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莲花落 宋梓生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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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莲花落
宋梓坐在深夜的公交车里，窗外夜色如墨，灯龙盘旋而上，橘染这世间。车厢内一片沉寂，宋梓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她最爱这样的环境，整个人被黑暗与寂静吞没，没有了光明和喧嚣，心底的污浊终于能淤积，不再闹腾。
汲乐镇不过是个小地方，在这个奢华的年代里，不知是祸是福地留下泥黄土地，田间土垄交错，矮矮地种了一片清香，低低地覆了一层农家肥的黄褐。
宋梓在这住了八年，说不清对这片土地有什么感情。
就像蒲公英。父亲的根不是她的家乡，母亲的根也不是，她是那颗种子，有丝线一般的翅膀，在风里飘呀飘，落在这里，停了八年。
泥地难走得很，公交车哐当哐当的响，宋梓不得已在塑胶椅上弹跳，嘴角却描有一抹淡笑。
这已经是末班车了，车子到站的时候，虽是总站，却因夜深而不见人影。
司机跟在宋梓后面下车，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盯着宋梓的侧脸看了又看，总觉得这人的脸虽然好看但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于是他有些狐疑地开口：“小姑娘是不是本地人啊？”
宋梓一脚踩在踏板上，顿了顿，转头望入司机的眼睛，笑了，“我也不知道呀。”
她的眼睛因向上望而显得特别大，两只黑瞳秋水潋滟比夜色更诱人。她扶着把手，明明比人矮了一截，站在那却偏偏给人手握权杖高高在上的感觉。
司机试探着又问：“你肯定不是本地的，我都没见过你！”
“……我住这边，住很久了。”她不再停留，抬脚一步步没入远方的夜。
司机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想起在娱乐报纸上看到的那些个女星的地毯照，端的是一个仪态万千。他忽然一拍大腿，终于明白那脸为什么怪异了，她是个混血儿！
宋梓一个人走夜路，倒是一点都不害怕。生活不会因为你哭喊而放弃折磨你，她懂这个道理很久了。
钥匙才刚进孔，对门的阿姨猛地冲出来，破口大骂：“你们家他妈的搞屁啊！电话响个不停，还让不让人睡啦！”说罢睁开迷蒙的小眼睛看见是宋梓，突然就歇了气焰，“哎，是阿梓呀……”
宋梓被她的大嗓门震到心跳紊乱，面上很认真地颔首道歉，“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叔叔婶婶出门办事了，我又刚好不在家……噢，这是您上次提到的护肤品，我路上看到有打折就买了下来，您看看要是合适就拿去用吧？”言下之意就是送你了。
对门的一边推辞，一边眼睛频频往袋子里面瞄，宋梓把袋子塞到她手里，“阿姨别客气啊，小东西而已又不贵，没事我先进去了啊。”
关上门的那刻宋梓的笑容褪去，一脸疲惫。在汲乐镇的日子不过就是柴米酱醋茶，地方小，事情小，连带着人的器量也小了。
灯管叮叮叮叮地响了几下，没亮，宋梓径直走到座机前，扔下背包，回拨。
那边很快接了电话却没有开口，两边都是浅浅的呼吸声。宋梓注目于入室的月光，听着他的呼吸声有种可以安睡的感觉。于是她打了个呵欠，挂电话。
电话再次响起，宋梓赶在对门的阿姨又生气前接了起来。
“你打过来就是为了打呵欠的么？”那边似乎叹气了，声音里有一丝无奈，语调却是上扬的。
“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宋梓料到他会打电话过来，一早准备好赔礼的东西，但还是没想到阿姨会被气成那样。
大概是四个月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宋梓已经开始备战中考，正昏昏沉沉的时候，电话突然就响了。
她记得那时他清清浅浅的笑声，有点大舌头还有点疯癫，似乎是喝醉了，他说：“陪我聊聊？”
平时也会接到几个骚扰电话，宋梓总是不搭理就挂断，但那次她握着听筒，愣住了。
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应该比她大一些，有种她身边的同龄人没有的低沉，倒是非常好听的嗓音。但宋梓愣住是因为他说的语言，那是南山市的雅言。
那天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宋梓自始至终没开口，却也舍不得挂断。那语言早已刻骨铭心，对于失去家的她来说，乡音是道魔障。
最后他意识到这边的沉默，终于不再说话，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的，不知扫在谁的心上。宋梓等了一会，乡音没有再响起，于是她挂了电话。
在那之后，他开始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来，忘了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宋梓开口了，便再也停不下了。
“忘了……你也会在外面玩到那么晚的么。”
宋梓回过神，“不是玩，我出去找工作了，那地方有点远。”
“你被录用了，难怪会那么好心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似真似假地夹了丝丝委屈。
“有话直说，你打那么多个电话想干什么？”
那边停了很久才开口，“没什么，突然想知道你怎么看待初恋情人。”他的声音轻快，但宋梓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暗沉。
她的指尖敲在桌面上，在那她看到自己的眼睛，黑魆魆的。四个月下来，宋梓对他算是有点了解，“你爸妈的事我不想评论。”
他笑了，低低的像在压抑什么，“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是谁，但是我知道你不会说，也不会问我是谁。”
“嗯。”宋梓应了一声，承认了。
指尖继续慢慢地敲，她突然反悔开口，“其实初恋情结这种东西在某种情况下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爱的不是你，是那段时光的自己’。年轻人嘛，总是会为了一点小事心潮澎湃，过后总是觉得自己傻，等到老了却又觉得再没有比那更美好的事了。”
那边很安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猜对了，宋梓找到暑期工了，待遇很好她很开心，她自顾自地说：“你想啊，那么多年过去了，眼界该不同了吧，记忆中的初恋该变样了吧，可是再见到初恋还是会怦然心跳，别跟我说那是爱的力量。
“再次爱上初恋，也许是因为那段恋情太美好，也许是因为眼前的生活太枯燥。
“真的要说爱的话，等到和初恋复合，也许就会发现，守在身边的那份温情才是爱。”
我们总在追寻幸福的脚印，不知道为自己擦去汗水的正是幸福。
“你这是……安慰么？”
“不是，兴之所至而已。”
“……是这样。”
“我以为，男女间的事错的永远是男的。”
“双关语么？”
他声音落下那一刻，宋梓突然觉得心悸，像是突然置身于白昼，无处可躲。她定了定神，“……随你怎么想。”
“你快开学了吧？”
“什么神转折，还没，一个月后。”
“嗯。”
依旧是一阵静默，宋梓准备挂电话了，那边却传来他的笑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现在的学校，只要是稍微正式一点的，教学都是用雅言。你一直用那奇奇怪怪的方言和我说话，为什么？”
“你以为什么学校都请得起雅言老师吗？”
他没回答，仍是笃定地问，“为什么？”
“我没学过雅言。”
“没学过……”那边沉吟片刻，“是指天生就会么？”
宋梓握住听筒的手收紧，南山市的贵族呵……
“你想改变什么？”宋梓声音淡淡的，是她一贯的语调，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黑暗中一阵骇人的静默，四个月来积蓄的热量逐渐散失在惨白的月光中。
“可惜了，我不想要。”宋梓笑声恶劣而倨傲，偏偏有种诱人的冷艳。
“真无情。”
“所以呢？”
“若无所谓需求，则无所谓欲望，毋论希望与热忱。”那边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你这么防备，不觉得日子过得很没有意思么？”
“莲花都凋落了呀……还管什么乐趣呢？”宋梓能想象他皱眉的样子，“你听懂了么？”
静默。
莲花，凋落了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莲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