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七夕笑

30、番外四 失去 洛邪说

　　洛邪说自己从不执念与从前。可是过往的那些片段不肯这么遂如人意，总在他心神一松的时候跑出来作祟。

　　……

　　与司命一别，他带着花叶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了下来。一心一意要把她当成普通孩子教养，让她平安喜乐度过一生。
　　他给她无限的耐心和宠爱。她的一饮一食都由他悉心照料，从无半点马虎。花叶越来越黏他，除了每天出去疯玩的时候，最喜欢窝在他的怀里，吃饭睡觉也不肯下来。
　　也许是因为缺少适龄的玩伴，花叶渐渐变得不太爱说话。他有些忧心。
　　她本就不是凡人，这些年过去，花叶的心智外貌都变化很小，简直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娃娃。这样的她并不适合与凡人距离太近。外貌可以通过幻术掩饰，可是一举一动的孩子气却无法掩盖。他不希望他们发现她的不同，然后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其余世间鬼怪精灵，他更不希望她接触。毕竟她这一生都无法修仙，没有法力的她毫无自保的手段。它们对她而言都代表潜在的危险。

　　后来，他逐渐发现了花叶一些奇特的天赋。
　　他模仿桃花村的村民用法术搭建了几间小小的屋子。后来花叶从山林里挖来不少她喜欢的花，种在房子四周。她从来不知道照顾它们，但让他吃惊的是，它们居然全都存活了。
　　他偶尔去给这些花草松松土，除除虫，浇浇水，然后他发现，这些草木比挖来的时候长大了不少，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茂盛苍翠。等他下次再来浇水的时候，他赫然发现他们的房子已经被这些植物包围了。
　　花叶很喜欢树木花草，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这些树木花草也分外喜欢她。

　　他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花叶常常在她种的“小树林”里跑来跑去，捏着它们的叶子叽叽咕咕说些悄悄话，摸摸它们的嫩叶和娇花，攀着小树的枝干往上爬，在树藤之间荡秋千……有时候他没有注意，她会跑得很远，一直到树林深处。她在最年老粗壮的大树上睡觉，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那样的高度让他提心吊胆，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花叶身上有任何擦伤摔伤的痕迹。

　　有一次她出去玩了太久，他花了好久才找到她。
　　不是因为寻找，而是不知应该如何在不吵醒她前提下把她带出来。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藤木蜿蜒缠绕，编织成一个巨大的摇篮，它们肥厚柔嫩的绿叶使它松软，娇嫩芬芳的花朵散发清香，它们攀岩伸展，做成一个伞盖，层层的绿叶挡住刺眼炽热的阳光，只留下斑驳明亮的碎片从缝隙中洒落。花叶枕着她的小手，蜷缩着团成一团，在这个巨大的摇篮里沉沉地睡着了。一片碎金落在她的眼睛上，她卷曲的睫毛根根分明，微微颤抖着，静谧安详挂在她的弯弯的嘴角，像是在做一个香甜的梦。
　　巨大的摇篮轻轻摇晃，树叶瑟瑟的摩挲声像自然的歌声。
　　此情此景，令他恍惚间仿若见到了当初的花叶。
　　静静睡在冰原上的繁花中，罡风肆虐的冰原上，她的所在是唯一的净土。
　　就像天地诞生的宠儿。

　　他不相信这些藤木是自然生长成现在的样子。他也不相信冰原上可以盛开鲜花。反常即妖，这些发生一定会有一个原因，而原因现在就在他的怀中。
　　可那又如何？
　　他只知道她心思澄澈，犹如稚子，绝不会作恶。所以只要他在，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尽情欢笑，尽情奔跑，永远做一个孩子。
　　她叫他爹爹，她是他唯一的女儿。
　　他会护她一生。

　　这样平静安详的日子，几乎让他以为这样下去就是永远。
　　然而凡事并不能尽如人意。
　　凡间数十载如白驹过隙，花叶终于长成凡人十五六岁时的少女摸样。
　　然而，他的劫数也到了。
　　他需要重新投胎转世，修得仙身，经历雷劫，否则会日渐衰老，化为尘埃。
　　他可能需要很久，才能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是，他看着趴在膝边沉沉熟睡的花叶，却无论如何放心不下。
　　她被他保护得太好了，心思单纯，不谙世事，更要紧的是她没有法力。他不可能留她一个人。
　　该把她托付给谁呢？

　　想来想去，花叶的特殊最好还是不要被太多人知道。
　　可是看看亭亭玉立的花叶，再想想上次见到司命时舞乐靡靡……

　　“包在我身上。”司命拍着胸脯说。
　　看他怀疑的眼神，司命不太乐意地说：“怎么，你还信不过我？”
　　他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行了一礼：“有劳了。”
　　“不敢不敢。”司命看他这么郑重，又觉得吃惊又觉得有些……可对面的人眉间朗朗，目光清明，并无异色。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花叶，爹爹要离开你一段时间了。”
　　花叶点点头。
　　“可能要很久才回来。你乖乖等爹爹。”
　　花叶抬起头，犹豫地问：“要多久？”
　　“爹爹也不知道。你只要听司命上仙的话，不要四处乱跑就好了。爹爹一定会来接你的。”
　　“爹爹不要去。”花叶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他从没离开过她，他知道她会害怕。
　　“可是爹爹不得不去。”他摸摸她的头。哪怕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可在他眼里她依然是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娃娃。
　　花叶闻言低下头，眼里蓄起了泪水：“那爹爹早点回来。”
　　他轻轻抱了抱她，承诺道：“一定。”

　　……

　　然后他违背了承诺，再也没有回去。

　　因为等他的那个小娃娃已经不在了。

　　……

　　如果这个世上有如果。

　　他不会去渡劫，他会陪在她身边直至化作飞灰。
　　他不会再宠她，他会教给她足以自保的法术。
　　他不会留下她，他会让司命带她走。
　　他不会抱她走，他会把她留在冰原。
　　他不会去冰原，他会找个地方穷尽此生，永远不会见她。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以他失去了他最珍贵的宝贝。

　　……

　　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的爹爹。

　　他就只是洛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