不知該如何向牠解釋這幾日他都沒去看牠的原因。运?t生告訴他:若非為領寵物出院,突然探望又離去對於不懂人語的動物而言,是一再重複感受到期望回家又失落的情緒,對動物的復元反而不是好事。
他上網查遍文章,關於探病的支持與反對各有論點,看似都有道理。他想,若換作是他,無法溝通、無法傳達,他能否承受家人來看他,又轉身離去的背影?
答案呼之欲出。
若沒有感知,他或者會承認自己希望自己在意的人來探望關切;但有了感知,他無法忽略探望者眼瞳映出來的赦生童子,看起來是如此瘦小年幼,力量不足…
原本的他,沒有上世的記憶。
沒有上世的牽掛,對一個人的成長而言應是好事。至少在他的記憶裡,大人口中『忘了喝孟婆湯』的幾位同輩親族看起來總和旁人不同,要嘛沉默自閉、要嘛像戴著面具,讓人感受不到活著的實感。
聽父親說,螣邪郎也忘記喝孟婆湯,故不方便和他住在一起。年幼的他不懂父親的話語的涵意。兄長偶爾週末返鄉,會牽著他去逛廟口攤販,背著夕陽,他看不清兄長的面容,但握著他的手如此修長有力而溫柔,令他感到踏實。
上了小學,兄長還未搬回家和他同住;而在家族聚會時看過的黥武和吞佛,分別從旁支與分家遷來他所住的大宅院長住,父親沒有對此多做解釋。他曾無意間聽到父親和狼伯公喝酒的對話。
『催眠治療失敗……』
『想起來的回憶,很難再忘掉……』
『以後的人生,得擔負兩世心情……』
他不記得完整的談話,卻記得當下聽到這些的自己,從此認為『前世』是一種惡夢,夢到了就一輩子甩脫不掉。
小二的時候,兄長終於搬回大宅,母親也同時搬回來定居。母親說兄長國中將畢業,正準備一間入學資格甚嚴的貴族高中私招考試,家裡每週五個晚上會有不同科目的家教來幫兄長複習考試重點。他懂得不多,只懂兄長正面臨一個很重要的事情。英文科和數理科的日子,和兄長年齡相仿的黥武會跟著旁聽,向來資優的吞佛也跟著在書房寫作業。他記得牆上的壁鐘敲響六聲,家教沒多久就出現在家門口,母親會過去招呼,父親領著兄長、黥武和吞佛去書房坐定,待家教進入,要同聲道:「老師,晚上好。」
他一個人坐在長型實木餐桌旁,慢條斯理吃晚餐,無聊地晃著腿。不住想到兄長會不會緊張?會不會作惡夢?
他暗忖:「兄長不要夢到『前世』就好。」
同年五月,私校放榜,父親母親說兄長高分錄取,週末要好好辦一場慶祝會,同時邀請附近同樣考中私校的家庭來參加。
週末那晚來了很多他不認識的大人,以及好幾位看上去和兄長差不多年紀的女生。兄長是家中長子,此次餐聚的焦點,身旁總圍著許多人。有個女生向兄長問起吞佛是誰,兄長舉杯輕敲將附近的目光集中過來,以一個半主人的身份發話。
「感謝各位貴客賞臉,託各位的福,我今次順利高中。難得大家同歡,我來介紹一下跟我同輩的家人。這位是吞佛,坐著彈鋼琴的是黥武。」兄長轉頭,目光搜尋了一下,「那位,是我螣邪郎的小弟。」舉杯,將手中的汽泡水一飲而盡。
不知為何,他覺得兄長的話沒有說完…
當想用眼神確定這個感覺時,兄長已別過頭跟旁人對話,沒有再看著他。他莫名覺得周遭的笑談聲擾耳,很吵,胸口悶悶的。
他走出大宅,往現下無人、舖著白色碎石的停車廣場踱去。
淡色月光穿過樹稍拉出長長的投影,悄無聲息地引領他走出熱鬧大宅的聲線範圍。風過林間迎面輕撫,金桂的淡香、沾露的草味,溼潤泥土的氣息,以及愈來愈遙遠的花園水池噴泉的水聲流動,讓他有種觸不著的虛幻感。
映著黯銀色的薄雲掩去圓月一角時,他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走到家宅後方山嶺,這裡林木濃密,平時即使豔陽高照,看上去仍像朦上一層灰影。
他轉身想離開,卻看見兩雙發亮的綠瞳,耳邊傳來低低的鳴咆。他還沒辨認出眼前所見、還沒知覺是否害怕前,已從褲腳傳來的細微哭叫撲咬感知到自己遇見什麼。低咆的母犬似乎因他腳邊幼犬的緣故,沒有攻擊他。他不很確定。幼犬為何撲著他的腳,他也不明白。
母犬走近他身旁嗅了嗅,低頭咬走幼犬,消失在林間。他站在原地發呆好一會兒,不知怎麼,幼犬蹭著他褲角的觸感久久不退。他回到大宅,裝作拿自己的吃食,趁人不住意又溜回後山放下食物,這次等了許久都沒聽見犬聲,他有些失落的離開。
隔日,他起了大早,繞到後山看望。昨晚留下的食物早已不見。他暗暗下定決心:偷偷餵養著他根本不算見過的犬母子。
他沒和家人提起,也無意和人分享。他的直覺跟他說:將美夢說予人聽,夢就不會成真。
