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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柴米油盐酱醋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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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刨洞这唯一的精神寄托,我在宫里的日子未免十分无聊.
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也没什么事让我做,就偶尔帮着做点杂务,真是闲得我心里发慌,整天在园子瞎晃荡,扯着人家唠嗑.一来二去跟园子里的活计们都混得挺熟的,大伙儿就把我当一流动劳动力使,有什么事就拉我去,我也乐得活动活动,虽然有时候忙碌一些,但日子过得还挺丰富的.
没什么事的时候,大家伙就喜欢凑到厨房里唠唠嗑,斗斗地主,热闹热闹.他们说话都挺逗,讲起后宫里的那些风流韵事惟妙惟肖的,跟说书一样,最喜欢说一些神啊鬼啊的故事,一个比一个说的神乎,我觉得挺好玩的,就喜欢一边吃厨娘做的糕点,一边听他们瞎掰.
当然我最重要的任务还是陪小汐玩,那小子估计真把我当神仙了,很粘我,除了睡觉,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有好几次我的耐心都差点被他磨光了,他小子精灵得很,一看我脸色不对,就做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跟我道歉,我就一吃"软糖"的,见到他这样,再大的怨气也没了.为了挤出点个人空间,我就想尽办法给他做稀奇玩意,好歹能引开他的注意.
云止差不多每天都会来恒言宫走一趟,但是经常行色匆匆,无影也跟在后面,只喝了一杯茶就走了,就是这一盏茶的功夫总能把我气个半死.有时候无影没跟着,说明他心情还不错,他就悠哉悠哉地在恒言宫磨时间.
有时黄昏夕阳正好,我就偷偷溜到秘密基地,躺在草地上打会儿盹,数数浮云,听听鸟语,挺宁静的时光,却总被人打扰。
自从这块宝地被云止知道后,只要恒言宫看不到我,也不大锣大鼓吆喝着找人了,他老人家直接大驾光临。
我鄙视了他好几回,人家脸皮厚,照样笑得祖国花朵红艳艳。
我索性发挥发挥“众乐乐”精神,勉强给他让了一方土地,他还嫌地方小,总挨着挤着占我的地盘。
每当这时候,我们俩反而没了往常那份调侃,这种天高地阔的自在,像极了安宁闲适的生活,让人变得无拘无束,沉下来,找到真正的自己,而不必用言语或玩笑来掩盖,似乎心上的枷锁没了,能够靠得更近一些。
有时候整个黄昏我们一句话也不讲,甚至有时我眼睛都不用睁一下,他来了就自己躺在旁边的空地上,他不打断我自由遐想,我也不用特特迎接,就像两个熟识很久的老友,客套未免显得可笑。
有时候我们会滔滔不绝絮絮叨叨从夕阳西下讲到月儿高高挂。他平时老爱打击我,给我造成个话痨的印象。其实他的话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喋喋不休,他倒是个难得的听众。
我从古代的落后讲到现代的发达,批判万恶的封建专制,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三妻四妾,给他灌输自由主义思想,尤其强调女性权利的保护,宣传一夫一妻制。我讲得唾沫四溅面红耳赤,他听得气定神闲,安之若素,有时候我言语过于激愤,也会引得他微蹙眉头,很认真思考的样子。
还时不时遐想出宫之后的日子,闲云野鹤,四处飘荡,乐起来就合不拢嘴傻傻地笑。他也不损我,看着我浅浅地笑,眼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光芒。
我本想问他有没有理想,但想了想,只是问:“你有没有一种很想过的生活呢?”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浮云,貌似认真思考了很久才缓缓说:“你说的那种日子倒也不错。”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很久以后,每每想到那些时光,心里会怎样的温暖快乐,嘴角挂着久久抹不掉的笑意。那时候不管是寂寞也好,还是心之所向,有那样一个人在身边总是好的。
有一次恒言宫来了一些上好的茶叶,我心思一动,正好闲着没事,就让卓儿帮我弄了套茶具,有模有样地泡起茶来.
卓儿看着我直摇头,还不停砸吧嘴:"真没看出来啊,野山鸡也有变凤凰的时候?"
我得意地扬扬头,不跟她计较,咱泡茶讲究个心平气和,高雅娴静.
就我这气质跟茶艺明显是地球的两极,偏偏人家苏落落的爷爷第一次看到我就夸我:"这孩子不错,挺文静."
