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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身心交病 (因为上传 ...

  •   牧说完,猛地甩掉蔷薇的手,她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上。
      蔷薇简直有点绝望。她按着小腹,苦苦一笑。她曾经千方百计争来的机会,如今却变成她的魔咒,握不得,丢不得。她蹲坐在地板上,眼前一片空白。她看见牧也蹲下来,靠近来对她说:“薇薇安,我劝你还是听话一点!我不说让你走,你别想离开!”
      牧的声音字字冰冷,扎进她心里,像利剑。没错,她当然没资格谈条件,半点资格都没有。就算她侥幸偷溜成功,以牧的手段,完全可以把她从圣保罗市的任何一个角落挖出来,到时候她无法想象他会怎样对付她。如果他够狠,她可能连学位都拿不到了,那样,李蔷薇的人生算是提前画了个句号。她用一切来换取的一点可怜的生机,从此将完全断送在自己手上。
      蔷薇垂头看着那地板,牧的声音越发尖锐地击中她,她脑中尽是空白。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抬起头来,发觉牧已经不在了。房门半掩着,地板冰凉,她起身时几乎摔倒在地。

      当晚,蔷薇彻夜难眠。她总在迷离中做梦,梦见那个孩子,梦见牧。梦里的主题依旧是离别,割舍,虚空。虚空得令她恐惧。一整夜,牧都没有再过来。她落得清静,却更害怕——她与牧,他们之间是一点转机也没有了,从此,她只是生育工具,完全没有想生或不想生的自由,她跟他的交易,在他那里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牧的意思很明白:除非你生下孩子,否则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蔷薇躺在晨光熹微的橡木大床上,眼里是迷蒙不去的泪雾,她看见窗帘经纬被天光映得突兀,像一幅干枯的水墨画。才几个梦的功夫,天就亮了。
      蔷薇连早餐也不想吃,无论阿梅怎么劝她,她都没有一点胃口。阿梅端着餐盘,委屈地说:“林小姐,你还是吃点吧。牧先生回来又要骂我了。”
      蔷薇看着那杯生猛的褐色液体,无奈地笑笑:“阿梅,你还没生孩子吧?”
      “我还没结婚呢,林小姐!”阿梅一脸羞涩。
      “生孩子是很痛苦的。”蔷薇喃喃地说。
      “我听我阿妈说,她生我啊,生了整整三天,半条命都快没了!”阿梅说,“我没做过人家的阿妈,但我也知道生孩子是天底下最不容易的事情。”
      “你也知道。”蔷薇看了看阿梅。
      “林小姐,你最近可也受苦了。”阿梅半点都没理解蔷薇的意思。
      蔷薇没话可说。阿梅当然不能理解她的苦。蔷薇对阿梅说:“我想出去走走。”
      没想到阿梅的脸色立刻变了,“林小姐,你要出去?”
      “我只是出去走走。”
      “这个时间?”阿梅一脸紧张。
      “有问题吗?”她只是想散散心。
      “可是牧先生今早出门的时候专门交代过了,说是没有他的允许,你不可以出门的。”
      “他这么说?”
      “他还说了,如果你确实需要出去,就跟他说一下,等他在家的时候,亲自带你出去,再送你回来。”阿梅小心翼翼地解释。
      蔷薇苦笑,“牧先生真用心。”
      可不是真够用心的?他气急败坏,画地为牢,她李蔷薇从此开始服刑。
      阿梅看着蔷薇,有一点替她难过,“林小姐,你也不要怪牧先生。他也是为你好。再说,我觉得他很在乎你的。”
      最近,阿梅常常把“他也是为你好”、“我觉得他很在乎你”这两句话挂在嘴边。
      “阿梅,”蔷薇又问,“牧先生还说了什么没有?”
      阿梅想了想,摇摇头,“他没再说什么,就是……就是脸色有些难看。”阿梅瞧了瞧蔷薇的脸色,谨慎地问:“林小姐,你们闹别扭了?”
      “阿梅,”蔷薇摇摇头,“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了。”

      蔷薇回到房间就锁了门。既然牧想要关住她,那就让他如愿吧。她站在盥洗室的象牙瓷白镜子前,她看见的不是李蔷薇,更不是薇薇安,而是一个正在发胖、正在生妊娠斑的陌生孕妇。在那对属于孕妇的浮肿双颊上,带着尚未褪去的青春残迹——一点并不明显的苹果肌,以及尚且光滑的皮肤。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空洞无欲,连自怜自艾都变得语焉不详。
      也许若干个月以后,她将彻底丧失自尊和柔弱,变成一个厚着脸皮贩卖孩子的人贩子,那时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罪孽深重、毫无退路,她将在混沌中打磨光滑,彻底慵懒,渐入佳境。到时候,那个一半基因来自李蔷薇的小孩子,将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宅子里,度过他富丽堂皇的幼年、童年、少年,并忘记他还有个亲生母亲这回事。
      如此而已,她终将被所有人遗忘。多么圆满的结局。
      一行清泪顺着微微发肿的面颊流下来,辣着她的眼,也辣着她的毛孔跟皮肤。

