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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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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入学仪式上认识了个坏小孩,个子和我差不多,在班里算蛮高的。班主任于是把他安排在我边上,说:“何家琏,你边上的是陆绮芭同学,以后你们就是同桌了。”
何家琏瞥了我一眼,对班主任说:“她怎么头发都没有梳好?我不要坐在她边上。”班主任说:“何家琏,对同学要友爱,不可以只看外表挑剔同学。”家琏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我边上坐下来。班主任把他的书包塞进书桌里,就走到前面去了。
我趴在桌子上斜睨着他。这小孩傲慢归傲慢,但长得还不赖。头发精短的,皮肤嫩嫩的,鼻子翘翘的,像洋娃娃的那种。就是眼睛不像洋娃娃,不是圆的,是细长的,且眼角有些向上飘。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条纹开衫毛衣,下身是一条咖啡色的裤子。
“你看完没有?”他好像不高兴被我看。
“看看又怎么了?”我说,“还有啊,干嘛童老师要送你到座位上来啊?这么拽啊。就没见她送我咧。”
家琏不睬我。我剥了一小粒橡皮丢过去,他还是没反应。这个时候小广播响起来了,我的注意力也就分散了。
这个班级只有二十九个人,好像都是父母提供了赞助的小孩。提供赞助也是个很偶然的事件。去学校登记那天,我老爸正好手头宽裕心情好,校长一提,他就答应了,也就是随便给了两千块,结果我就被分到一(2)班了。
小广播没什么听头,但是有点新鲜,幼儿园里好像没有小广播哦。不过也难说,幼儿园我没去过几天。因为老师和小朋友都不喜欢我,李小倾最爱惹我,惹完了还哭,结果我就又被送进小黑屋子里去了(就是幼儿园后门的那个藏书室里)。你说我去幼儿园干嘛呀?反正去没去老爸老妈也不会知道的。心情好的时候去转转,在幼儿园门口买个葱油饼,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校长讲完了,又有教导主任讲话。大人的话真多啊,而且翻来覆去不就是那个意思嘛。可怜的人,我们又不是都听得懂。何家琏大概也是这个想法,我看他在桌子下面画图图。老爸说,做人要上路。所以我当然不会检举他,我也不会凑过去看,因为那样童老师就会问:“陆绮芭啊,你在看什么啊?”也就算不得上路了。
家琏画得很专心,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讲台,就是这样。他当然发现我远远地在偷看啦,所以有点小得意,嘴角往上弯了起来。
“你在画什么?”我用口形问他。
他架子还是很大,当看不见我。我有点没趣了,就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过了一会儿,小广播结束了。老师开始说谁谁是班长,谁谁是语文课代表。刚开始还要选举,不过我们班里只有李小倾、臧希元和我是一个幼儿园的,其他人都不认识我。所以当然没人提名我。李小倾倒是被提名了,因为有个同学和她是一条弄堂里的。臧希元也被提名了,因为他在幼儿园里的时候就上过电视了,说什么“钢琴神童”,反正很有名的。
这整个选举过程枯燥漫长,我靠在墙壁上想,要是分到靠窗的座位就可以看外面的风景了,现在是分到个靠墙的位子,运气有点背啊。
何家琏也没有被人提名。不过他反正忙着呢,根本没空理会外头。李小倾坐在第一排,被老师授予了语文课代表的工作,她挺高兴的,站起来向老师鞠了个躬,说了几句肉麻话。我一阵寒,以前在大班里她也老用肉麻话恶心我来着,我说几句更恶心的她又受不住,唉。臧希元是文体委员,坐在第三排。他好像又元魂出窍了,冷冰冰地坐在那里,一点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以前我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太上老君”,多贴切呀,这厮居然用一块小面饼砸我,弄得我身上油腻腻的,回家的时候弄堂口的那只大野猫特别抬起眼帘瞄了我一眼。没想到冤家路窄,还是和这两个土包子混在了一个班了,命苦咧。
忽然面前有一张纸片飘过,我随手抓住了。一看,上面画着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很可爱,鼻子很尖,耳朵也很尖,眼睛却是铜铃一样的圆得很夸张的那种。何家琏在边上说:“这是我的狗,今年两岁了。”
哦,原来他会跟我说话啊,我还以为他准备永远当我是透明的呢。我抬高纸片,对着太阳的方向照着。这年头,每个小孩都说家里有只狗,也不知道真有假有。“这明明是一只狐狸,你当我不认识啊。”我最后下结论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塞给我一张纸片。上面这只狐狸只画了个脸,不过放大了,很清晰。家琏指着狐狸的嘴对我说:“狐狸叫起来是呜呜的,狗叫起来是汪汪的。”
“又骗人了。”我说,“狐狸叫起来明明是哩哩的,狼叫起来才是呜呜的。”
“那我带你去看。”家琏说,“我骗你干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出门前奶奶跟我说,不能随便去小朋友家里的。
“害怕了?害怕了就算了。”家琏耸耸肩,把纸片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我才没害怕呢。去……就去。”坦白说,我去了,你该害怕了。
家琏转过头来,嘿嘿一笑。哎,他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有点像月宫里的仙子。你问我月宫里的仙子长什么样的?笨蛋,这种专业问题你应该去问八戒,我哪里知道?