当时苏落落正在吃西瓜,听了这句话,差点没噎死.
我心里那叫一个虚得慌,冷汗直流,死死盯着笑得直不起腰来的苏落落,硬是忍住没上去捂上她的嘴,反而拘谨地对她爷爷乖巧地笑:"谢谢爷爷."
我得意地给苏落落使个眼色,小样儿!咱也可以很淑女!
后来,苏爷爷老眼昏花,看出了我身上的古典气质,硬要教我茶艺.
慌已经撒了,我只得乖乖地圆谎,一个暑假就跟着苏爷爷满世界泡茶品茶.我暑假后一称重,足足掉了六斤肉.
再不济,我也算小有所成吧,架势摆得挺好看的,苏落落都说我泡茶的时候是不是鬼上身了.
我刚把茶倒到杯子里,就有一人从门外走进来:"别是白日见鬼了?"
我头也不抬,端起茶杯闻了闻,真香!
倒是卓儿慌忙起身向他行礼:"参见歧王."
云止随意瞟她一眼,淡淡道:"你先下去."
卓儿应答一声,就低着头匆忙出去了.
其实每次这种时候,我都觉得挺别扭的.我和卓儿都是宫女,但每次云止来,卓儿肯定是得给他行礼的,而我当然没那想法,对云止还爱搭不理的,倒显得我特矫情.
幸亏卓儿通情达理,对此没什么想法,就是提醒我说话得注意着点,歧王再怎么着也是个王爷,可不能太放肆了.
云止随意往我旁边的椅子上一倒,翘着二郎腿,穿着一身竹青色长衫,白缎束发,看着不像个王爷,倒像一经常留恋烟花之地的香客.他似乎兴致挺高的,无影也没跟在后面,我心里就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得磨一下午了.
云止随手端起另一杯茶,放在鼻尖闻了闻,"闻着还算那么回事."
我白他一眼,作势要抢:"得了便宜还卖乖!"
云止像喝毒酒似的将茶一饮而尽,还十分欠扁地摇摇头:"韵味还差了些."
我冷哼:"没文化,真可怕."
说着缓缓将茶杯放到嘴边,轻啜三口,还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云止不屑:"你便秘?"
自从那次以后云止每次来恒言宫,就一定让我泡茶给他喝,喝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还不忘损我:"我都喝出茶渣来了."
恒言宫一如既往地平静,就像一条丢多少石子都惊不起一丝波澜的死水.
皇宫里却不太稳定.
萧贵妃绝对没戏唱了,皇上虽然还没采取什么明确的措施,但她的两个孩子已经确定交给原贵妃抚养.
萧贵妃也不知道收敛,还像从前那样嚣张跋扈,找原贵妃闹过几次,皇上听说了,索性将她软禁起来.
大伙儿躲厨房里八卦时就争论过,皇上之所以还不办萧贵妃,那是顾忌她娘家.不过看这情景,萧家恐怕也靠不住喽.
站在女人的立场,我还是挺同情萧贵妃的,为了家族利益被推进火坑,尔虞我诈苦心经营了半辈子,虽然得到了表面的风光,到头来丈夫孩子都成别人的了,什么都是一场空.
这些事我听着也就当看电视剧,有时候惊叹一声,有时候耸耸肩,然后继续磕我的瓜子喝我的茶.三观不同,各人有各人的命,她们愿意当主角,就得有跌宕起伏的故事,而我就一小观众,柴米油盐酱醋茶最重要.
时间就在这些琐碎中慢慢流逝.
我无意间听见一声知了的聒噪,才幡然醒悟,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看着园子里日渐熟悉的景象,心头未免有些酸涩,不知不觉间,我在现代的最后一个春天就已经飞走了.我真真切切地活在当下,如果这不是一场梦,而未来又那么长,会不会有一天关于现代的记忆淡薄了的时候,我会以为那个汽车轰鸣的摩登时代才是一场梦?
苏落落平时说话文艺腔挺重的,说谁都能说得出优点来,但基本上没对我说过什么好听的话.我就记得有一次,她参加完一个什么社团活动回来后,我正在刷牙,她一声不吭地抱住我,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们俩是必须一辈子的……"
我当时还笑她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可是现在,我开始不可抑止地想念苏落落,怀念那难辨真伪的二十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