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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几度金枝复沉沦 妾愿随君往 ...

  •   飘着雪的夜里,她又一次将她留在永寿宫过夜。

      她是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自她年幼,自她刚入宫的那几个年头起,在她仍是贵人的时候— 她们早已相识。

      中间她们彼此都换了个身份,中间隔着了许多个年头,中间也许出现了许多不同的人,可最后总是只有她留在了身边。

      有时候她不太了解,她们两人,究竟是谁离不开谁?

      究竟是她强留湘菱于身边,抑或是湘菱以自身的存在强行地进入她的生命里?

      悠悠大梦初醒,犹如历经另一段人生,也难怪她如入五里雾里。刚刚突然又见回湘菱—
      那一个她在无数个夜里搂着相入眠女子— 她才恍然大悟,这才梦醒。

      误以为湘菱根本就不存在,是因为梦境太真实吗?

      然而,她又怎能忘了她?又怎能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在梦里那一种心痛得几近窒息的感觉,又岂会就此轻易地绕过她?

      身着加厚的亵衣站在窗子旁边,她伸出手,仿若稚幼孩童,接住了天空飘下的白雪。看着白融融的雪在手心融化,她望着、望着,不觉痴了。脑海里闪过了许多过往的人、事、物,可她一点也理不清楚。

      抑或是她已累了,根本不愿意再事事都追根述源。

      “夜里湿气重,温度偏低。娘娘当心着凉。”那人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披上保暖的披风,随之而来的还有她同样精细却强壮的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腰。当那人将脸埋在她颈间,温热的脸颊碰上她白皙的脖子,她舒服地眯起了眼,满足地笑了。

      淡紫色的妆容,让她看似一朵紫色的兰花,正在冬天里绽放。

      而那人只是眷恋地吻着她的嘴角。

      原来在这么一个寒冷的夜里,她所盼望、渴求的,不是为了得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权力,也不是为了那一个贵为天子的男人的怜爱、宠幸。她的期盼从来简单。她只要求这一个人,这一个站在她身后搂着自己的人,可以永远都留在身边。就这么简单地,搂着自己,让她不再因为寂寞而感到寒冷。

      然而,“永远”这词对她却是奢求。她太贪心了吗?

      大梦一场,有些事情,早已和当初她想象的,不再一样。

      变得究竟是人心,抑或是天气,还是其他不知名的因素,这一切,在这事实总被黄沙、白雪覆盖的紫禁城里,从来无从考究。

      “娘娘在想些什么?”

      “在想刚才的所发一场梦。”

      “梦境为何?娘娘想说吗?”

      “没什么特别的。”她不想提起,更不想记起。究竟是因爱堕梦中,抑或因爱回现实,差别在于,那一个所谓的梦里,早已没有湘菱。每每想起湘菱在梦里对她所说的那一席话,她就心疼得连灵魂深处也在为之颤抖着。她不愿意面对究竟那种情绪为何而来。

      湘菱的手收紧了下,她以为她冷。“冷吗?”

      “娘娘对湘菱还存有戒心吗?”

      她转过了身子,捧着湘菱的脸,柔情似水地直视她总是教人难以看穿的眼眸。“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湘菱抿着嘴,微笑着点头。“就寝了好吗?”

      她没有说不好,只是任由她牵着自己走到寝室内堂。

      湘菱扶着她躺下,她却坚持要她躺在床的内侧。“天气寒冷。本宫身子强壮。若是真的病了,还有太医悉心照顾。而湘菱你若是病了,受苦的人是你,心疼的可是本宫。”

      湘菱只是柔情万种地凝视她,直到她在她身侧躺下,拉好了罗帐,她往她更加地靠了过去。“娘娘何时学会了如此市井的话语?”

      她但笑不语。

      两人只是沉默地依偎着彼此,感受着彼此的体温。直到湘菱伸出了手,又一次搂住她。“湘菱也做了场梦。大梦一场,仿佛经历了另一个人生。梦醒之际,心力交瘁,开始时竟有点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

      她只懂得惊讶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久久,她问:“湘菱梦里可有本宫?”

      “湘菱梦里,几许没有娘娘?”她反问,然后真挚地回答:“许是娘娘从来不知,打自咱们相遇,娘娘就总是出现在湘菱梦里。”

      “梦境为何?”

      “梦里,娘娘还是娘娘。只是看着不太一样。梦里的娘娘温柔可人,总是和善。妆容、服饰不太相同,但容貌还是非常清晰的。好奇怪,您从来没那么清晰得出现过。”她自顾自地接下去,没有看见如妃脸上骤变的表情。“梦里的湘菱是个可怜妇人,死了三个孩子,还被丈夫抛弃。”

      “那本宫呢?”

      “梦里的娘娘对湘菱很好。温言细语,无微不至。可梦里的娘娘不好。”说到后来,她皱起了眉头。

      “为何?”

      “梦里的娘娘,不顾湘菱的意愿,为湘菱和伶人牵红线。还种种心计加以算计、筹谋,把湘菱伤得偏体鳞伤。最后,湘菱还说了句非常伤人的话。醒来之时,只觉得胸口闷闷地,非常难过。”她温言软语地叙述着梦境,低低却软绵绵的嗓音叫人听起来舒服至极。

      她沉默了许久。湘菱的无声控诉让她又想起了那一场梦境。

      有说梦乃意识所想,究竟这场梦有何意义?

