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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五 西出阳关无故人.2 继续向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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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向西北,地势逐渐平缓,时不时乱舞一阵的雪幕中,由于掺杂了风沙,而更见粗砺,刮脸生疼。
而越往前走,便连刘玄念也越见沉默。一路无言,直到攀上一个较高的缓坡。刘玄念突然叹道:“这里的风和雪凄凉凛冽,这里的人也暴戾无情。”
李靖微微吃惊,道:“并不尽然。至少那位山大王,便是极好的人。”刘玄念张大了嘴,俨然大吃一惊,结果吃了一嘴的黄土。李靖不禁莞尔,难得展露笑颜,道:“一个做惯劫道营生的匪首,一朝被人要挟了,却十分平静,任由对方予取予求,毫无怨言。这不反常吗?”
刘玄念似笑非笑道:“可苏康密苏将军不觉得反常。”
李靖微微一笑,道:“最反常的是,那些车马送回来时,你装作去收紧绑手的绳索,其实,却是改成了活结,仿佛一点也不担心那位山大王会跑,而他也确实不负你的信任,安安分分留到了释放时。”
刘玄念竖起大拇指,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李靖接着道:“种种迹象都表明,你们俩是旧相识,结交的时日也绝不会短。但玄念老弟曾说过,自己世代居住塞外,头一次来中原,便一直呆在长安,未出京城一步。那么有机会与一个山大王结识深交,乃至肝胆相照,只能是在离家之前,同乡老友。是吗?”
听完这一大段缜密推演,刘玄念真是心悦诚服,“哈哈哈”笑了三声,叹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药师兄。”说着忽然抢先拦在李靖面前,笑眯眯道:“除了人外,药师兄对沿途的风光,印象如何?”
李靖一怔,道:“印象?与长途行军于荒郊野外相比,不算辛苦。”
刘玄念道:“说的是。不过这种时节,一连数日,行道旁所见尽是些裸露土石,戈壁沙滩,绵延千里,实在疲劳无趣得很。”李靖颔首表示赞同。刘玄念双手高高举起,眉飞色舞道:“下面,就请尽情欣赏罢!眼前这一幅画面,会让你彻底打起精神!”
刘玄念抽身让开道路,李靖将信将疑,纵马迈上坡顶,一望之下,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术,惊愕的全身僵硬,目瞪口呆,嘴唇颤抖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只见前面百里之地骤然开阔,而西方天地之际,阴云漠漠,翻腾卷舒,仿佛聚雨将至,且时不时电闪雷鸣,使得苍穹变色,灵魂震颤。如此巍然壮丽之旷世奇观,非大自然之神工鬼斧,不能为之。
刘玄念笑道:“夜间观赏,会更蔚为壮观。”
李靖回过神来,指着前方,迷惑道:“那里莫非就是……”刘玄念道:“不错,那里便是我家的入口大门。”李靖明显一惊,道:“大……大门……”
话音刚落,又是闪光一掠,宛似某个仙人执笔一划,长长的,呈树状的几条银线,从云层里,曲折着一笔直划到地面,轻易便贯通了,平常绝无可能的天地间的交流,即使是在千里之外眺望,依旧清晰如在眼前。
李靖稍作思忖,道:“书中曾有记载,此云名龙挂,乃天地交泰,孕育龙气之象。但一直在纸上读到过,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现实中当真有如此奇景。”
刘玄念神色一变,从刚才的兴奋难耐,转为黯然寥落,道:“这云形成之时,我还没有出生。只是听长辈提到过,这怪云从现世至今,已有将近二十个年头。其中孕育的龙气,不知正邪,尚未成气候,待得哪一天爪牙齐备,横空出世之时,说不定会搅得天下大乱。”
“这世上,哪有所谓的龙气。”李靖摇了摇头。刘玄念不禁一呆,怔怔地望着他。李靖问道:“你先前所说的,即使隆冬时节,气候仍然温暖如春,也是在此云出现之际,同时发生的罢?”
