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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话 院里的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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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六月雪仿佛一夜之间爬满枝头,将整个院子点缀的无比生气。
吕夫人生前极爱这雅洁可爱的花,特在后院种了几株,每至春夏之际,繁华盛开,她便坐在树旁,或是看书,或是看着那纯白的花,陷入沉思。
可自偏房夫人生下弟弟吕傕,吕杞母女的地位直降,吕夫人虽为正房夫人,却住在别院,足不出院,对吕老爷不冷不热,病逝后也是葬在别院中,六月雪旁,似是从前姿态,看书,沉思。
吕杞站在院子里,父亲和弟弟都出去了,乔王爷三十岁生辰,邀请的无非是王公大臣,吕老爷是不可能会带吕杞去的,吕杞也不屑,与其在那些衣冠禽兽面前装淑女,倒不如留在院子里陪母亲,还落得清净。
乔缪自是发现吕杞没来,并不意外,这样的场合吕杞在十五岁之后便没参加过,待宴会结束,乔缪让家丁去请吕杞。
吕杞疑惑为什么等宴会散了才来请她,问及时,乔缪只是微笑道:“希望你喜欢。”她是第一次进乔王府,在乔王爷的带领下闲逛,王府很大,逛了很久才到最里头。
这是王府最美的地方,满眼绿色的花园,葡萄架下一片草地,边缘是爬满葡萄藤的秋千,秋千旁有把凉椅,被葡萄架遮去了阳光,凉椅侧面开了一小块池塘,上面已有荷叶,葡萄架正下方有张石桌,桌上零散的摆着棋子。院子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蔷薇花从上面垂下来,最令吕杞欢喜的事院子里竟种了一圈六月雪。
吕杞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这个院子本来已经荒了,但如今它换了主人,才获得生机。”乔缪解释着,见吕杞一脸激动,低笑着问:“你很喜欢?”
吕杞点头,在心里赞叹把院子弄成这样的人,“这里是谁的?”
“一个书生,近来有事没在府上,刚来的时候问我讨了这院子,给他看书乘凉。”
吕杞以为把院子布置如此雅致的人定是位女子,不想却是个书生,吕杞是有些好奇王爷和书生的关系,但终没好问,只是试探的问可否常来这,待书生回来便物归原主,王爷思忖了会儿同意了。
于是,从那日起,吕杞几乎每天都在乔王府的院子里,家丁们都习惯了,偶尔碰到还会打打招呼,侧妃对吕杞的存在虽存芥蒂,但也没说什么,想着书生回来,她便会走。
乔缪因吕杞的存在,在院子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陪吕杞下棋,看吕杞舞剑,和吕杞聊天,渐渐地,乔缪习惯了吕杞的存在,也喜欢上和吕杞在一起的感觉。他知道,吕杞只是个没有安全感,又极想得到关注的孩子。
可吕杞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他们已互生情愫。
八月,院里的荷花已开,吕杞荡在秋千上,满腔香气,乔缪则躺在一旁凉椅上翻着书,那般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只是乔王爷没有明确示过好,吕杞的喜欢又那样隐忍,不敢声张,不敢流露太多。吕杞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如此胆小。
直至夏末秋初,荷花落瓣,蔷薇探头。
那日,吕夫人忌日,吕杞留在吕府,没去乔王府。乔缪奇怪,以为吕杞厌了,毕竟两个月如一日的呆在这院子里,以那丫头的个性,也该厌了。只是乔缪看着寂静的院子,突然有种烦躁低沉的感觉,可能是习惯了吕杞每日欢声笑语,蓦地静下来难以适应罢。
乔缪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天,侧妃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怕是王爷已动心。
吕杞第二日仍未去乔王府。
吕老爷病了,这本不关吕杞的事,她这么多年来生病难过吕老爷也没关心过,可巧的是吕傕被国君叫去陪猎,侧房回了娘家,管家也不在,吕杞只能留下给吕老爷付钱,抓药,签字。
次日,吕老爷叫来吕杞,躺在床上盯着她许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女儿,仔细瞧瞧,还真挺像她母亲。吕老爷叹了口气,男的语气温柔:“你近来是否一直在乔王府?”
吕杞点头。
“你仰慕王爷?”
吕杞没说话。
吕老爷又是一叹,“整个汴城都传遍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省点心?”
吕杞先是惊讶,转而冷笑,“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为我操过心。”
像是料到吕杞会这么说,吕老爷表情依旧,“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还未出阁就身败名裂,汴城谁不知你大小姐品行恶劣?欢喜王爷?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若你是真想嫁,我替你找户人家……”
吕杞打断:“不劳您费心。”说完摔门离去。
再进乔王府,已过了一周,乔缪看到吕杞,愣了会儿便笑开,“怎么?又想念这儿了?”该怎么形容乔缪此刻的心情呢?像是心爱的猫咪离家出走后又回来了,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感。
吕杞没说话,兀自坐上秋千,轻轻摇晃起来,乔缪也不介意,温柔道:“要吃点东西吗?”
吕杞摇头。
“看书呢?”