“喂,何家琏,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没人选你做班长呢?”我抓过他的手来摸了摸,好滑啊。
家琏抽回手,好像还打了个冷颤,然后很不齿地看着我,说:“这种动作是男生对女生做的,你怎么可以对我做?”
“这有什么啦,这种动作我经常做的。我们弄堂里长得好看的我都摸过。”
“以后不可以对我这样。”
“为什么?”
家琏回过头去,又不睬我了。唉,说你长得像女孩子你不高兴,可是你的脾气明明很像女孩子嘛。
“刚刚我问你问题呢,为什么没人选你啊?你还没回答我呢。不回答别人是很不礼貌的,你不知道吗?”要一本正经我也会啊,我爸最擅长这个了。再说我是金刚不坏身,小班的时候就有人叫我“老油条”了。
家琏轻哼了一声,说:“我没上过幼儿园,这里没人认识我的。”
“那我可以提名你啊,”我拖长声调说,“你想做什么?跟我说好了。”说得自己好像多有本事似的。
家琏把头偏过去,不以为然地说:“陆绮芭,你好烦。”
哟,姐姐的名字你记得啊?好孩子,记性不错。我朝他笑笑,虽然他面对着窗的方向,看不见。
然后老师开始发课程表。我不认识字,家琏却好像认识,反正我看老师发新书的时候,他就知道哪些书会常用,那些书只不过是课外的。班里好像还没别人认识那么多字,最多就是自己的名字会写,或者知道几个拼音字母而已。我看他们选举出来的学习委员也是个文盲咧。
“为什么你会识字啊?”
“无聊啊。”不上幼儿园的小孩这样说。
“那你认识多少字呢?有没有一百个?”
家琏说:“我没数过,不过晚报上的填字游戏我会填七、八条。”
哦,那个填字游戏我奶奶也喜欢玩。一共有五十个词条呢,虽然不是很难,但很古怪,奶奶每次只填三十个就不会了。你那么小,已经会填这么多了啊,那你认识的字大概超过一千个了吧。
“你每天都在家里识字吗?”
“谁有那工夫?”家琏说,“我每天要去少年宫学画啊,还要陪我家何先生。”
“何先生是谁?”
“就是我的小狗,你说是狐狸的那个。”家琏看了我一眼,“我的狗叫何生亮。何生亮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我看你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上过幼儿园的啊。”
上过幼儿园在那个时候就相当于受过高等教育了,是身份的象征。更何况我的幼儿园还是H大附属的幼儿园,要托关系才能进呢。“我上过幼儿园的。”我连忙说。
家琏瞥了眼我的头发,又指了指我胸口的一块桔子汁的污渍,说:“你每天是不是把手绢别在这个上面,所以就看不到了?”
“才不是咧,我们大班的不用别手绢了。”我有点生气了。
“嘿嘿,你的嘴巴上可以吊一个可乐瓶子了。”家琏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盯着我看。我连忙把嘴巴调平了。
童老师说书发完入学仪式就结束了,明天来上课要按照今天的位子坐好。然后她又教了我们该怎么坐,反正就是手放在背后很傻的一个样子,坐牢还舒服点呢。童老师又批评了几个没有穿校服的同学,说明天开始要穿了校服才能进教室。我和家琏都被点名批评了。可是我妈妈还没来学校领过校服呢,我明天还是没的穿,又要被批评了。至于后天有没有的穿,就要看她今天什么时候回家了,要是在我睡觉前回来,也许还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当然也要看她心情好不好啦。
童老师让我们排队下楼。在校门口还不让自由过马路,一定要等到家长来接才可以回家。大多数同学的家长都已经等在校门口了。家琏是他老爸来接的,他老爸开一辆很黑的小轿车。我家也有一辆很黑的,不过除非我爸在家,否则看不到。我东张西望了很久,老爸答应了奶奶会来接我的,可是他说话好像又不算数了。
我跟童老师说,我要去家琏家看狗狗,就朝家琏老爸的车走去。没人照顾你,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要不然我等到天黑都回不了家了。童老师拉住我,负责任地问道:“你不是今天才认识何家琏的吗?你爸爸怎么会让他爸爸来接你?”
我很认真地看着童老师,脸不红气不躁地说:“童老师,我真的没骗你的,你可以去问我爸爸的。他和家琏爸爸是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
童老师听我这么说,也就让步了。其实她也想早点下班不是?当然她回到办公室后大概会拨电话给我爸爸,不过连我老妈都找不到他,我就不信你能找得到。
家琏爸爸看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敲了他儿子的头一记,说:“臭小子,你可真有出息啊,第一天上学就往家里带女生。”
入学仪式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我去家琏家看狐狸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