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段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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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他拿著從設計公司複印的結構平面圖與配線圖，和工頭反覆討論預定擴大餐飲區的隔間、燈座和動線的位置。
他任職的公司原本專營佛學文教的翻譯與出版，對現代世界村生長的普羅大眾而言，專營小眾的公司原本知名度不高。怎料，某匿名人士頂著他公司創辦人的名字出版了一本涉及佛教骨董文物的玄幻小說，小說的瘋狂熱賣造成公司知名度與詢問度大幅爆增，再加上日後一些機緣，促成原本專走宗教路線的小公司投入輕食閱讀的經營模式。
雖說民眾對宗教總有著一定的想像與期望，若摒除真正投入心力鑽研佛學的古老師徒體系外，其餘感興趣者若非以本身信仰的流派觸腳來接觸佛經，便是偶爾閱聽傳媒的二手傳播，極少人能做到自學求慧，更難有系統地鑽研佛理。故此，他任職的公司，以往的業務不外乎純學術研討文獻的提借與翻譯，或宗教團體委託印制與購書。
冒名之作『一蓮托生品』的熱賣，詢問真蹟下落甚至作者生平的信件與電話幾乎癱瘓公司一整個月的營運，更甚者，還發生新聞報導『書中提及的古剎遭小偷闖入，兩件仿製展品下落不明』。波瀾未竟，稅捐機構盯上公司的帳務，但在機構通派的會計人員清查帳本無法証實『一蓮托生品』的印制販售與公司有關之後，終於平息。
說也奇怪，明明熱賣的書，書碼對照竟是另一本已在某國內戰時絕跡的考古書，不但找不到出版社的營運登記，連販賣的書商均以「寄賣形式進貨銷售」的通路模式表示沒有實際接觸到該書的出版商。稅捐機關改查提供寄賣的書商：日月文教基金會，但不知因何原因，搜查的動作漸漸沒有消息，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因著上述種種風波，琉璃宗教文化基金會和萬聖巖文物保護協會的高層與他公司的現行負責人連絡，負責人也就是他的世叔，連絡的目的是想約一個茶會，溝通交流。
依他世叔的講法，是這些高層們『請』他世叔去喝茶兼『談天說笑』。他怎麼聽怎麼怪，便跟著世叔一起參加。
茶會的討論重點在他的出現之下，變成由玄蓮正式引見他和他的『師伯』一步蓮華相認，同時，他才知道原來他叫很久的世叔輩份上跟他同輩：一蓮托生事蹟的承襲者是玄蓮，而一蓮托生的關門弟子是鳩槃神子。
但…若說轉生小一輩的話，他叫玄蓮世叔倒也不算錯。
「一、定、慧、空。」與會的萬聖巖即導師向他細細解釋佛門高層的幾個輩份排名，他聽得頭有點發脹。接著討論的重點逃不掉市面熱門的冒名之作『一蓮托生品』，玄蓮這才吐實，坦承這本書是他某次醉後向酒友陳述的佛教文物傳說。
他突然想到，如果遭竊的古物是真蹟的話，世叔可算是始作俑者吧？
茶會末了，玄蓮稍微談起公司目前遇到的狀況，一直坐在一旁微笑的一步蓮華突然說偽作大賣或可看成一種機緣，問起他跟玄蓮有無轉型運作的意願。他原想推辭，又聽淨琉璃說希望能有窗口推行定禪天的素食運動，一時間，他有種眾人都在等他的答案的錯覺。
玄蓮笑呵呵用能否賣酒的話題轉移眾人盯著他等他回答的目光。
他稍喘口氣，又覺不妙，要是淨琉璃答應讓世叔賣酒，世叔或許會跟他討上世『一試酒滋味』的約。
倒不是怕喝酒，他看了一下一臉和藹的一步蓮華與不苟言笑的善法天子，他想，若是自己不小心喝醉，不小心說出自己跟吞佛童子住在一起的事……
他和那人將就過日的平淡生活只怕遠矣。
不過人算不如天算，茶會沒答應下來，卻因公司原址的地主打算賣地之後，在淨琉璃的幫助下找到位於古街的一棟五層樓高的洋式建築，人情相還，他任職的公司進入複合式經營的新模式。
新址開張還沒幾個月，正巧搭上古街旅遊的風氣，原本規劃一樓用餐區的空間不敷使用。徵得玄蓮的同意，他委託設計公司將二樓規劃成外圍窗景可供用餐、內區仍維持書籍擺設的動線，再怎麼說公司的本業仍舊是文化出版社，他不想因複合餐飲的模式模糊了公司的本質。
管線工人打斷他和工頭的對談，說有人來找，他循勢望去，認出來訪者是誰後、匆匆和工頭工人道別。
他往門口走去和站在那等候的藍髮美男子打招呼：「即導師，您怎麼來了？」
「聽說前兩天你請假，玄蓮又出國不在，我跟聖尊者不放心你，下午剛好有空，就過來看看。你身體好點沒？」
「好很多了，謝謝。」
「聽你這麼說，」善法天子的微笑有些僵硬，「吞佛童子跟你處得…還好嗎？」
他聞言頓了一下，莫名想到前兩天他跟那人針對葷食的營養學及生物利用比率的『討論』和他『不合作式和平抗爭』堅持吃素的景象。
「我無意刺探你們的關係，不過，我想知道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他思索片刻，「如果您指的是工作，我暫時沒有遠大的計畫，順時機而為。」
「確實是你的風格。」善法道，「我記得，依一蓮托生的意思，這間公司遲早會交由你打理。玄蓮也是同樣的想法。」