摇头。
沉默片刻,吕杞直视乔缪深邃的眼睛,问:“王爷把我当什么?”
这一问,问怔了乔缪,也问停了准备进来的侧妃。“你希望,我把你当什么?”乔缪心里清楚这样反问极有可能会惹恼这丫头,甚至从此断交,可是乔缪也不知道,他把吕杞当成了什么。
喜欢的人?似乎还不够。妹妹?又多了点别的情愫。这一周,乔缪每天都在院子里,他在等她,可为什么等?为什么等……这样一想,似乎又有了答案。
乔缪不等吕杞回答,上前一步拉住她,抱在怀里,“你明白了吗?”
吕杞有些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时,已羞红了脸,明白了吗?明白了罢。她想抬手回抱一下乔缪,却始终用不上力气。
这么一来,吕杞又如从前,每日来乔王府,外界的流言,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些,无非就是传她思慕王爷,整日赖在王府的话,她无所谓,别人怎么说,她都无所谓。
这日,乔缪不在王府,吕杞一人躺在凉椅上小憩,侧妃迈着轻盈的步子进来,她睁眼。
“吕杞妹妹很喜欢这院子罢?”侧妃说着坐在秋千上,慢慢荡着。
吕杞没说话,只是看着侧妃,侧妃轻笑:“可它终究不是你的,喜欢又能如何?”
吕杞明白侧妃的意思,悠悠道:“他也不是你的。”
侧妃未料吕杞会这么说,竟一时接不上话,吕杞淡然的看着葡萄架上的葡萄,乔缪走之前还对她说回来喂她吃葡萄。想到这,嘴角轻轻上扬,半晌,侧妃又开口:“你这样图什么呢?你尚年轻,很多事都不懂,大好年华何必浪费于此。”
“我并不觉得浪费。”
侧妃叹气,“王爷能许你荣华富贵,却不能许你一生一世,你明白吗?”
“你也明白吧?”吕杞看向侧妃,笑容干净言语咄咄逼人,“那你又是为何?”
因为无知。侧妃脚撑地,让秋千停下来。王爷对王妃的爱她比谁都明白,自己的闯入反而显得格格不入,王爷许王妃的,再未对任何人许过,好在她有两个孩子,有份寄托,这些年和王爷之间的客气已成习惯。她明白,没有人能替代王妃的位置,包括眼前这姑娘。
只是,她没办法告诉吕杞,王爷不会娶她。
“你会明白的。”侧妃站起身,临走前,补充道,“待明白的时候,还望依旧平静。”
吕杞敛去笑容,闭上眼,她感觉的到,却又捕捉不到。
又过了些日子,乔缪进宫给皇后庆寿,吕杞待到中午才去王府,在院子门口,她看到秋千上坐了一人,乍一看,以为是穿着男装的女子,阳光下,白皙的皮肤泛着光,长发束起,低垂着眸翻阅书籍,手指纤长。似乎是感觉到吕杞的目光,那人抬头,吕杞看清了他的脸,晃了神,男子突然粲然一笑,放下书,抬手招她过来,吕杞鬼使神差的迈开步子。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我院子里?”
原来他就是那书生。
“听说你很喜欢这里?我还真是荣幸。”
他真的好美。
“在下蔺希存,姑娘呢?”
名字好美,声音也透着性感。
“姑娘?”
吕杞这才回过神,报上名字后,书生又是一笑,吕杞不免红了脸,眼神竟无处安放。对方似乎是习惯了,顾自倒了茶。吕杞这才意识到,院子的主人回来了!那她……怎么办?
“公子……是住这里吗?”吕杞不想离开,这里有她和乔缪的回忆,她喜欢这里的一花一草,一鸟一鱼。
“嗯。”蔺希存明白吕杞的意思,只是哪有把家让给别人的道理。
吕杞试探:“那公子还会离开吗?”
“暂时不会了。”吕杞失望,垂下脑袋,蔺希存觉得好笑,“姑娘要事不嫌弃,可以常来做客。”
做客?吕杞开心不起来,问:“那你会在吗?”
“你说呢?”
吕杞更不开心了,那还怎么和乔缪亲热,还怎么能在秋千上随意地荡,让乔缪在后面推。吕杞耷拉着脑袋,突然灵光一闪,不怀好意的看向蔺希存,“公子,我想买这个院子,你开个价吧。”
蔺希存错愕,别你买了他去哪?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心血,岂能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无价。”
“那我们打一架吧,谁赢了归谁。”
蔺希存张了张嘴,颇为无语,“果真是汴城吕大小姐,行事风格迥然不同,在下佩服。只是你一姑娘家欺负我柔弱读书人算个什么事儿?”
吕杞:“……”
蔺希存眨巴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吕杞内心一个声音怂恿她:上去抓烂他的脸,叫他长成妖孽!叫他长成妖孽!
但终究,吕杞得不到这院子。她虽蛮横,但也明事理,总不能去找乔缪讨吧?能把院子装饰城这样,定是下了番工夫,她怎好强来。
吕杞没说话。
乔缪也没做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