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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郊喋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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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天色阴暗,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停了几日的大雪竟然再次从昏暗的天空倾泻而下,到处都飘扬着碎琼乱玉,鹅毛一般,转瞬间便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声响。
慕容潇辰依旧是一身白色锦袍,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正回首望着这威严的府门,正中央烫金的“慕容山庄”四个大字灼着他的深沉的眸子,他微不可查的挑了挑嘴角,心中涌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就如同一个真正的游子一般,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在瞬间便湿润了起来,他好像此时已然置身于江南慕容家了,那里有最绚烂的风花雪月,最古朴的小桥流水,最美丽温柔的母亲,以及那个永远不会对他露出笑脸的父亲。他苦笑了一下,思绪就这样随着飘扬的大雪漫天飞舞了起来。
此时,江南慕容家,慕容天怀抱着新生的小儿,正开心的逗弄着,不过三四个月大小,正是软糯的小小一团,慕容天素来冷硬的心也不由得柔软了起来。
“璐儿,马上就要过年了,开不开心啊。”慕容天伸出一个指头,轻轻点在慕容潇璐的肉脸上,柔软的触感令慕容天不禁勾唇微笑了起来,他不是初为人父了,可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却有一个侵袭全身,让他莫名的感到了喜悦。
“要过年了呢,你二哥也要回来了,三年了……”怀中的慕容潇璐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配合的发出咿咿啊啊的声响,好像在回应慕容天的话一样。
他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爹爹,挥着肉肉的小胳膊,张着还带着口水的小嘴,忽然间裂开嘴一笑,瞬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兴奋了起来。
慕容天看着怀中努力攀附着自己的衣袖想要往上爬的小儿子,也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托着他的小屁股,轻轻一举,小小的孩子便骑在了他的脖子上,似乎是感到新奇一般,慕容潇璐的小手虽然有些害怕的紧紧的抱着他的发髻,可神色却愈加兴奋了起来,架在慕容天脖子上的小腿蹬的欢快,口中咿咿呀呀的咒语也愈加多了起来。
父子俩玩了一会,慕容潇璐就有些困了,慕容天将他放下来,随手交给了乳母,思绪却在此时纷乱了起来,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宠过一个孩子,可是年代已经太久远了,久远到他自己都要忘了是否真的发生过一般。
他好像已经淡忘了他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了,那个优秀的孩子好像就是在一瞬间长大了起来,他好像就在不经意的时刻错过了他成长的过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还软糯成一团的孩子,便长的快和自己一般高了,带着从容淡定,带着属于他自己的骄傲,昂首阔步的迈向了新的世界,不带一丝眷恋。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从慕容潇辰出生的那日起,慕容天便已然定下了下任家主的人选,他虽不是长子,却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慕容家二少爷,如何担不起下任家主的重任?
可是,人心叵测,觊觎家主之位的宵小之辈不可胜数,他虽然可以为他铺就通往家主的道路,可是却不能为他赢得族人的尊敬,他要保护他,便只能拼命的打磨他的光彩。
幸好,一切都过去了,京城三年,他做的很好,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保护慕容家了,那么这次归家,他便打算将他正式放到众人眼前,堂堂慕容家少主又怎能躲躲藏藏一辈子?
“碰”的一声沉重的关门声打破了雪中的沉寂,也拉回了慕容潇辰的思绪,他收回转首而望的目光,看向身后一众躬身待命的影子,轻轻点了点头,一声极淡的“走吧”从他口中说出,好像便要直接随着风雪而去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收敛了莫名的情绪,从影子手中牵过他的坐骑碧逍,安抚似的拍了拍它高傲扬起的头,利落的翻身上马,身姿矫健挺拔,一人一马都是通体雪白,好像要与这遍地的银装素裹融为了一体。
他轻喝一声,人与马便已然心意相通,碧逍四蹄翻飞,长鬃飞扬,连人带马都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南飞驰,掀起了一层薄薄的雪雾,与身后紧跟的百余名黑衣人拉开了点距离,乘奔御风,好像就要疾驰而去了。
行不过几里,素来神勇的碧逍竟然长嘶了一声,说什么不肯前进半步,慕容潇辰心生狐疑,缰绳一拉,就立在了当下,他身后赶来的暗影立即训练有素的便将慕容潇辰护在了中间,呈战斗准备,神情戒备。
寂静,到处都是寂静的一片,风吹过,连两边灌木中的枝条都一动不动,透着诡异,慕容潇辰凝神,可以感觉到太多的气息,可是在这纷扬的大雪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的影子,他面色凝重,声音却是如常的淡然:“雪地湿寒,阁下不如现身出来一见?”
被人发现,埋伏雪中的人也没有再隐藏的必要,窸窸窣窣的从两侧的灌木中走了出来,饶是在雪中待了许久,也没有自乱了阵脚,他们从四面八方涌现,一个接着一个,竟然有上千人,步伐整齐。声势浩大,足以看得出这支部队的训练有素。
不用任何人指挥,整个过程也没有任何人交流,就好像排练了无数遍一般熟练,他们迅捷的将慕容潇辰一行人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慕容潇辰看着外围那清一色的军官服,不禁狐疑更甚,他好像没有得罪朝廷中人啊。
他转头看向面前一个将军模样的人,面色清冷,开口却依旧温润有礼:“不知众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他话虽说的客气,可神色冰冷,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纵使在如此被动的条件下,依旧让人说不出什么冷嘲热讽的话。
那将军似乎被慕容潇辰周身散发的气势镇住了,竟然拱了拱手,开了几次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正尴尬间,只听得远处有策马疾驰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郊外更显得突兀。
极目远眺,还能看见无数黑底黄字的旗子迎风飘扬,象征着来人地位的尊贵,那将军面色一喜,说话底气也足了一些:“本将奉皇上之命前来围剿乱党!”