刘玄念略略回想了下,沉吟道:“长辈似乎提到过,是这样……也许……”
“这就对了!”李靖露出自信的笑容,神情显得格外通脱潇洒,说道,“因为某种缘故,地层深处裂开一条缝隙,底下的热气便从此逸出,大量上涌,与地面的冷气一经交融,便形成了如此怪云。相传盘古开天之时,世界还是一团混沌,盘古一斧劈开,清浊二气就此分离,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你看,远观此云外形,阴阳混沌,清浊未辨,是不是与神话中的一团混沌,甚为相似?想必,书中所记载的‘天地交泰’,便是由此而生。”
刘玄念手托下巴,听得入了神,直道:“原来如此。”不知转念想到什么,他的眼神瞬间暗淡下来,郁郁寡欢。
李靖又着意望了眼“龙挂”周边,隐约能辨别出底下一条河流蜿蜒而出,是个峡谷的入口,便问道:“这怪云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龙气,可拦在家门口,人还怎么进得去?”
刘玄念“哦”地一声,答道:“确实,从怪云出现之日起,这道正大门便不再通行。幸得数百年前,营建家园的先祖还特别准备了一条后路,否则,除非九死一生、翻越过光滑陡峭的绝壁,全家人都得困在其中,不得而出了。跟我来罢,要到达另一个入口,得从旁边绕过整座山崖才行。”身随声起,策马跃上高原,向着远处的“龙挂”直追了过去。李靖立即跟上。
此时夕阳西下,广阔的黄土塬上,只见双骏如龙,以一往无前之势,绝地奔腾,几乎飞离地面的马蹄,在经行处扬起两道烟尘。
不多时,李靖一抬头,赫然可见许多大小不一的废墟,静静伫立在四周,弄不准是村落还是坟堆,它们那狭长的阴影投射在平原之上。而最大的一道阴影,便来自于一座边域古城的残余城墙。
到得城根脚下,两人下马,步行进入破损的城门洞。虽是座塞外小城,但规模可着实不小。站在石板铺成的路面上,再狂躁的心都会变得宁静沉寂。这些磨光的石头,自从三年前被付之一炬以来,还从没有被人的足迹接触过。尤其是城中央地带,有古老的神像,宽阔的阶梯,大量的灰烬,仍然堆在石头的缝隙和角落里。
四处都是火灼烧焦的痕迹,空无一人,死气沉沉,只能凭借鹅卵石铺成的院落,辨别原来房屋的界限。轻风把灰尘洒落在废墟上,乱石间的蜥蜴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仅余的色彩,是点缀各处的暗绿仙人掌,似乎家家户户都有大量种植。
“这里,怎么会是这样……”李靖的表情凝重而惶惑。
“故事很长,稍后有空再说罢。”刘玄念说着,牵马径直向北走去,没多远,一个圆形的大水池便映入眼帘。约有丈余深的池内,不但见不到一滴水,而且积满污泥,生了杂草。刘玄念深深长叹口气,道:“看来,静儿并未回来。”
李靖赶紧奔近前,问道:“何以见得?”刘玄念道:“入口一旦打开,总会留下痕迹的。”李靖一听,双手撑着池壁,探身往里查看,不解道:“什么痕迹?”
刘玄念摇摇头,二话不说,跳进池内,走到最中心处,清理掉覆盖其上的杂草污泥,露出下面平整的石板。只见正中的一块方形石板,其正中和四边共凿有五个出水眼。刘玄念搬开这块石板,再挖掘出铺在下面的几层小石子和细沙,出现又一块带有圆孔的石质暗门。暗门与下层的石块嵌合为一体,不能起出,只能翻转启开。刘玄念单手扣住门边凹槽,轻轻一提,便拉了起来。李靖凑上前,立觉阴风扑面,原来底下即是一个空荡荡、黑洞洞的深穴。难怪最后一层石板要这么设置,不然下面没有支撑,很容易便会塌陷。
等洞里的秽气排尽,两人先后跳了进去。李靖打亮火折,发觉底下竟十分宽敞,以扇形砖砌筑成的圆形墙壁,与上面的水池大概同等大小,头上则是圆弧状的整块石料,站直了也碰不着顶。环顾四周,只见墙壁上还开了三个通道,全部用青石条填砌,石条间以铁细腰套接,熔铁灌缝,坚固异常。
刘玄念当先走进一条通道,李靖跟在身后,一面走,一面伸手触摸冰凉的石壁,说道:“这营建方式,很有汉代古风。”刘玄念夸道:“识货!”