暑假將臨前夕,他煩惱著如何才能繼續偷餵犬母子而不被發現。原以為父親會如過去一般替他安排才藝課輔,怎料父親母親說想在螣邪郎搬去私校寄宿前能有個可以回味的家庭記憶,三日後家族出遊共歡兩星期。
他聞言,沉下臉,極為安靜地用完晚膳,回房休息。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睡不著。胸口像有顆大石壓著般透不過氣。
樓下客聽傳來機械壁鐘報時的低沉聲響,十下。
沒來由的,他突然想去看他養的犬母子。心裡盤算怎麼在不驚動家人的情況偷偷離開大宅。正門門上勾著掛鈴,側門打開正對長工的住處,都算不上低調。
他起身走去落地窗前,輕輕拉開門窗探看窗外陽台下方的距離高度,僅一層樓高,下方近處有一片填滿軟土的鬱金香花圃,用力蹬去應該可以在那裡著地,看起來沒什麼危險。
下去之後怎麼回來?他一度猶豫著,但若不去,或許他很難再找到機會跟犬母子試圖表達三日後接下來的兩星期都不會有糧食的事。
他搭上陽台矮牆撐起身體,慢慢移動身軀,跨越。
他房間的燈突然亮了起來,他驚嚇之餘抬頭望去。
「赦生,你今晚怎麼…」話未停,柔黃的燈光下兄長的表情從本來的擔憂一瞬間褪成驚駭。
兄長大罵一聲,大步向他走來,伸出手正要拉住他。
背著燈光,螣邪郎的面容突然勾起他的回憶,比童年更深沉的回憶。他不自覺鬆開手,整個身體失重後仰,跌落。
著地的劇痛幾乎讓他昏厥,腦門脹痛的同時閃過已不再是缺漏的破碎感知,而是一段段正待他接續的影像。
「赦生!」螣邪郎從二樓躍下,在他身旁落定,俯身探望。
失去燈光的照映,他看不清螣邪郎的表情。螣邪郎微長的額髮垂落輕刮著他的臉頰,有些麻癢。
「你別亂動,我去叫人來。」
他抬起手,這個舉動似乎讓兄長愣住,他試著移動手臂、終於觸摸到兄長的臉龐。兄長臉龐的溫度膚觸如此鮮活,不再是記憶中冰冷粗糙的石像。
「雷狼陪著我,」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笑,「等了好久好久…」
星月稀微,冷土寒涼。但兄長和他額尖抵著額尖傳達的體溫,如此澎湃又溫柔。
他今生第一次認為,能記得前世,太好了。
那之後,他住院休養長達兩個星期。他沒有和旁人說起事發緣由,兄長也是。父親母親、狼伯公和其他家人都來探望過他,螣邪郎一直沒有來。父親偶爾會在他面前碎罵兄長身為長子、甚至還是事發的目擊者,居然一點也不來探望。他沉默,因他知道兄長的考慮,若說出口,父親母親以及家中親長就會知道他恢復前世記憶,也重新獲得前世的品性:獨立安靜,幾近沉溺孤單,尤其不願意讓人看到他自己的傷痕與弱處。
出院時兄長來接他,沒有其他人。
「我要求他們讓我一個人來接你。」螣邪郎道,「我可以為你保留我想探望你的心情,我知道,你不喜歡讓人看到你受傷的樣子。」
他聽著,沉默著。讓螣邪郎拉著他的手一起走,就像童年那樣。
「你住院那天,我坐不住,在家附近慢跑發洩體力。」螣邪郎繼續說,「我在後山那裡看到一對犬母子,牠們的樣子很特別,應該混過很多品種。幼犬的毛色雪白。你那晚,是為了牠們才跳下樓的,對吧?」
兄長好像都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知該怎麼接著說話。他輕輕甩開兄長的手,快步走在前頭。
不知不覺,當年的幼犬雷狼,今年十歲了。
他蹲在雷狼身旁,伸手撫弄牠原本豐厚現在卻有些雜亂沒精神的雪白長毛,想鼓勵牠吃多一點。
難得早起的兄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去沖澡。梳洗完、換好衣服後,拉著他帶雷狼去市中心某間國立大學開辦的動物醫院。
「我昨晚查過,」螣邪郎說,「這裡不接受刷卡跟支票,現付現醫,這些你先拿著。」
螣邪郎將厚厚一疊現鈔塞到他的手裡,「不准拒絕。」
他搖搖頭,「我自己有存款。」
「等你畢業有工作,再跟我說你有存款。」
他咬唇,不甘願,緩緩道:「牠是我的責任,我會想辦法承擔。」
「牠是你的責任,」螣邪郎以指尖輕彈他的額頭,「但是,你是我的責任。本大爺養你,天經地義。」
他揉揉額頭,本想頂嘴。但兄長的表情太過認真、酒紅色的長髮太過耀眼,他一時失神忘記原本想說的話。
「嘿,本大爺說話,你有沒有在聽?」
「………哼!」
────── 番外二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