      “看来你在梦里把我恨得不轻。要不然也不会对我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她忘了尊贵的自称。

      又过了许久,久得她以为湘菱睡着了,低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娘娘梦里可有湘菱?”

      她温柔地笑了。“梦里亦总有你。梦里以为你爱上了那个男子,于是把你推去,结果反悔了,于是又想把你永远留在身边。所以百般筹谋。可惜你早已对他放心暗许。我留你不住。还换来你恨意加害。”

      这一次,湘菱只是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看着她。

      “娘娘是说……咱们有同一个梦境吗?”

      “我也不知道。”她笑眯眯地扬起了嘴角。想起了两人就连做梦,亦牵引着彼此,突然释怀。那一场黄粱大梦,梦里种种,突然也变得模糊,不再重要。

      “只觉得就如你所说的,仿若历经另一段人生,前缘往事,竟完全分不清楚事实与梦境的差别……不对。我记得是有差别的。我记得好多事情。我记得许多个下着雪的夜里,你为我梳头、为我沐浴……无论喜怒哀乐,你总陪在身边。有差别的。风铃响起的时候,我只希望醒过来时,自己不要是梦里的如玥,皆因我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准备好从此就再也见不着你。”

      湘菱只是动情地抚着她的脸。“如……”她迟疑了。就算她总是恩准她用她的闺名直呼她,但基于为人小心的性格,她总是礼貌性地称呼她。

      “叫我。这里没有别人。”她的眼眸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依言。“如玥。”

      如玥动情地倾向前,然后湘菱亦往前靠,直到两人的嘴唇在半途中遇见。

      直到衣衫尽褪,直到两人都从彼此的体温中找到了安抚寂寞灵魂的方法。

      “娘娘可否爱我?”云雨之后,她将被子裹好彼此,然后轻声问起。

      “在这宫里,本宫是主子。也同样的,在这用金枝做的牢笼里,能够有情、有爱、有期盼的人,从来,就不是咱们这一班做主子的。”

      她又问。“那娘娘有此梦境,可是因为心里不想湘菱离去?”

      她皱起了眉头,讨厌心事被戳破的感觉。于是她躲进了湘菱总是为她敞开的怀抱。“你总有离去的时机。而本宫无论有多大的权力,都无法将你留住。”

      “梦里湘菱好恨娘娘。”她紧紧地搂着她,体会着她柔软的躯体靠着自己赤裸的身躯那一种犹如天作之合的感觉。她这一番话,却让怀里的人儿抖了下。

      “不准恨我。”她从她怀里抬起头来,霸道却孩子气地吩咐:“也不准这样看我。你在梦里用这个表情看我太多次了,我是带着心痛醒过来的。你不准再这样看我!”

      “湘菱记得在梦里,五阿哥病逝的时候,娘娘你搂着我,闻着我身上属于阿哥的味道。湘菱难过的是经过了那么多的劫数,以性命守住了五阿哥的病情,陪娘娘走过了那么多的失落及低谷,娘娘竟然不知道湘菱的心意。湘菱恨的不是娘娘百般算计,湘菱恨的,是娘娘从来不愿意真诚坦白。”

      她不管她的意愿,也不管后来她会如何罚她、甚至如何大发雷霆,也不去管这现实里的如妃虽然对她特别不同,但还是那一个让人闻风害怕的人物。

      “如玥,”她又一次以闺名直呼她。“你可以问我,可以和我说,可以和我分享心里的苦。你若不能有情、有爱、有期盼,那我会为了咱们去爱、去等、去期盼。你若应允不离,那我便守誓不弃。”

      “红墙外的人或许不知这紫禁城本身就是个牢笼、枷锁,但你、我都知道。我亦知道你渴望自由,期盼终有一日能够了解这红墙外的世界。你若最终不能得到自由,那,无论这牢笼有多牢固,无论湘菱有多少次可以逃离这牢笼的机会,一次又一次,不管相隔多久,湘菱都会舍弃这些机会,回来这牢笼里,和你相携共度。”

      “我好担心,这才是梦一场。”

      “若是梦,湘菱也如影相随。”

      她在她额前吻了下,没有看见如玥在怀里默默地流着眼泪。

      直到温热的泪水接触肌肤,她才赫然明白自己将她弄哭了。

      两位小格格相继离世她哭过之外,她从未再见她掉过泪。

      “如玥……我……”她木讷地说着安慰的字句,手忙脚乱地为她拭去泪水,一遍一遍地为她吻去泪水。

      好久、好久,直到接近清晨的时刻,湘菱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这样的话。

      “若非爱你,为何在梦里要百计千方将你留在身边?”

      她只记得当时她全身为之一震。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幽幽的,带着点无奈,但她知道,这已是她可以为她做的,最好的了。

      “湘菱,如玥当然爱你。”

      从来,无所求是因为宫规,有所欲是因为人性。

      情欲根本却是源自情爱。

      她们之间是否只是寂寞而起的情欲,又或是也有日久相处的情爱,一切、一切,何须处处考究?

      突然她醒了过来,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吟着那一首词。然后如玥搂着她,力道大的仿佛就要将她融入自己体内。她亦忘情地搂住她的背。

      “不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几度金枝复沉沦,妾愿随君往。”

      缘分聚散,本来就是梦一场,结局是好是坏,是真是假,又何需斤斤计较?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几度金枝复沉沦 妾愿随君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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