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一觉梦杀生》拾川

2、 第一张

　　时至今日，柳绪随梨园子里那班子师父退居成都，回想起当年初见连城时的光景，也值得花上把盏酒的时间细细回味一番。
　　连城当时还不叫连城，用的是真名，叫沈珉生。柳绪觉得这名远比连城来的舒爽，可并不是每个上台子的人，都会像他一样，用真名过活，这是件很傻的事。
　　福生来唤他的时候，他便在用这种方式来追忆一些自己也未必记得清楚的事，“您这又做什么？”柳绪透着朦胧的视线，其实也看不真切来的是谁，只听声音便笑起来，“小福子……”福生撇了撇嘴赌气地将摊在石桌上，如同烂泥的人狠狠拉了起来，却在看到满脸陀红的人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嘟哝时，无奈地将他又小心地轻轻往怀里揽了揽。
　　其实福生长的多半有点搭不上这个富态的名儿，他和柳绪一样都是长相秀气的人。不同的是柳绪的秀气透着疏离和精致，带着几分仙气，福生当时不懂仙气是什么意思，连城还在的时候给他的解释是，就像江南烟雨，总是朦胧，看多了让人堕落。而福生的秀气则都带着青涩，处处透着的都是年轻。
　　柳绪就在靠着福生的片刻，竟用混沌的脑子回忆起当年他和连城在梨园子外面第一次抱起福生的场景，那么小那么无力，直到后来满周岁取名字的时候，满脑子还是那种仿佛会在一瞬间流失掉所有重量的感觉，于是他硬是把季师父取得“浮生”换了一个字。
　　而现在转眼１４年了，属于他登台的地界没了，师兄也没了。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知道是记不清楚了，还是不想记得明白。
　　柳绪第二天起来的倒早，头也只是微微的痛，福生端着盆子进来的时候，他正瞧着窗子外面有点出神。福生洗了帕子给他抹脸，到给他梳头的时候免不了唠叨起来，“您最近这都是第几次了，身体又不好，净知道瞎折腾。”柳绪倾身关上窗户，弹了弹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就你话多。”声音没什么责怪的意思，面上却冷着看不出表情，径直起身拿起桌边精致地烟壶便向门外走去。“您少抽点，嗓子……”见对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福生无奈地跺了一下脚，迅速收拾了盆具，朝门外喊道，“您倒是等等我……”
　　柳绪走出自己房间的长廊时，正巧碰见与他同辈的年轻师弟秦卿，秦卿见是他礼貌地作了揖，柳绪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扫过对方腰间的玉佩时微微顿了一下。些许是感受到他的视线,秦卿竟有些自豪地摘了下来递到他眼前,又带着几分讨好道，“这是昨日吴老爷送的，师兄要是肯去，何止……”
　　柳绪本不喜欢这师弟的做派,但如何作为始终是别人的选择，与他到底没什么关系,况且两人说来不过同辈，再者说依他性格更是不会多言的。可这师弟今日此番举动偏惹出他的火气来，竟是片刻没能压住，当他反映过来的时候，对方已捂住脸面色惨白地愣在原地。
　　福生匆忙赶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样的场景，愣在原地竟也一时不知做何动作。倒是柳绪先反映过来转头看了眼福生冷笑道，“怎么，不想走了。”说罢甩了甩衣袖率先离开长廊。
　　福生晃过神来，看了眼秦卿，咬了咬嘴唇道， “秦公子，你、你用冷水敷敷罢，公子他……”秦卿用袖子捂着右半边的脸，却已不若方才那般面色，“他倒是清高，可到这位子上的人，呵，有几个是干净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蔑。

　　福生匆匆赶上柳绪的时候，对方已经在门口捣鼓起烟壶来，干净漂亮的脸上平静地看不出丝毫情绪，“车子备好了么"“备好了，快来了，公子……”柳绪抬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少年，低头狠狠吸了口烟壶，享受地眯眼哼道，“想说什么？”福生看着柳绪少有的表情，没由来的觉得心烦，“您少抽点，您嗓子还得……”正巧车子来了，柳绪挥挥手躬身便上了车，福生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您从来不让我唱戏。”柳绪进车子的身形在听到这话时微微停了停，但也只是稍微的停顿，迅速坐定之后便自顾低头捣弄起烟壶，再没有理他的意思，二人便都这样僵在原地，竟也无人催促车子快行，倒是那车夫不知几个意思不敢乱动但又赶着赚钱自有几分着急。最后还是福生先泄了气，钻进车里，没好气地冲车夫嚷道，“快走。”
　　车里颠簸，柳绪一直靠着车后座闭着眼睛，福生知道他定是没睡着，不过是不喜欢坐这玩意，昨天刚喝了酒又有几分难受，自然是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他便自顾自地开了口，“成都现在挺好，比北平安全多了…… "“我没打算再回去。”柳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懒散地靠在后座上，又是一副出神的样子。福生看他这副摸样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柳绪转头看了眼福生，突然就笑了。福生一直知道柳绪长的漂亮，但柳绪从北平过来清醒的时候便再很少笑过，方才那瞬间，他唯一的反映竟是匆忙低了头。 “别和个老头子一样，秦卿和你说了什么？”福生一愣，也没抬头，“没什么，瞎说些哪里不干净的话罢了……。”福生过了半饷看向柳绪时，对方已经恢复成寻常那副淡淡的模样，“他说的没错，哪儿都脏的狠。”
　　柳绪和福生到达段家公馆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在外面侯着的小厮看到他们解脱似地连忙将二人迎向主厅。
　　所以当柳绪看到段家麟的时候，后者也明显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上去拉他的手，被轻轻躲开也没见生气，只吩咐仆人安顿好福生，便带着他往后院走去。“我可请你好几日，你都不应，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可得多陪我些时日。”不等柳绪回答便自来熟地牵起对方的衣袖，直到了一处方亭前才有些不舍地松开， “这是我请师父仿造你在京城爱去的那座亭子建的。”段家麟看着对方略微惊讶的神色，满意地说道，“你要是喜欢，便多来几次。”
　　柳绪坐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时日，生活不过是练琴，拉嗓子，还有动作不到位就有拉腿的惩罚。和师兄在一起。
　　“你知道连城师父来成都了吗？”
　　柳绪晃过神来，是啊，哪里像现在成都的生活，安逸的让人每时每刻都觉得堕落。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始正式发文了。
回尽量保持每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