行不多时,前路便被大石阻断。刘玄念摸索半天,指着大石与墙壁相接处,道:“看,这柄铁剑不被移开,大石是无法推开的。”李靖俯身细看,却有一柄圆柄铁剑卡在接缝处,奇道:“若门后才是入口,那你在地面上时说的痕迹又是什么?”
刘玄念想了想,才道:“不止这里,三条通道里都有巨石拦路,左右相连,好像一个转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移动一处,其他两处也同时被打开。我们所站的这条通道,是回家的唯一路径,另外还有一条,则是通向不远处的黄河。一旦开启巨石,黄河之水便会立时倒灌进来,这便是池水的来源。只要黄河不断流,池水也不会干涸。”
“如你所言,”李靖沉吟道,“只要有人想打开这条通道,地面的水池便会注满水,这痕迹着实再显要不过了。”
刘玄念道:“不仅如此。由于黄河河床不断升高,已经远远超过了此城的地面,现下打开,只怕不止水池,整座城都会被淹没大半。”
李靖默立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如此,确实不曾有人回来过……”
刘玄念眼神古怪地看着他,道:“那我们先上去吧。”
重新回至地面,天色已黑透了。两人拾了些没烧尽的焦木,生起篝火,围火而坐,一边烤热干粮,吃简易的晚饭,刘玄念一边讲起了这死城的渊源旧事。
从长安启程之始,刘玄念便一直在酝酿思考,如何讲述这段过往,然而想了无数次,排演了无数种方案,依旧觉得不很成熟,不妥当。再三踌躇,他才下定决心,开始慢慢说道:“这城名叫兴隆城,生意兴隆的兴隆,只是接通西域的古商道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城。几百年间,中原大地风起云涌,战火不休。这座小城孤悬塞外,反倒避开了权争利斗,血腥仇杀,独享了数百年的平静。直到有一天,城东面出现了罕见的怪云,无人识得,只有一个西边来的白衣书生说出其出处……”
“便是那所谓的‘孕育龙气’之说?”李靖问道,显然已领会到此中深意。
刘玄念虚弱地笑了笑,续道:“是啊,经过口口相传,三人成虎,竟将兴隆误解为兴龙,即龙兴之城。”
李靖轻轻一笑,道:“这个叫法,只怕许多人会不高兴。”
刘玄念亦太息一声,表情忧伤,接着道:“最后,终于传到了离这最近的突厥可汗耳中。突厥王下令,宁可全部枉杀,绝不放过一个,派军队将全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如屠猪宰狗一样结果性命,直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然后放了一把大火,将所有屋舍都点着了,毁尸灭迹。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偏又叫那腾空而起的煌煌烈焰,映红了半边天。这般烧杀抢掠,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往昔人丁兴旺的兴隆城为之一空,沦作人间地狱,遍地焦土,寸草不生。三日之后,突厥士兵排查数遍,确定城中无一人漏网逃生,方才整军退去。”
刘玄念静静地诉说,李靖也痴痴地听着,火堆也幽幽地变弱将息。忽地一只夜枭掠过天空,哀厉弥长的啸音由头顶落下来,扎进心里。
“你是城里人?”李靖柔声问道。
“不,白之遥才是。”刘玄念微微一笑,扬眉反问道:“你知道白之遥是谁罢?”
李靖点了点头,神色蓦地一变,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奇怪动静。
刘玄念道:“三年至今,未防死灰复燃,突厥王一直派了一小队兵卒在此驻扎看守。呵呵,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总之消灭此城周边,方圆百里以内的一切活口。”李靖已站起了身。刘玄念不急不忙道:“从百里之外,咱们就被他们给盯上了。没想到刚入夜,就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李靖往腰间一摸,这才发觉没带随身长剑,哼了一声,将刘玄念护在身后,一步步向水池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