「世叔有跟我提過，但對我來說，先讓目前的營運恢復如常才是當務之急。我想，師尊若在，也會明白我的考量。」
善法聽完，若有所思看著他，片刻後才道：「等會有空嗎？」
「嗯？」
「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你以前住過的地方。」
「為何？」
「你的原點，」善法說，「我想這對你思考你的未來會有幫助。如何？」
他沉思，想不到拒絕的理由。點頭應允。
他坐上善法那台寶藍色的油電車，看著窗外的景色由古街進入市效再轉入九彎十八拐的山麓，也不知過了多久，最後映入眼前，是一段蜿蜒曲折的岩岸海景。
「聽人說孩童三歲以後才長記性，我想你應該不記得這些地方了？」
以公路的灰色為分際，山巔與岩岸極綠與極藍分際得如此極端。
「嗯……」他看著路的兩旁，試圖尋找過往時光的記憶，感覺朦朦朧朧，說不上忘記，卻也稱不上記得。海風微冷又淡鹹的氣味，莫名讓他覺得安心。
善法將車子停在一座由灰色水泥砌成廣場和基座的白色燈塔前。
「到了，下來走走。」
他依言下車，關上門時看到善法從副駕駛座前的置物櫃取出一包紙袋才下車。他沒多問，只是看著善法走近燈塔，打開紙袋再翻看什麼似的。
「應該在這裡…」善法喃喃自語，「對了，是這個角度。」轉身喊著：「劍雪，來這裡！」
他這才看清楚善法手上拿著的是一疊照片。他走近善法身旁，接過善法遞來的那張照片。照片裡，有一位留著長鬍子的長者，長者笑盈盈抱著個胖娃娃，他們身後，正是眼前這座巍然燈塔，以及看不到盡頭的綠水藍天。
他無法說話，茫然地跟在善法身後，接過善法遞來一張又一張的照片、聽善法一句接一句說他們當時怎麼在沒有手機交通不發達的時年，翻山越嶺四處找一蓮托生信裡說的燈塔。
天空的淺藍，海水的靛藍和善法天子那頭飛揚的柔藍交織成一抹極為溫暖的色彩。
「雲遊僧的行腳，自有機緣牽引。一蓮托生每次都這麼說。」善法笑道，「也許他知道走到這裡，能再渡你一世？」
他抬頭看著善法天子，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一蓮托生帶著你四處雲遊，漸漸沒了音訊。後來玄蓮通知我們，說一蓮托生已先一步離開，遺願只有兩項：公司交給你，還有在你成年前由玄蓮單獨扶養你。」善法嘆氣，「當時為了尊重一蓮托生和玄蓮，聖尊者跟我沒有介入你的生活。現在看來，我倒覺得有點後悔。」
「即導師…」
「你瞞著我們跟吞佛童子同居，想來是為了不讓我們介入，對吧？」善法沒有等他回答，接著道：「一步蓮華可以相信吞佛童子，但善法天子不能。然而，我答應聖尊者不介入，我說到做到。不過，我擔心的事還有另一件。」
「請說。」
「依目前情況來看，你的公司未來會走向異界結合的營運模式，跟以前單純文化出版的型式大不相同。以你的個性，你認為自己可以做到八面玲瓏、日日坐在辦公室面對報表思索商場變化？還是將公司轉由專業經理人管理、而你自己蝸居方寸只為洗手作羹湯？」善法的語氣雖不嚴厲，但已收起笑臉。
「這些問題，現在的我無法回答。」他不自覺將語氣說得很重，「我的個性與做法或許不適合從商，但我會找到適應的方法。」
他知道善法天子說的沒錯，他的個性不適合擔負太多商場運作時必然的心靈耗損，但若放下公司、成為一個窩居家中等著什麼人回來的人，他做不到。拋下一切，和一蓮托生當個雲遊者，可能最適合他，但也最不符合現代社會的現實。
善法轉頭看向天空，沉默許久，才道：「我說得太急，希望你別介意。」
他用一道淺笑以示淡然，不多作聲。
「下個月，聖尊者會出國去主持一項研討會議，如果你不排斥，我希望你能來幫忙。」
「嗯？」
「我不勉強你，只想跟你說，依你的才華跟性格，應該有更適合的領域。」善法說，「時候不早，我們回去吧？」
不知為何，他本能的搖頭拒絕。
在善法感到遲疑的表情下，他趕忙說道，「我想在這多待一會。」
「也好…」
他沿著海岸徐行，反思自己拒絕的當下，自己是在拒絕研討會的邀約？還是在拒絕坐善法天子的車回去？
是說，不坐即導師的車，這方圓百里杳無人煙，大約也沒有別的交通工具可以回去。
如果真的如此，他想他自己搞不好會打電話叫那人來接他回家。
回…家…？
『家』的體認一瞬間觸發他的情感記憶。
跟一蓮托生行走這麼多年，他從不覺得哪座僵固的屋舍是他的歸屬之地。好像只要有家人在身邊，住哪都一樣。
幼時四處搬遷，早已習慣沒有物慾的日子。能用、夠用，多的便捨。然而，他看著手中的照片，一張一張細細端詳，手中這些無用可用的圖紙，承載的時光與情感讓人如此難以釋手。
他想起，其實他是懂的…
那人強行搬進他原本的房子時，他原本跟自己說：當成多了一個住客即可。住進那人的房子時，他原本也只當自己是住客。
但…若只是住客，該怎麼區分那人為他購買物品為他準備陳設為他醉酒為他思量最後為他讓步的心思？
這些心思的背後，為著都是他一人而已…
他忽然轉頭看向善法天子。
善法見狀，問：「怎麼了？」
「我會考慮您的提議，」他說，「不過，我想和吞佛童子談過再做決定。」
─────待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段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