说话间,远处的人已到近前,他一身紫衣高华无双,身后跟着百余名近卫,缓步策马而出,身形洒脱不羁,傲然横剑立于三军之前,隔着重重地包围,神色淡漠,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朗声道:“潇辰,咱们又见面了。”
寂静,如死般的寂静,慕容潇辰就这样冷眼的看着,面色铁青,将颤抖的双手隐在袖中,牢牢的握着缰绳,是的,眼前这个少年,他不再稚嫩,不再嬉闹,唯有素日常见的洒脱飞扬更甚从前,王者霸气一览无余。
隔着这么远,慕容潇辰依旧可以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舍我其谁的气势,他突然间就感到有些可笑,这便是他两年来以心相交的结果,这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好兄弟!
紫衣公子却在突然间笑了,笑得张狂傲然,就好像可以轻而易举的化解掉慕容潇辰的愤怒“在下风轩宸,还请慕容公子多多指教。”他说的如此随意,就好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相互的寒暄。
往事悠悠,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光,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明媚洒脱,不过是三两字之差,已然便是回不去的沧海桑田“在下王辰,还请慕容公子多多指教。”
“风轩宸?”慕容潇辰目光灼灼,就这样直视着风轩宸的双眼,丝毫没有理会自己身处的困境,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惊讶神色,竟然是他!齐国太子风轩宸!
是啊,他冠母姓,取谐音,是为王辰,如此的良苦用心,他慕容潇辰何德何能承担的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扬在了嘴角,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风轩宸。
“真是难为太子殿下大雪天的跑这一趟了,只是不知道殿下此次前来,又是所为何事?”许久,慕容潇辰终于找回了原来的自己,呼吸间,已然平复了自己的愤怒。
他再次给自己带上了温文尔雅的面具,和眼前这个原本亲厚的好友,恪守礼仪的寒暄着,就借着这漫天的飞雪,他好像就在瞬间便收敛了一切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赌气,就这样平静的立在风雪中,一切如常,却不知为何,给人了一股甚于冰雪的寒意。
风轩宸看着慕容潇辰面上有些不忍,此时,他二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隔着齐国的军队,慕容家的影子,却好像被大雪阻隔了千山万水。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眼前飞舞,雾蒙蒙的好像就可以遮挡了他们的视线,两个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好像被隔了一堵厚厚的冰墙,让人难以触及。
风轩宸在瞬间只感觉双眼好像被白雪蒙住了双眼一般,他们相交两年,他第一次看不清慕容潇辰的神色,他太平静,平静的是那样的不正常。
直视着慕容潇辰的双眼,风轩宸有那么片刻的竟然想要放弃,那双浓的似乎能滴出墨的眼眸竟然藏着深深的哀伤和绝望,让人窒息。
他是慕容潇辰的朋友,更是齐国的太子,他有属于自己的责任,他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他的身份由不得他任性,他自小接受的教育也由不得他放弃。
想到此,他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金灿灿的牌子,恭敬的高举过头,就算鹅毛般的大雪,也掩不了它的耀眼夺目,四周的将领齐齐下马向着它而跪,昭示着此物的不同寻常。
他就这样迎着皑皑白雪,傲然而立,周身散发着皇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霸气,朗声道“齐国太子风轩宸,奉旨前来围剿乱党,慕容潇辰,还不快快下马受降!”
风轩宸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些年,他奉父皇之命围剿了太多的江湖门派,这样的场面话他也说过了太多次,可他从没像这次一般窘迫,就犹如在台上唱戏的戏子,重复着看客已经耳熟能详的戏文。
此时,风轩宸带来的人马具是伏地而跪,暗影们齐聚在慕容潇辰身后,神色戒备,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了,在这一瞬间,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紫衣高贵,四目相对间,他们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狠戾与决绝,他们都有自己要背负的使命,所以,就算此时抛弃友情,就算下一刻便身首异处,他们也都不能退缩!
看着风轩宸眼中的不忍,慕容潇辰眼中是浓的都要滴出墨的沉重,往事历历在眼前飘过,那么多的欢笑,那么多的倾心,换回来的终究不过是一场背叛的血洗与残忍的利用。
他突然间就笑了,笑声犀利,声振寰宇,令人动容,他面上隐藏自己的面具终究还是在此刻出现了裂痕,烟消云散了,他可以伪装的从容淡定,在风轩宸怜悯的目光中土崩瓦解了,他,慕容潇辰,就算死到临头,也不需要他风轩宸的怜悯!
慕容潇辰轻笑一声,下一刻寒光一闪,佩剑晴空出鞘,映着皑皑白雪声音悲怆“今日,我慕容潇辰与风轩宸割袍断义,从此恩断义绝,若上天垂怜,逃过此劫,他日再见,不共戴天,必生死击杀之!”
冷漠无情的清冷嗓音伴随着衣袍撕裂的“刺啦”声在空旷的雪地中一遍遍回响,震慑人心,四周寂然,只余下点点回音回荡在这空旷的郊外。
月白色的袍角被慕容潇辰毫不留情的一丢,就这样飘飘转转的随风打了几个转儿,却终究还是逃不过落地的结局,就这样与漫天雪白融为了一体,无人问津。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双方主将身上散发的浓浓的哀伤,不可挽回的裂痕在他们二人之间越来越深,看似牢不可破的友情好像在瞬间便土崩瓦解了,拔剑弩张的氛围好像也随着这衣袍的滑落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们相对而望,似乎还有什么没有说出口,却终究还是被风轩宸口中无情的“杀”字所代替,收敛了一切不应该出现的情绪,神色也渐渐肃穆了起来,一场残酷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之间的角逐正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