      这天晚上,牧没有回来。阿梅来敲蔷薇的房门,叫她去吃晚餐,蔷薇把房门开了一条缝,恍惚地回了一句:“我不饿。”
      阿梅怎么劝,蔷薇都不肯出门吃点东西。从前,孩子一直是蔷薇坚持牧的“魔鬼饮食”的支撑,现在她一点都不需要这个支撑,她甚至幻想,也许少吃一餐,孩子就会掉了,这样要是发生“意外事件”,牧就没理由关押她,更没理由要她赔款。想到这里,她心里和手脚同时一颤——宁愿杀掉这孩子,也不愿意未来面对离别吗?她心底既难过又罪恶。
      蔷薇怎么都不吃饭,阿梅急得满头是汗,她左一句“我怎么交代”,又一句“牧先生回来肯定要叫我走人”,她守在蔷薇的房门口几乎流泪。这可怎么办,她还指着这份薪水养活她弟弟,养活她全家。
      第二天一早,阿梅又来敲门。
      蔷薇打开门,看见门口的阿梅满脸倦容,眼圈青黑。
      “林小姐,”阿梅委屈满满地说,“我熬了鸡汤,你要不要喝一点?”
      蔷薇突然为阿梅感到心疼,“阿梅,昨晚没睡吧?”
      “林小姐不吃饭,我睡不下。”
      蔷薇勉强一笑,“我不吃饭,不是你做的不好,是我自己不想吃,吃不下。”
      “林小姐,你再不吃饭,我就得走人了……”泪花在阿梅的眼眶里打转,“牧先生,你也是知道他的,他不高兴起来,发脾气好可怕,万一他发现你一天都没吃饭,他一定会赶我走的……”
      “阿梅……”蔷薇不忍心,“我跟你下楼,这就去吃一点。”
      阿梅马上笑得面若桃花,“谢谢你林小姐,我去给你盛鸡汤!”
      十九岁的阿梅得救了,雀跃地下楼去准备鸡汤。
      蔷薇坐在餐桌前,阿梅站在她对面,带着鼓励的笑容。
      蔷薇朝阿梅笑了笑,舀一小调羹鸡汤送进嘴里。阿梅的鸡汤煲得特别好,鲜而不腻,此刻融在蔷薇的味蕾中,她感到一丝新鲜的腥,由喉口轻轻渗入胃中。不知怎的那股鲜味莫名让她感到难以下咽,曾经她觉得万分美味的鸡汤,此刻变作一阵腥气,彻底搅动着她的胃。一股比妊娠反应还要尖锐的恶心感一涌而上,蔷薇放下调羹,直冲卫生间。
      关上卫生间的门,她还听见阿梅在外面无比焦灼地叫她:“林小姐!林小姐你没事吧!”
      蔷薇扶着盥洗池,一口气提上来,吐出一点清水,她胃里空无一物,出来的只有胆汁,连胆汁都稀释了,变成毫无质感的青绿色。她看着镜中仿佛鬼魂的那个李蔷薇,明白过来:原来她的潜意识都在帮她,帮她拼命地杀死这个孩子。
      蔷薇扶着墙壁去开门,却被一阵突来的眩晕击中,她只得顺势蹲下——她很清楚,自己在贫血。从前她衣食无着的时候,常常在傍晚的圣保罗市地铁里走着走着就蹲下去,眼前黑黑,身体空空,她有时候需要弯着腰才能走出那冗长暗黑的地铁通道。后来她总结了,自己到了美国以后,就是这样的姿态:永远无法直起腰板走路,永远缺血,缺活气,归根到底是缺钱。
      跟牧确定交易之后,她红润了起来,暂时告别了缺钱缺血缺活气的日子。想要丢掉这个孩子的念头,就是住院的时候,她一晚上想清楚的事。因为她如今越来越后悔——当初为了活下去,走了一步险棋,如今却让自己变得更活不下去。
      阿梅的声音在门外由忧惧变成了惊惧:“林小姐!我要报警了林小姐!天哪!林小姐,你等我,我去叫牧先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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